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府丞的尸体被放到地上时,屋里没人开口。
人刚断气不久,尸身尚有余温。
脖颈处的白绫勒痕泛着紫,眼白外翻,脸色发乌。
杜仓蹲在尸体旁看了片刻。
“乍看是自己吊死的。”
赵彻没有马上定论。
他先查门窗。
门锁未坏,窗闩从内扣死。
屋内案几、坐席摆放整齐,也寻不出打斗的痕迹。
寻常人进来,多半会认定少府丞畏罪自尽。
赵彻蹲下身,扯开少府丞的衣领。
白绫留下的勒痕宽阔,宽痕下面却压着一道细窄的紫红淤痕。
那不是白绫能留下的痕迹。
赵彻掰开尸体僵硬的手指。
指甲缝干干净净,没有皮肉、布丝,也没有抓挠时留下的血痕。
“他不是自己吊上去的。”
秦烈问:“门卒长,怎么看出来的?”
赵彻指向尸体的脖颈。
“凶手先拿细绳勒断他的气,再用白绫挂上房梁。”
“人临死前会挣扎,手必定会往脖子上抓。可他两只手太干净,连半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杜仓缩了缩脖子。
“人都杀了,还绕这道弯子做什么?”
“他们不想让我们往下查。”
赵彻站起身,绕着屋内走了一圈。
“少府丞知道华阳宫下毒的事。吕不韦的人怕他招供,先一步灭了口。”
孟平走到案几前,拾起一卷摊开的竹简。
“这儿有封没写完的信。”
赵彻接过竹简,借着火光查看。
上面只留下几行字。
“今夜宫中事成,城郊药园即刻……”
后面的字被火燎去,只剩焦黑的竹片边缘。
孟平皱起眉。
“药园?”
赵彻没有接话,目光落到少府丞的靴底。
靴底沾着红褐色泥土,砖地却干干净净。
这些泥,是他死前从外面带回来的。
赵彻用匕首刮下一点泥,摊在掌中。
泥里夹着碎根须,凑近便能闻到苦涩的药气。
系统提示浮现。
【检测到赤藤根、乌头、藜芦根部残留。】
【泥土长期浸泡药渣,含有大量烈性药性。】
【推测:附近存在烈性毒草种植地。】
赵彻抬起头。
“城郊废农庄。”
秦烈立刻接话。
“红土坡那处?”
“就是那里。”
赵彻转向杜仓。
“北门能抽出多少人?”
杜仓盘算片刻。
“赵莽正带人换防,能抽五十名戍卒。再抽,就得惊动城守军。”
“够用了。”
赵彻又看向秦烈。
“十二名密卫全部带上。”
“今夜不留活口。”
秦烈抱拳。
“明白。”
半个时辰后,城郊废农庄外。
夜风压过荒草,草叶贴着土坡伏倒。
农庄废弃多年,围墙塌去大半,正门挂着块裂开的旧木牌。
院里却亮着灯,还有人提刀巡查。
赵彻伏在土坡后,隔着草缝往下看。
院中共有十六名黑衣人。
他们穿着皮甲,外面缀着铁片,脸上全蒙着黑布。
孟平压低声音。
“吕不韦手里剩下的硬骨头,都在这儿了。”
杜仓摸着长矛杆。
“不好啃也得啃。我这几日憋得手发痒,正好拿他们开开刃。”
赵彻抬头辨了辨风向。
风从西北吹向东南,农庄大门则开在东侧。
他从怀中取出几个油纸包。
“藜芦粉、曼陀罗粉,还有乌头末。”
杜仓接过纸包,手指顿了顿。
“撒进去,咱们不会也跟着倒下吧?”
