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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殿前对质,削其羽翼

    异人府门前。

    嬴异人站在台阶上。

    天还没亮透。

    他已经等了很久。

    身上的深衣压出褶子,眼下泛着青黑。

    昨夜,他几乎没合眼。

    每隔一阵,他就要问一次门房,车队到了没有。

    门房不敢多话。

    只能一次次摇头。

    直到街口传来车轮声。

    嬴异人抬起头。

    车队缓缓停下。

    车辕上还挂着泥,护卫的甲片上有焦痕。

    十里亭那场伏杀。

    显然比传回来的消息更凶。

    嬴异人快步下阶。

    走到车前时。

    他的脚步却慢了。

    车帘掀开。

    赵姬被人扶了下来。

    她脸色白得吓人,走路也没什么力气,怀里却抱得很稳。

    襁褓中的孩子睡着了。

    小脸皱巴巴的。

    呼吸却很匀。

    嬴异人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嬴异人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看着她,喉咙发紧。

    赵姬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

    在邯郸时,他们隔着一座城,隔着赵国的刀兵。

    如今真见了面。

    反倒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嬴异人眼圈慢慢红了。

    “赵姬。”

    赵姬鼻子一酸,眼泪直接掉下来。

    “异人。”

    嬴异人走过去,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赵姬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怕自己一碰。

    她就会倒下。

    赵姬看着他的手,忽然把孩子递过去。

    “抱着。”

    “你儿子。”

    嬴异人手忙脚乱,接过襁褓时,双臂绷得很直。

    孩子似乎被惊动,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抓住了嬴异人的手指。

    力气不大。

    嬴异人却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孩子,眼泪砸下来,落在襁褓上,湿了一小片。

    赵姬别过脸,抬手擦泪。

    动作牵动伤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嬴异人见状,赶紧把孩子交给乳母,又想扶她,还是不敢用力。

    赵姬看得烦了,自己抓住他的袖子。

    “扶我进去。”

    嬴异人连忙点头。

    “好。”

    “慢些走。”

    赵彻站在一旁,肩上还缠着布,脸色也不算好看。

    可他一直没出声。

    直到赵姬走出几步。

    嬴异人才回过头。

    他抱着孩子,对赵彻深深一揖。

    这一礼很重,额头几乎要低到胸前。

    赵彻立刻侧开,伸手去扶。

    “公子,别这样。”

    嬴异人没有起身。

    “你救了他们三次。”

    “邯郸一次。”

    “路上一次。”

    “十里亭又一次。”

    “我欠你的。”

    “这辈子都还不清。”

    赵彻按住他的手臂。

    “那就别还了。”

    “把该做的事做成。”

    “别让他们白受罪。”

    嬴异人抬起头,重重点头。

    “我记住了。”

    赵姬被送进后院。

    乳母抱走孩子。

    府里很快忙起来。

    煎药的,烧水的,清点伤员的,脚步声不断。

    赵彻却没歇。

    他走到院中,抬手敲了敲物证车的木箱,指节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东西不能留。”

    杜仓跟在后面。

    “现在入宫?”

    “现在。”

    赵彻看着箱子。

    “拖得越久。”

    “吕不韦越好做手脚。”

    “死人会被灭口。”

    “账册会被烧。”

    “到那时。”

    “他又能把自己摘干净。”

    杜仓领命,立刻调人护送。

    天亮后。

    两辆车停在咸阳宫外。

    车上盖着黑布。

    黑布下全是血腥气。

    赵彻与嬴异人并肩入宫。

    一路上,宫人纷纷低头,没人敢多看。

    十里亭的事。

    已经传遍了宫城。

    有人说吕不韦养了死士,有人说赵姬母子差点死在火里,也有人说,安国君这次要杀人。

    大殿内。

    安国君坐在主位,脸色阴沉。

    华阳夫人坐在侧席,手里端着茶盏,一口没动。

    冯执站在殿门边,双手拢在袖中。

    目光扫过赵彻时,微微停了一下。

    赵彻清楚,这位近侍早已收到消息,甚至可能比他们掌握得更多。

    “拜见君上。”

    “拜见夫人。”

    安国君抬手。

    “免礼。”

    “把东西抬进来。”

    两名军士抬来第一口木箱。

    箱盖打开。

    短刀、劲弩、火矢堆在里面,刀上还留着干涸血迹。

    安国君拿起一把短刀,翻过刀柄。

    蛇头暗记刻得很深。

    他手指在暗记上停住。

    殿内安静下来。

    赵彻开口。

    “君上。”

    “此为十里亭所获。”

    “死士四十余人。”

    “皆受吕氏控制。”

    第二口木箱被抬进来,里面放着债契、毒药瓷瓶,还有从黑脸死士身上搜出的文书。

    赵彻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些债契。”

    “记着死士家眷所在。”

    “还有他们服用解药的日期。”

    “吕氏用债和毒。”

    “逼他们卖命。”

    华阳夫人放下茶盏。

    杯底磕在案上。

    声音不重,却让人心里一沉。

    “赵姬母子如何?”

    赵彻答道:“已回异人府。”

    “夫人伤重。”

    “需静养。”

    “孩子无碍。”

    华阳夫人缓缓点头,手指却捏紧了衣袖。

    安国君正要说话。

    殿外传来内侍高喊。

    “吕不韦觐见!”

