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府门前。
嬴异人站在台阶上。
天还没亮透。
他已经等了很久。
身上的深衣压出褶子,眼下泛着青黑。
昨夜,他几乎没合眼。
每隔一阵,他就要问一次门房,车队到了没有。
门房不敢多话。
只能一次次摇头。
直到街口传来车轮声。
嬴异人抬起头。
车队缓缓停下。
车辕上还挂着泥,护卫的甲片上有焦痕。
十里亭那场伏杀。
显然比传回来的消息更凶。
嬴异人快步下阶。
走到车前时。
他的脚步却慢了。
车帘掀开。
赵姬被人扶了下来。
她脸色白得吓人,走路也没什么力气,怀里却抱得很稳。
襁褓中的孩子睡着了。
小脸皱巴巴的。
呼吸却很匀。
嬴异人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嬴异人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看着她,喉咙发紧。
赵姬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
在邯郸时,他们隔着一座城,隔着赵国的刀兵。
如今真见了面。
反倒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嬴异人眼圈慢慢红了。
“赵姬。”
赵姬鼻子一酸,眼泪直接掉下来。
“异人。”
嬴异人走过去,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赵姬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怕自己一碰。
她就会倒下。
赵姬看着他的手,忽然把孩子递过去。
“抱着。”
“你儿子。”
嬴异人手忙脚乱,接过襁褓时,双臂绷得很直。
孩子似乎被惊动,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抓住了嬴异人的手指。
力气不大。
嬴异人却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孩子,眼泪砸下来,落在襁褓上,湿了一小片。
赵姬别过脸,抬手擦泪。
动作牵动伤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嬴异人见状,赶紧把孩子交给乳母,又想扶她,还是不敢用力。
赵姬看得烦了,自己抓住他的袖子。
“扶我进去。”
嬴异人连忙点头。
“好。”
“慢些走。”
赵彻站在一旁,肩上还缠着布,脸色也不算好看。
可他一直没出声。
直到赵姬走出几步。
嬴异人才回过头。
他抱着孩子,对赵彻深深一揖。
这一礼很重,额头几乎要低到胸前。
赵彻立刻侧开,伸手去扶。
“公子,别这样。”
嬴异人没有起身。
“你救了他们三次。”
“邯郸一次。”
“路上一次。”
“十里亭又一次。”
“我欠你的。”
“这辈子都还不清。”
赵彻按住他的手臂。
“那就别还了。”
“把该做的事做成。”
“别让他们白受罪。”
嬴异人抬起头,重重点头。
“我记住了。”
赵姬被送进后院。
乳母抱走孩子。
府里很快忙起来。
煎药的,烧水的,清点伤员的,脚步声不断。
赵彻却没歇。
他走到院中,抬手敲了敲物证车的木箱,指节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东西不能留。”
杜仓跟在后面。
“现在入宫?”
“现在。”
赵彻看着箱子。
“拖得越久。”
“吕不韦越好做手脚。”
“死人会被灭口。”
“账册会被烧。”
“到那时。”
“他又能把自己摘干净。”
杜仓领命,立刻调人护送。
天亮后。
两辆车停在咸阳宫外。
车上盖着黑布。
黑布下全是血腥气。
赵彻与嬴异人并肩入宫。
一路上,宫人纷纷低头,没人敢多看。
十里亭的事。
已经传遍了宫城。
有人说吕不韦养了死士,有人说赵姬母子差点死在火里,也有人说,安国君这次要杀人。
大殿内。
安国君坐在主位,脸色阴沉。
华阳夫人坐在侧席,手里端着茶盏,一口没动。
冯执站在殿门边,双手拢在袖中。
目光扫过赵彻时,微微停了一下。
赵彻清楚,这位近侍早已收到消息,甚至可能比他们掌握得更多。
“拜见君上。”
“拜见夫人。”
安国君抬手。
“免礼。”
“把东西抬进来。”
两名军士抬来第一口木箱。
箱盖打开。
短刀、劲弩、火矢堆在里面,刀上还留着干涸血迹。
安国君拿起一把短刀,翻过刀柄。
蛇头暗记刻得很深。
他手指在暗记上停住。
殿内安静下来。
赵彻开口。
“君上。”
“此为十里亭所获。”
“死士四十余人。”
“皆受吕氏控制。”
第二口木箱被抬进来,里面放着债契、毒药瓷瓶,还有从黑脸死士身上搜出的文书。
赵彻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些债契。”
“记着死士家眷所在。”
“还有他们服用解药的日期。”
“吕氏用债和毒。”
“逼他们卖命。”
华阳夫人放下茶盏。
杯底磕在案上。
声音不重,却让人心里一沉。
“赵姬母子如何?”
赵彻答道:“已回异人府。”
“夫人伤重。”
“需静养。”
“孩子无碍。”
华阳夫人缓缓点头,手指却捏紧了衣袖。
安国君正要说话。
殿外传来内侍高喊。
“吕不韦觐见!”
