辰时,函谷关外的联军营地动了。
八万人压上来,方阵铺开,从东到西望不见尾。
最前排是两千重甲步兵,盾牌举过头顶,拼成一面铁墙。
盾后面是弓弩手,箭壶塞得满满当当。
再往后是长矛兵,矛尖密得跟麦田似的,日头一照,晃眼睛。
但城墙上的秦军真正变了脸色的,是阵型最后面推出来的那十架东西。
连弩车。
每架有两层楼高,弩臂比成年人腰还粗,弩弦绷着,绞盘吱呀吱呀地响。
架在上头的弩箭,一根根手臂粗细,箭头三棱形,泛着发乌的光。
王翦的手按在垛口上,指节发白。
“墨家的连弩车。射程三百步,能射穿城墙夯土层。”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
“当年齐国攻燕,就用过这东西,一箭把燕国城楼射塌了。”
络腮胡子校尉喉头滚了一下,咽了口干唾沫。
“咱城墙……扛得住?”
王翦没接话。
赵彻盯着那十架连弩车,脑中开启系统扫描。
面板展开。
连弩车的内部结构一层层拆解出来,弩臂材质、绞盘构造、弩弦张力、发射频率,全标了数值。
绞盘位置有黄色标记在闪。
【绞盘需极大拉力,每次发射后需三十息装填。】
【轴承部位为铜质,极怕沙尘,异物进入后易卡死。】
【建议攻击时机:发射后三十息内,趁装填空档突袭。】
赵彻看完,抬头望天。
云层压得不高,风从西北方刮过来,裹着沙土气。
再过半个时辰,风向该变了。
对面联军高台上,主帅举起了手。
“放!”
十架连弩车同时击发。
弩弦崩响的声音叠在一起,手臂粗的弩箭撕开空气,破空声尖得扎耳朵。
第一根砸在城墙垛口,青石炸裂,碎块打在人脸上。
第二根穿透箭楼木板,整座箭楼摇了一摇,里头的秦军滚了出来。
第三根钉进城墙正面,入石一尺多深,周围裂纹炸开,细碎的石粉簌簌往下掉。
城墙上的秦军全趴了下去,没人敢探头。
王翦咬着牙,脸上肌肉绷紧。
“撑不住几轮!”
赵彻眼睛盯着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
三十息。
二十九。
二十八。
对面,联军士兵拼命摇着绞盘手柄,弩弦一寸寸收紧,吱呀声传过来。
赵彻扭头看秦烈。
“挑三百个不要命的。”
秦烈愣了一瞬。
“干什么?”
赵彻指了指城墙内侧挂着的滑索。
“等第二轮射完,你带人从滑索滑下去。三十息装填时间,冲到连弩车跟前。”
秦烈脸色变了,嘴唇抿了一下。
“那是八万人的阵前。”
赵彻看着他,没移开眼。
“所以要不要命的。”
他从怀里掏出几个黑色陶罐,塞进秦烈手里。
“这什么?”
“少府新制的爆燃罐。塞进轴承里点着,连弩车就废了。”
秦烈掂了掂,沉手。
他没问能不能成功,问的是别的。
“三百人,能回来几个?”
赵彻沉默了两息。
“尽人事。”
秦烈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勉强。
“行。我去。”
转身下了城楼。
没多久,三百人集齐了。
最精锐的密卫和函谷关守军老卒混编在一起,全换了轻甲,腰上挂着陶罐,手里攥着短刃。
没人说话。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嘴闭紧,眼睛亮。
联军第二轮弩箭装填完毕。
高台上主帅的手再次举起。
“放!”
十根弩箭撕裂空气砸过来。
这次瞄的是城门。
弩箭一根接一根捶在门板上,木头炸裂的声音连成片,铁钉崩飞出去,打在地上弹了老远。
城门中间裂开了一条缝,能看见里头的门闩已经弯了。
王翦脸上没了血色。
“再来两轮,门就没了!”
