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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宗室血脉谁敢认

    白幡马车没有去宗正府。

    赵彻亲自带北门戍卒,把车从西街一路押到咸阳宫侧门。

    沿路围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人挤着人,把街道两侧的摊板都挤翻了几块。

    披麻男人一路哭,一路喊。

    “先王血脉归秦,却连宗正府的门都进不得!”

    “赵彻手握兵权,连宗室都要压在脚下!”

    杜仓几次抬手要去堵他的嘴,赵彻都拦了下来。

    让他喊。

    喊得越凶,破绽掉得越多。

    咸阳宫侧门前,秦烈已带两队密卫等着。

    车轮刚停,密卫就从四面合上来,把随行的人圈在中间。

    赵彻下令。

    “随行六人,全部分开看押。”

    “搜身,验口齿,查靴底,查发髻。”

    披麻男人嗓子一炸。

    “我们是护送宗室公子的人,你们凭什么搜!”

    秦烈一脚踹在他腿弯,人直接跪进土里。

    “就凭你进城时,车底藏着四个毒雾陶。”

    披麻男人脸上的血色退干净了。

    旁边几个随行的下意识往前挪脚,密卫的长剑同时压上脖颈。

    赵彻走到车后,抬手。

    “拆。”

    两名少府工匠钻进车底,铜凿撬开夹层,木屑混着泥灰往外掉。

    第一个陶罐抬出来时,围观的宫门戍卒往后退了半步。

    罐口封着油布,泥封上压着一道细蛇纹。

    四只陶罐,一只不少。

    赵彻让人当场登记封存,抬到宫外空地看管。

    “东西摆出来了。”

    他回头看披麻男人。

    “你现在还可以嘴硬。”

    “等它们抬到王上面前,你再看看有没有命喊冤。”

    披麻男人额头贴着地,牙齿咬得咯咯响。

    车里的少年抱着旧布包,始终不肯下来。

    赵彻没有硬拉。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少年慢慢抬起头。

    “你若真是先王血脉,王上会亲自核验。”

    赵彻的声音低了些。

    “你若是被人逼来的,留在宫里,比留在他们身边活得久。”

    少年盯着他看了很久,眼里的怕没散,手指却一根根从布包上松开。

    秦烈掀开车帘。

    少年踩着脚凳下车,腿一软,孟平伸手扶了他一把。

    孟平没再碰他,退到一旁。

    “没人要害你。”

    少年嘴唇动了动。

    “他们说……宫里的人会杀我。”

    孟平的脸沉了下来。

    “他们还说了什么?”赵彻问。

    少年低下头。

    “他们说,只要我进了咸阳,坐上该坐的位置,我阿娘和弟弟就能活。”

    赵彻的指节在剑柄上收了一下。

    幽鬼拿他家人的命把他推进来。

    难怪这孩子一路不敢开口,也难怪那些人敢把白幡直接送到城门底下。

    少年死了,幽鬼能造谣。

    少年活着,幽鬼就能拿他的身份搅局。

    赵彻转身。

    “送他去偏殿。”

    “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靠近。”

    “陶罐随后抬进宫,由少府与内史同验,写清文书。”

    秦烈抱拳。

    “诺。”

    大朝殿里,嬴异人靠在王案后头,脸色比前几日更灰,唇边还留着没擦净的血迹。

    华阳太后坐在侧位。

    赵姬抱着嬴政站在帘后。

    少府令、内史,几名没牵进案子的宗正府老臣,都已召齐。

    白幡少年的事,入宫前就传遍了半座咸阳。

    赵彻带少年进殿,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帘子晃动的声响。

    少年换了身干净浅褐衣,脸洗过之后,五官更清楚。

    几名老臣一看见他,脸色当场就变了。

    一个白发宗正老臣走近两步。

    “抬起头。”

    少年没动。

    “他受了惊,老大人有话直说。”

    赵彻站在旁边。

    老臣瞥他一眼。

    “郎中令,宗室核验有宗室的规矩。”

    “你带兵看守,人又站在这儿,孩子哪敢说真话?”

    赵彻还没开口,嬴异人先咳了一阵,内侍忙递温水。

    喘过这口气,嬴异人盯住那老臣。

    “他进的是寡人的王宫。”

    “寡人问自己的弟弟,还得先请宗正府准许?”

