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令府后堂的门,从天亮起就没开过。
赵彻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半枚从老管家鸽笼上拆下来的黑铁环。
环子不过小指粗细,内圈刻着三条尾巴的蛇,刻得极浅,要用指甲尖顺着划过去才能感觉出来。
他闭上眼,把这枚环子的形状、重量、纹路,一样一样压进系统的锁定框里。
【广域标记锁定:目标已录入。】
【扫描范围:咸阳城。开始检索。】
太阳穴先是一涨,然后整个后脑都在往外抽。
赵彻两手压着案沿,指节泛白,后背的衣裳贴着皮肉,全是汗。
眼前的黑暗里,咸阳城的轮廓一寸一寸亮起来。
九市、八街、宫墙、渭水、城门,连各坊里的深巷都描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红点。
第一个亮在城北的官吏宅院区,第二个在城北再往东两条街,第三个紧挨着武库外的粮行。
城西的坊市里连着亮了四处,都是铺面。
城南两处,在驿馆的后院里。
城东一处,是个粮商的宅子。
十一个。
赵彻数完了,正要收回精神,视野的东北角忽然又亮了一个。
这一个比前面十一个都亮,亮得刺眼,底下不止一只鸽子,是一整群。
他把注意力拉过去,标记下方浮出一行小字。
【坐标:咸阳城东北,宫墙西侧第三坊。】
【建筑标识:相邦府。】
赵彻睁开眼,喉咙干得发疼。
他伸手去摸案上的水碗,碗沿磕在牙上,水洒了半襟。
相邦府。
吕不韦。
那个把嬴异人从赵国捞回来、又一手推上王座的男人,秦国的仲父,百官之首。
赵彻把水碗放下,手心的汗在案面上留了个印子。
头一个念头是不信,第二个念头更凉——现在带人去砸相邦府的门,咸阳今天就得裂开。
嬴异人的王位有一半是吕不韦捧起来的,朝堂上一半的官吏是吕不韦提上来的。
动这头老虎,不需要证据不足,只要证据不够硬,他自己就得先死。
更要紧的是,那个红点太亮了。
亮得太合时候,太合他此刻的心思。
赵彻用指腹一下一下敲着案面,把这个念头压回去。
有人想让他看见,他就偏不先看。
“秦烈!”
“杜仓!”
两人进来时,赵彻已经把咸阳的舆图铺开了,上面点了十一个墨点。
“十一处地方,今天同时动手。”
赵彻手指点过去,一处一处报坊名、巷名、门朝哪边。
“要活鸽子,要活人,鸽舍里的粮食、蜡管、纸,一张都不许烧。”
杜仓盯着舆图,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郎中令,这里头有五处是官吏宅院。”
“没有王命,戍卒进不去。”
“硬进去,明天弹劾我的奏章能把宫门堵上。”
“有名义。”
赵彻从案下抽出一叠木牌,推过去。
木牌是少府发的,上头烙着禽畜疫病的印。
“城南驿馆前月死了一批鸡,少府备了案。”
“今天起,全城查禽疫,凡养禽的院子,一律入院验鸟。”
杜仓拿起木牌翻来覆去看,嘟囔了一句。
“鸽子也能得瘟?”
“今天能。”
赵彻声音平平的。
“少府令昨夜已经在牌上盖过印了。”
秦烈没问名义的事,只问了一句要紧的。
“十一处,分十一路?人手够不够?”
“不够。”
赵彻答得很干脆。
“密卫我给你六十,城防军我一个都不调。”
“调城防军,消息半个时辰就能传出去。”
“十一路,每路五名密卫带十名北门戍卒,戍卒到了地头才拆封令。”
“申时正,十一处同时进门。”
“早一刻,晚一刻,都不行。”
赵彻抬起头,扫了两人一眼。
“有一处漏了风,剩下十处的人今晚就全跑了。”
“他们跑得比我们快,这半个月你们都见过。”
秦烈把令封收进怀里,转身要走。
孟平这时从门外挤进来,左肩上的布还渗着黄,一开口就要请战。
后面跟着的芈苏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伤口才长上肉,你要再撕一次?”
赵彻接着往下说。
“孟平,你留府。”
“地牢里那个内侍、那个老管家,是这条线上最后两个活口。”
“幽鬼灭口的手脚你见得比我多。”
“他们死一个,我这半个月就白干了。”
孟平站在原地没动,喉咙里咕哝了一声,终究还是抱了个拳。
申时正,咸阳城十一处院门同时被拍响。
城西米行的后院最热闹。
七间鸽舍拆开,一屋子鸽子扑起来,羽毛把日光都搅碎了。
管鸽子的老仆抱着笼子不肯撒手,被戍卒按在地上还在喊:“这是我家老爷养的斗鸽。”
城北一处宅子里,一个书吏翻墙跑到半路,被守在巷口的杜仓一根木棍扫了小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书吏在地上滚了半圈,手往嘴里塞。
杜仓一膝头压住他的下颌,硬生生把牙缝里那颗蜡丸抠出来了。
城南驿馆后院的联络员倒是没跑,站在鸽舍前,看着密卫进院,笑了一下。
然后往鸽舍里泼油。
密卫的箭比他手快,一箭钉在他手腕上,油罐砸在地上,火没起来。
不到一个时辰,十一路人全回来了。
正堂里堆着六只鸽笼,十三只鸽子,腿上都套着黑铁环,环上都刻着三尾蛇。
被押进来的二十几个人跪了半院子。
赵彻一个一个过。
有五个是真不知情的家仆,鸽舍是主人吩咐架的,他们只管喂粮清粪。
剩下的十几个嘴都不算硬。
供词也都一个样。
从没见过上头是谁。
每七日收一封蜡封的信,蜡上压三尾蛇。
信上是密文,对着一本口诀簿子译,译完照办,办完把信烧了。
领工钱的地方,是同一个铺子。
秦烈把从鸽子腿上取下来的蜡管拆开,一小卷麻纸掉出来,上面只有八个字。
赵彻凑到灯下念了一遍。
“香料已备,请主人过目。”
他把纸卷在指间转了半圈,抬头问那十几个人。
“哪家铺子?”
跪在最前面的养鸽人抖着答了。
“城西……异香斋。”
赵彻把纸卷收进袖里,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上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张舆图。
图上十一个墨点已经被他划了叉。
只有东北角那一处,他连墨都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