赵彻盯着面板。
三十息倒计时。
他举手。
“放人!”
城墙上,三百名死士同时抓住滑索,脚蹬墙面,纵身荡了出去。
滑索绷直,人贴着城墙外壁往下滑,速度极快。
联军阵前有人喊了一声,指着城墙方向。
但等弓弩手反应过来抬弓的时候,三百人已经落了地,从城墙根部的死角冲出去了。
死士散开,直扑连弩车方向。
联军弓弩手射箭了。
箭落下来,稀稀拉拉的先是几支,然后成片成片地砸。
跑在前面的死士一个接一个栽倒。
有人中了腿还在往前爬,有人胸口插着箭杆,跑了几步才倒。
剩下的人没回头。
风向变了。
西北风卷着地面的浮土扬起来,灌进联军阵前,沙尘铺天盖地。
弓弩手眯着眼睛,看不清人影,箭射得歪七扭八。
死士们借着这阵沙尘,冲到了连弩车跟前。
有人从腰上拽下陶罐,砸开蜡封的盖子,整个塞进绞盘轴承的缝隙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联军步兵冲过来了。
死士拔短刃,迎上去。
有人被环首刀砍翻,倒地前把陶罐摁进了轴承缝里。
有人被长矛捅穿了肚子,两只手还攥着火折子,牙咬着,把引线点了。
轰。
第一架连弩车的轴承炸开,铜片飞溅,弩臂从中间断裂,整架车往侧面倒,砸在地上,压了十几个联军。
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
爆炸声一个接一个,浓烟和火光在联军阵后炸开。
十架连弩车,九架报废。
最后一架的轴承被沙子和碎铜卡死,推杆纹丝不动。
三百人,回来四十七个。
城墙上的秦军看着那些浑身是血的人从城门缝里挤回来,有人拖着断了的腿,有人被袍泽架着,谁也没吭声。
安静了一阵,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城头上炸开了。
赵彻站在城楼垛口,一个一个数。
四十七。
秦烈也在里头。
左臂上插着半截箭杆,脸上的血糊住了半边眼睛,他拿袖子蹭了一把,朝城楼上抬了抬手。
“全毁了。”
赵彻点了下头。
他拿起靠在垛口的硬弓,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长箭,搭弦,拉满。
弓弦绷到极限,发出细微的颤声。
箭出去了。
那支箭越过城墙,越过散落的尸体,越过联军溃乱的前阵,钉在对面高台旁的旗杆上。
旗杆从中间断了。帅旗歪着倒下去,大片布幡盖在地上,沾了土。
联军前排的士兵回头看见帅旗倒了,脚步停住了。
后面的人撞上前面的人,阵型挤成一团。
高台上传来主帅的吼声。
“撤!全军退!”
联军开始往回涌。
方阵散了架,辎重车堵在路中间,步兵和弓弩手挤在一块,互相推搡着往后跑。
城头上的欢呼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王翦走到赵彻身边站定,看着城下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喉咙里滚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没白死。那帮兄弟,没白死。”
赵彻没接话。
他看着城下。
那些尸体散落在连弩车的残骸之间,有的面朝城墙方向,有的手里还攥着没塞出去的陶罐。
风把沙土吹上去,盖住了他们的脸。
赵彻收回目光,走下城楼。
台阶一级一级往下。
走到底的时候,四十七个人还在城门洞里坐着。
有人在给袍泽包扎,有人靠着墙闭眼喘气,有人就那么盯着地面发呆。
赵彻走到他们面前,站住。
“没回来的那些人,秦国记着。”
他顿了一下。
“他们家里的人,我养。”
四十七个人跪下去了。
没人哭出声,眼泪顺着脸上干涸的血痂淌下来,滴在地上的土里。
夜幕落下。
联军大营方向没了动静,连火把都灭了大半。
赵彻坐在城楼上,面板还亮着。
敌营深处,辎重和粮草的标记点正在移动。
方向是东北,远离函谷关的方向。
他们要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