    老臣脸一白,跪了下去。

    “臣不敢。”

    嬴异人抬手。

    “让他说。”

    少年望向王座,又看向帘后的赵姬和嬴政,最后从怀里摸出那枚玄鸟玉牌。

    “我叫子宁。”

    “西陲雍山脚下的人,都叫我阿宁。”

    “我阿娘说,我生下来时身上就带着这块牌子。”

    “她说我父亲是咸阳的大人物,让我长大后别回来。”

    华阳太后问:“为何不要回来?”

    少年喉咙滚了一下。

    “因为回来会死。”

    这句话落地,殿里的气就变了。

    几名老臣互相递眼色。

    赵彻看见其中一人眼里的热劲压都压不住。

    他们不关心这孩子在西陲吃过多少苦。

    他们只关心,这孩子能不能当一张牌用。宗正老臣又问:“你身上可有出生标记?”

    少年迟疑了一下,撩起左臂衣袖。

    手臂内侧一块暗红胎记,轮廓是展翼玄鸟,边缘还带三道浅纹。

    少府令吸了口气。

    “宗室幼子入册前,确有以药草敷出玄鸟印记的旧例。”

    “安国君早年外放子嗣,档里也有过这样的记录。”

    帘后的赵姬把嬴政抱得更紧,看了少年一眼,又看向嬴异人,脸色越来越白。

    华阳太后一直没说话,指尖压在案沿上,压得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把旧档取来。”

    一名宗正老臣立刻抱拳。

    “太后英明。此子既有玉牌,又有胎记,还与先王容貌相近。”

    “依礼,当先恢复宗室名籍。”

    赵彻转头。

    “谁说要恢复名籍了?”

    老臣皱眉。

    “郎中令,此事属宗正府。”

    “此事关系王位,就不只属于宗正府。”

    赵彻走到殿中。

    “幽鬼刚拿假诏逼宫,又借宗室身份行刺太庙。”

    “今日一辆马车送所谓先王血脉进城,车底埋着四个毒雾陶。”

    “身份没验清之前,谁先叫他公子,谁就有借宗室血脉搅乱朝局的嫌疑。”

    老臣脸涨红了。

    “你这是污蔑老臣!”

    赵彻抬手指向殿门。

    “陶罐四只,少府与内史当场拆出,就搁在殿外。”

    “文书在少府令手里。”

    “老大人若不信,现在就可请王上派人同验。”

    少府令低头,从袖中取出文书。

    “回王上,火油、硫磺、赤蛇髓,三样都验出来了。”

    殿内没有一个人出声。

    赵彻看着那老臣。

    “现在你告诉我,护送宗室认亲的人,为何要在车底藏这些?”

    老臣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们若真想让宗室认亲,为何不先递文书,不走正门,不请王命?”赵彻又道。

    “他们挂白幡进城,沿街哭喊,把事情闹到满城皆知。”

    “他们怕的不是核验。”

    “他们怕的是核验之后,这孩子不合他们的心意。”

    几名老臣慢慢低下了头。

    嬴异人抬手。“赵彻说得对。”

    “子宁暂留宫中。”

    “赵彻、少府令、宗正府各出人手,共同核验旧档。”

    “核验期间,任何人不得私下称他公子,不得传言,不得接触。”

    宗正老臣还要开口。

    华阳太后先出了声。

    “谁急着认亲,就先查谁和那辆白幡马车有来往。”

    老臣脸色一变,伏地叩首。

    “臣谨遵王命。”

    少年站在殿中,两手攥着衣角,忽然问:“我若真是……先王的儿子。”

    “你们会杀我吗?”

    赵姬在帘后听见这话,眼圈一下红了。

    嬴异人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若真是寡人的弟弟,寡人给你一个交代。”

    “你若是被人逼来的,寡人就把逼你的人挖出来。”

    少年眼里的绷劲终于松了些。

    赵彻没松。

    这孩子身上不对的地方太多。

    从进城到现在,他咳了一路,抬手时手指也在抖。

    芈苏一直站在殿门外,这时快步走了进来。

    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少年面前。

    “把手伸出来。”

    少年被她这一下惊得后退半步。

    “让她看。”赵彻道。

    少年慢慢伸出手。

    芈苏捏住他的手腕,指腹按在脉门上,停了一会儿,脸色沉了下去。

    她又凑近少年衣领,轻轻闻了闻。

    赵彻看见她的眼神变了。

    “怎么了?”

    芈苏放下少年的手。

    “他身上有药香。”

    “和蚀心散很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