“站住上风口,别靠近院墙。”
赵彻说道:“药力压过了,最多让他们腿脚发软、眼前发花,撑不了半刻钟。”
孟平咧嘴。
“半刻钟,够杀两轮。”
赵彻看了他一眼。
“收着点。这地方多半藏着地下室,里面的人和账册都得留下。”
孟平点头。
“听你的。”
赵彻抬起手。
“动手。”
杜仓领着十名戍卒绕去西侧。
孟平带人封住后墙。
秦烈和十二名密卫伏到上风处。
片刻后,风势转急,白色药粉越过残墙,散入院内。
门边两名哨卫先吸入药粉,捂着喉咙咳起来。
其中一人扶住墙,抬手要示警。
秦烈从暗处掠出,短刀划过那人咽喉。
另一人慌忙摸向铜哨。
赵彻甩出短匕。
短匕穿进他的喉咙,哨声只漏出半截,便断了。
“杀!”
院中还是炸开了动静。
黑衣死士反应不慢,察觉药粉有异,立刻捂住口鼻,提刀朝外冲。
赵彻先迎上去。
一名死士挥刀劈向他的肩颈。
赵彻侧身避开,短剑顺着对方手臂刺入。
死士甲片挡住剑锋,伤口不深,对方回刀便斩。
赵彻抬臂格住,刀刃擦过护腕,划破衣袖。
他借着贴身的空当,膝盖顶进死士小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人弯下腰,赵彻反手将短剑送进头盔与护颈间的缝隙。
剑尖穿喉。
血沿着铁甲往下滴。
又一名死士从侧面扑来。
杜仓抡起长矛横扫。
矛杆撞上头盔,闷响传开。
那人晃了两步,竟还没倒下。
杜仓骂道:“这头盔是铁打的?”
孟平从后补刀,刀锋切进那人膝弯。死士膝盖一折,跪倒在地。
赵彻喝道:“别跟他们硬拼甲!砍腿,刺脖子,先把人废掉!”
戍卒立刻变阵。
这些死士护甲虽厚,关节和脖颈总有空处。
药力一发,脚步慢了,破绽便压不住。
十几个呼吸后,院里的黑衣人已经倒下大半。
剩下几人退到正屋前,守住一扇铁门。
赵彻盯着铁门。
“入口在下面。”
一名死士忽然摸出火折子,转身扑向门边的油桶。
赵彻抬手,毒针破空而去,扎进那人手背。
死士手指一颤,火折子掉进泥里。
孟平冲上前,一脚踩灭火星。
“想烧死谁?”
他踢开油桶,抬起刀背砸晕死士。
铁门被撬开后,底下露出一条石阶。
浓重药味直往上冲,呛得人鼻腔发麻。
杜仓捂住鼻子。
“这味儿比粪车还冲。”
赵彻举起火把。
“你今晚是跟粪车杠上了?”
杜仓嘀咕道:“别人养门客,吕不韦养的全是毒罐子。”
地下密室比众人预料得大。
石壁挂着十几盏油灯,火苗跳动。
地上摆满药炉、石臼和木桶,桶中浸着不知名的根茎。
角落还摆着几口大缸,缸盖贴着红纸,上面写着“慎开”二字。
孟平掀开一口缸。
缸里盘着数条乌黑毒蛇。
杜仓退开两步。
“盖上,赶紧盖上。”
孟平笑了。
“你怕蛇?”
“谁怕了?”
杜仓嘴上不认。
“我只是看它们不顺眼。”
赵彻没管两人,径直走向密室深处。
最里面摆着一张石案。
石案上整齐放着药方、宫中送货记录,还有十几块刻着名字的小木牌。
有内侍,也有官员。
石案旁放着木匣。
赵彻打开木匣,里面压着一本账簿。
账簿封皮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记了不少年头。
赵彻一页页翻过去。
吕不韦给谁送过钱,谁替他递过话,谁替他调换令牌,全记在上面。
有人只收过一回银钱。
也有人每月都在账上留名。
翻到末页时,赵彻的手停住了。
账簿上写着两个字。
冯执。
安国君身边最得用的近侍。
每月黄金五十两,另列着“传召时辰、宫门布防、密令抄录”等数项。
赵彻盯着那页账簿,手指压住竹纸边缘,没有出声。
秦烈走到他身侧。
“门卒长?”
赵彻合上账册,抬眼望向出口。
“回宫。”
“冯执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