嬴异人的脸一下沉了。
赵彻站着没动。
该来的,终究来了。
吕不韦走进大殿。
衣袍整齐,发冠一丝不乱,连鞋底都干净。
衣袍整齐,发冠纹丝不动,连鞋底都干净。
看着是专程来贺喜的,而不是来对一桩杀局的。
他先行礼,再转向嬴异人。
“听闻赵姬夫人平安归秦。”
“臣也替公子高兴。”
嬴异人盯着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若不是赵彻先前提醒,他恐怕已经冲上去。
赵彻往前一步,挡住嬴异人的视线。
“吕先生。”
“你高兴得早了。”
吕不韦看向他,神情平静。
“赵属官何出此言?”
赵彻抬手,指向木箱。
“十里亭的死士。”
“兵器上有吕氏暗记。”
“身上有吕氏债契。”
“还有吕氏的毒药。”
吕不韦扫了一眼,慢条斯理整理袖口。
“商行人多。”
“总有些人借名生事。”
“臣这些年四处行商。”
“未必事事都能管到。”
“若有人借吕氏之名行凶。”
“臣愿配合廷尉查办。”
赵彻心里冷笑。
吕不韦能走到今日,靠的从不是一张嘴,而是每次出事前,都给自己留好了替身。
可这一次,他留的后手,被赵彻连根挖了出来。
赵彻从袖中取出帛书。
帛书边角沾着血。
“那这个呢?”
吕不韦的手指一顿。
动作极短,却没逃过赵彻的眼睛。
帛书展开。
上面是吕氏商队的通关文书。
验牌编号,路线,接应人名,写得明明白白。
赵彻一字一句念道:
“若赵彻等人死于赵境。”
“即刻转运赵姬。”
“母留。”
“子绝。”
“知情者尽除。”
最后几个字出口,大殿里静得可怕。
嬴异人胸口起伏,脸色涨得发红。
他盯着吕不韦。
要把人活活撕开的样子。
华阳夫人的脸也白了,看着那卷帛书,半天没说话。
吕不韦终于不再整理衣袖,抬起头。
声音依旧平稳。
“伪造文书。”
“栽赃于臣。”
“也不难。”
赵彻看着他。
“伪造?”
“那请吕先生解释。”
“为何文书的关防验牌。”
“与缴获的吕氏验牌一致?”
“再解释。”
“赵姬夫人体内的赤藤根。”
“乌头。”
“水蛭粉。”
“为何与邯郸巫医所持毒药相同?”
吕不韦不说话了。
殿内烛火轻晃,映在他脸上,让那张始终从容的脸,多了几分阴影。
赵彻没有催。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吕不韦开口。
这一次,不是邯郸。
吕不韦没有赵国的城门。
没有藏在巷子里的死士。
更没有机会把赵彻拖进暗处处理。
物证摆在殿中。
安国君在看,华阳夫人在看,嬴异人也在看。
吕不韦若强行否认,只会逼安国君彻查。
查得越深,他埋在咸阳的根,拔得越多。
过了许久。
吕不韦缓缓俯身。
“臣治下不严。”
“愿受责罚。”
安国君一掌拍在案上。
案上的茶盏跳了一下。
“治下不严?”
“你的人在赵国下毒害人。”
“又在秦境截杀宗室血脉。”
“这也叫治下不严?”
吕不韦额头贴地。
“臣无话可辩。”
安国君盯着他,脸色铁青。
殿内没人敢喘大气。
赵彻清楚,安国君想杀吕不韦。
可现在不能杀。
吕不韦掌着秦赵商路,手里还有不少消息渠道,更牵连着咸阳里的官吏和宗室。
一刀砍下去,血会溅得满地都是。
安国君开口。
声音冷得像冰。
声音冷到骨子里。
“从今日起。”
“吕氏咸阳三处商铺。”
“归内库接管。”
“你名下私兵护卫。”
“交廷尉府核验。”
“城外庄子。”
“货栈。”
“商队。”
“三日内交出账册。”
“未经准许。”
“不得擅离咸阳。”
吕不韦的脸终于白了。
商铺没了,还能再开。
可私兵交出去,账册交出去,商队被盯死,等于把他的手脚砍断。
更要命的是,安国君没有说期限。
只要查下去,吕氏那些藏在账外的东西,迟早会露出来。
吕不韦伏在地上。
声音有些发紧。
“臣,领命。”
安国君挥手。
“滚。”
吕不韦起身。
步子仍然很稳。
经过赵彻身边时,他停都没停,只是袖中的手攥得很紧,指节绷得发白。
赵彻也没看他。
赵彻正要告退。
安国君忽然抬手。
“赵彻留下。”
华阳夫人看了赵彻一眼,什么都没说,带着嬴异人离开。
嬴异人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赵彻一次。
嬴异人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赵彻一眼。
赵彻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
殿门缓缓合上。
烛火被风吹得一晃。
偌大的殿内,只剩安国君、冯执,还有赵彻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