    嬴异人的脸一下沉了。

    赵彻站着没动。

    该来的,终究来了。

    吕不韦走进大殿。

    衣袍整齐,发冠一丝不乱,连鞋底都干净。

    衣袍整齐,发冠纹丝不动,连鞋底都干净。

    看着是专程来贺喜的,而不是来对一桩杀局的。

    他先行礼,再转向嬴异人。

    “听闻赵姬夫人平安归秦。”

    “臣也替公子高兴。”

    嬴异人盯着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若不是赵彻先前提醒,他恐怕已经冲上去。

    赵彻往前一步,挡住嬴异人的视线。

    “吕先生。”

    “你高兴得早了。”

    吕不韦看向他,神情平静。

    “赵属官何出此言?”

    赵彻抬手,指向木箱。

    “十里亭的死士。”

    “兵器上有吕氏暗记。”

    “身上有吕氏债契。”

    “还有吕氏的毒药。”

    吕不韦扫了一眼,慢条斯理整理袖口。

    “商行人多。”

    “总有些人借名生事。”

    “臣这些年四处行商。”

    “未必事事都能管到。”

    “若有人借吕氏之名行凶。”

    “臣愿配合廷尉查办。”

    赵彻心里冷笑。

    吕不韦能走到今日,靠的从不是一张嘴,而是每次出事前,都给自己留好了替身。

    可这一次,他留的后手,被赵彻连根挖了出来。

    赵彻从袖中取出帛书。

    帛书边角沾着血。

    “那这个呢?”

    吕不韦的手指一顿。

    动作极短,却没逃过赵彻的眼睛。

    帛书展开。

    上面是吕氏商队的通关文书。

    验牌编号,路线,接应人名,写得明明白白。

    赵彻一字一句念道:

    “若赵彻等人死于赵境。”

    “即刻转运赵姬。”

    “母留。”

    “子绝。”

    “知情者尽除。”

    最后几个字出口,大殿里静得可怕。

    嬴异人胸口起伏,脸色涨得发红。

    他盯着吕不韦。

    要把人活活撕开的样子。

    华阳夫人的脸也白了,看着那卷帛书,半天没说话。

    吕不韦终于不再整理衣袖,抬起头。

    声音依旧平稳。

    “伪造文书。”

    “栽赃于臣。”

    “也不难。”

    赵彻看着他。

    “伪造?”

    “那请吕先生解释。”

    “为何文书的关防验牌。”

    “与缴获的吕氏验牌一致?”

    “再解释。”

    “赵姬夫人体内的赤藤根。”

    “乌头。”

    “水蛭粉。”

    “为何与邯郸巫医所持毒药相同?”

    吕不韦不说话了。

    殿内烛火轻晃,映在他脸上,让那张始终从容的脸,多了几分阴影。

    赵彻没有催。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吕不韦开口。

    这一次,不是邯郸。

    吕不韦没有赵国的城门。

    没有藏在巷子里的死士。

    更没有机会把赵彻拖进暗处处理。

    物证摆在殿中。

    安国君在看,华阳夫人在看,嬴异人也在看。

    吕不韦若强行否认,只会逼安国君彻查。

    查得越深,他埋在咸阳的根,拔得越多。

    过了许久。

    吕不韦缓缓俯身。

    “臣治下不严。”

    “愿受责罚。”

    安国君一掌拍在案上。

    案上的茶盏跳了一下。

    “治下不严?”

    “你的人在赵国下毒害人。”

    “又在秦境截杀宗室血脉。”

    “这也叫治下不严?”

    吕不韦额头贴地。

    “臣无话可辩。”

    安国君盯着他,脸色铁青。

    殿内没人敢喘大气。

    赵彻清楚,安国君想杀吕不韦。

    可现在不能杀。

    吕不韦掌着秦赵商路,手里还有不少消息渠道,更牵连着咸阳里的官吏和宗室。

    一刀砍下去,血会溅得满地都是。

    安国君开口。

    声音冷得像冰。

    声音冷到骨子里。

    “从今日起。”

    “吕氏咸阳三处商铺。”

    “归内库接管。”

    “你名下私兵护卫。”

    “交廷尉府核验。”

    “城外庄子。”

    “货栈。”

    “商队。”

    “三日内交出账册。”

    “未经准许。”

    “不得擅离咸阳。”

    吕不韦的脸终于白了。

    商铺没了,还能再开。

    可私兵交出去,账册交出去,商队被盯死,等于把他的手脚砍断。

    更要命的是,安国君没有说期限。

    只要查下去,吕氏那些藏在账外的东西,迟早会露出来。

    吕不韦伏在地上。

    声音有些发紧。

    “臣,领命。”

    安国君挥手。

    “滚。”

    吕不韦起身。

    步子仍然很稳。

    经过赵彻身边时,他停都没停,只是袖中的手攥得很紧,指节绷得发白。

    赵彻也没看他。

    赵彻正要告退。

    安国君忽然抬手。

    “赵彻留下。”

    华阳夫人看了赵彻一眼,什么都没说,带着嬴异人离开。

    嬴异人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赵彻一次。

    嬴异人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赵彻一眼。

    赵彻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

    殿门缓缓合上。

    烛火被风吹得一晃。

    偌大的殿内,只剩安国君、冯执,还有赵彻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