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里的逃兵越聚越多,粗看已有两三百人。
他们满身泥血,神情惶然,许多人垂着头,不敢去看赵彻。
那名副将扶着膝盖喘气。
“你们是咸阳来的援军?”
“别往前了。外城已丢,樊冲将军战死,内关也撑不了多久。”
“赵军先锋骑兵绕进山道了。再不退,所有人都得死。”
赵彻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你叫什么?”
“末将韩定,原是函谷关外营副将。”
赵彻扫过他甲胄上的血迹。
血沾得不少,多在背甲上。
“外营八百人,死了多少?”
韩定没吭声。
赵彻盯着他:“我问你,死了多少?”
“不到两百。”
韩定低下头。
“赵军用了火箭,外营乱了。弟兄们没箭,营门也烧塌了,实在守不住。”
“守不住就撤?”
赵彻攥住他的甲领,把人拽到近前。
“外营后面是什么?”
“内关。”
“内关后面呢?”
韩定脸上发白。
“关中。”
“你带着六百多人往回跑,把追兵引进山道。”
“这不是撤军。”
“你是拿弟兄和关中百姓的命,给自己铺逃路。”
韩定急声道:“末将没有!”
“赵军先锋足有三千骑,回头也是送死!”
“送死?”
赵彻松开手,转身扫过山道里的溃兵。
“你们都听清楚。”
“函谷关死了多少秦卒,赵军就得拿多少人头来填。”
“谁敢再退一步,按临阵脱逃论处。”
逃兵里有人咬牙喊道:“我们不想逃!”
“可我们没箭、没粮,也没援军!”
“樊将军死前让我们守。赵军骑兵冲进营里,弟兄们一片片倒下,我们连人都聚不起来!”
赵彻看向那名开口的年轻士卒。
他左臂裂着一道刀口,血已经结痂。
“你叫什么?”
“王二。”
“敢不敢回去杀人?”
王二愣在原地。
赵彻抬剑,剑尖指向函谷关方向。
“敢不敢?”
王二涨红了脸,弯腰抓起地上的长矛。
“敢!”
赵彻又看向其他人。
“你们呢?”
山道静了片刻。
一名老兵弯腰捡起刀。
“俺也去。”
另一个士卒扣回头盔,咬着牙开口。
“赵军杀了俺同伍。”
“俺也去砍他娘的。”
越来越多人转过身,朝函谷关的方向望去。
韩定仍站在原地,脸上神色变个不停。
赵彻扯下他腰间军符,随手抛给杜仓。
“韩定临阵脱逃,革去军职,绑起来。”
韩定抬起头,声音发颤。
“赵彻,你没资格夺我兵权!”
赵彻用剑抵住他胸口。
“我有王命,有虎符,有郎中令印。”
“现在起,这里的人归我。”
“你若不服,尽管试试。”
韩定看着赵彻身后的密卫,又扫过已经上弦的强弩,肩膀垮了下去。
杜仓一挥手,两名戍卒上前,将韩定按倒在地。
赵彻展开舆图。
函谷关前的山道狭窄,两侧山坡陡立,谷中风向朝西北。
赵军从函谷关方向追来,正好会撞进峡谷。
秦烈走到他身边。
“郎中令,要在这里设伏?”
赵彻点头。
“赵军骑兵快,追得急。”
“他们认定秦军散了,不会提防。”
“谷口窄,骑兵进来后难以掉头。”
他抬手点向上风口。
“把石灰、曼陀罗、藜芦都搬出来。”
“破布浸湿,捂住口鼻。”
“能动的人,全上山。”
杜仓看向那些药材。
“全点了?”
“全点。”
赵彻道:“赵军敢追,就让他们记住,函谷关这条路走不得。”
众人立刻散开。
有人拖着伤腿往山坡爬,有人抱着药袋,塞进石缝。
秦烈带着密卫埋伏谷口,截断赵军退路。
孟平领二十名戍卒伏在东侧山坡,将弩箭浸过麻痹药汁。
赵彻带着余下的人,守在谷内最窄的位置。
王二搬起石头,低声问:“郎中令,俺也去真能挡住三千骑?”
赵彻压住一袋药粉。
“挡不住也得挡。”
“后面是咸阳。”
王二抿紧嘴,抱起石头往山坡走去。
天彻底黑下来后,远处传来马蹄声。
地面跟着发颤。
赵军先锋骑兵举着火把,从山道另一头冲来。
为首将领穿着赤甲,提着长槊,赵军大旗在后方翻卷。
他见谷中散着秦军甲胄,放声大笑。
“秦军败了!”
“追上去,活捉秦将者,赏金百两!”
赵军前锋骑兵涌入峡谷,前后挤成一线,山道很快堵住。
最前方的骑兵冲进谷中,赵彻抬起手。
“放烟。”
山坡上十几处草堆同时燃起。
火苗卷着曼陀罗、藜芦和石灰,浓烟顺风压入谷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战马先乱了。
数十匹战马扬起前蹄,骑兵被甩下马背。
后方来不及收势,连人带马撞作一团。
赤甲将领厉喝:“有埋伏,退!”
谷口却已被秦烈带人堵死。
强弩从高处射下,箭矢穿过火光,钉入赵军胸甲。
烟越积越厚。
赵军士卒被呛得流泪咳嗽,手脚发软,阵形彻底散开。
赵彻拔剑冲出。
“杀!”
秦军从两侧山坡压下。
刚才还在逃的士卒,此刻跟着赵彻冲进乱军。
王二一矛捅穿赵骑咽喉。
老兵挥刀砍断战马前腿,骑兵摔落马背,还没爬起,便被数支长矛穿透。
赤甲将领想冲开缺口,被孟平一箭钉中肩头。
他忍着伤挥槊,接连劈倒两名秦卒。
赵彻踩过滚落的山石,避开长槊,短剑从对方肋下刺入甲缝。
赤甲将领睁大眼。
赵彻转动剑柄,将人掀下马背。
主将倒下,赵军前锋彻底乱了。
谷内全是哭喊、马嘶和兵刃相撞的声音。
半个时辰后,赵军前锋撑不住了。
前排死伤惨重,后方争着掉头,踩踏着往来路逃窜。
仍被困在谷中的百余人丢下兵器,跪地求饶。
赵彻没有杀俘,只让人清点战场,先救还活着的秦卒。
王二满身是血,抱着卷刃的刀走过来。
“郎中令,俺也去赢了?”
赵彻望着谷中的尸体和折断的军旗。
“这一仗赢了。”
“函谷关还没赢。”
他走到赤甲将领尸体前,割开贴身内衬。
里面缝着一封沾血的密信。
赵彻借着火把看完,脸色沉了下去。
信上写着函谷关换防的时辰、粮草存放的位置,还有守军人数。
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枚图腾。
城门上刻着三道横纹。
杜仓凑近问道:“这是什么印记?”
赵彻把密信递给他。
“咸阳城守军的暗记。”
杜仓手指一紧。
“城守军不是刚清洗过?”
“吕不韦和公子傒死了。”
赵彻望向函谷关方向,火把映在他眼里。
“他们留下的人,还在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