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彻没有立刻进门。
铺子里太安静了,连老鼠啃木头的声音都没有。
尸体仰面倒在炉台旁,双眼圆睁,右手还攥着半截冷透的铁条。
赵彻借着巷口透进来的月光,看清死者左耳后的黑痣,以及缺了半截的小指。
正是韩铁。
孟平从门侧探头。
“人刚死,血还没凝。”
“别碰。”
赵彻用麻布裹住手,蹲到尸体旁检查。
韩铁颈侧只有一道窄小伤口,边缘已经发黑,黑色正沿着血管往胸口蔓延。
凶手的刀上涂了剧毒,韩铁中刀后只来得及抓住炉边铁条,连喊都没喊出一声。
赵彻靠近时,眼前浮出警示。
【检测到致命毒素残留。】
【接触存在中毒风险。】
他立刻起身。
“刀上有毒,屋里的东西都别直接碰。”
魏九守在门口,扫视屋顶和院墙。
“没有打斗痕迹,韩铁认识凶手?”
“要么认识。”
“要么凶手扮成了他认识的人。”
韩铁手中的铁条下压着半枚碎陶片,上面残留着暗绿色药汁。
赵彻用麻布包住陶片凑近鼻端,一股腥苦气冲上来,与尸体伤口上的味道相近。
房梁上传来轻微摩擦声。
赵彻没有抬头,直接向前扑倒。
一道黑影从梁上跃下,短刃擦过他的后颈,重重砍进木案。
刀刃泛着暗绿色湿光。
杀手一击落空,拔刀横扫。
孟平和魏九同时冲进铺内。
杀手抬腕甩出两枚细针,赵彻眼前的毒素警示骤然变红。
“低头!”
孟平伏身躲过。
魏九慢了半步,毒针擦断几根头发,钉进门板。
被针碰到的发丝迅速卷曲发黑。
杀手没有恋战,踩着木案扑向后窗。
赵彻盯住他持刀的手腕,借着毒素警示和肩臂动作,提前向侧面让开。
他贴着炉台冲上去,匕首由下向上挑出,顺着杀手手腕用力一拉。
皮肉裂开,手筋被割断。
毒刃落地。
杀手左手又拔出短刀,赵彻已经撞进他怀中,将人顶在墙上。
孟平按住杀手左臂,魏九抓住他的头发,照着墙面连撞两下。
墙灰震落,杀手鼻血横流,却仍在挣扎。
他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
赵彻早有防备,刀柄重重砸中他的下颌。
一声脆响,杀手下巴脱臼,一颗蜡封毒丸混着血水滚落出来。
“绑住。”
孟平扯下杀手的腰带,将他双手反绑,又在手腕上多勒了两圈。
赵彻用麻布包起毒刃,确认魏九没有被毒针划伤,这才走到杀手面前,将他的下巴重新托回原位。
杀手刚要喊,魏九便把脏布塞进他嘴里。
赵彻从他身上搜出一块蛇头木牌、一包毒针、一只小瓷瓶,还有一张写着三个地址的布片。
三个地址都在城南。
其中一个是铁匠铺,另外两个正是嬴异人帛书上记录的联络点。
他们的人,已经全部暴露。
赵彻将布片摊在杀手眼前。
“韩铁死了,另外两处的人也活不了多久。”
“你说不说,结果都一样。”
杀手吐出脏布,满口带血地冷笑。
“秦狗,敢回邯郸,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魏九抬手要打,被赵彻拦住。
“他在拖时间。”
赵彻扯开杀手衣领。
此人左胸有数块青紫斑痕,皮下鼓着几个指头大小的硬结。
他拇指按了一下,杀手脸上的凶狠立刻褪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呻吟。
巫医用毒控制手下,再定期给药压制。
只要断药,积毒便会发作。
“几天服一次药?”
“五天,还是七天?”
杀手瞳孔一缩,没有回答。
赵彻拔开小瓷瓶,里面只剩一颗灰白药丸。
杀手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药丸上。
“胸口发闷,舌根麻木,伤口流出的血发黑。”
“你体内的毒快压不住了。”
赵彻将药丸倒在地上,用匕首压住。
“这是你下一次续命的药,也是最后一颗。”
“你背后的人让你杀完三处联络点,再回去领新药。”
“你若死在这里,他们连尸体都不会替你收。”
杀手呼吸明显乱了。
“说出赵姬被关在哪里,我把药给你,至少不让你被积毒活折磨死。”
“至于你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间铺子,要看你手上欠了多少血债。”
杀手死盯着药丸。
魏九冷笑。
“替他们卖命,他们却在你肚子里埋毒,真把你当亲儿子养了。”
“闭嘴!”
杀手一下抬起头,胸口立刻痛得他又弯回去,缩成一团。
赵彻注意到他喊出这两个字时,眼珠不自觉朝西边偏了一下——那是种下意识的方向感。
“你的家人也在他们手里?”
杀手嘴唇抖了一下。
赵彻没有继续追问。
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人手去救另一个地方的人。“你不说,今晚就会死。”
“你说了,至少还能喘几口气。”
杀手低下头,肩膀的肌肉绷到了极限,脖子上的青筋根凸起。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
“城北,旧赵王别苑。”
“从哪里进去?”
“西墙外有排水沟,后门每两个时辰换岗。”
“赵姬身边有多少人?”
“三名巫医,十二名家丁,外院还有二十名刀手。”
“什么时候动手?”
“最迟明晚。”
赵彻眼神一沉。
“为什么?”
“大巫师说,腹中胎儿命硬,前几味药没能打下来。”
“明晚子时,他们会加赤藤根,再配乌头和水蛭粉。”
“药灌下去两个时辰,胎儿必死,女人也会血崩。”
孟平脸色铁青。
“他们连大人也不准备留?”
“主人只说不能让孩子活。”
“女人死不死,大巫师不在意。”
“另外两个联络点是谁去的?”
“丁五和葛三。”
“什么时候动手?”
“戌时。”
赵彻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戌时已经过半。
现在赶去,未必救得下人,还可能撞进第二个圈套。
“蛇头木牌怎么用?”
“我们彼此不认脸,只认牌和暗号。”
“今夜复命的暗号是‘领药’。”
赵彻捡起灰白药丸,塞进杀手嘴里。
杀手眼里的戾气散了几分。
赵彻重新卸掉了他的下巴。
“药给你了,承诺没破。”
他站起身,看向韩铁的尸体,又看向孟平。
“但韩铁的命,得有人还。”
孟平没有犹豫,拔刀走到杀手身后。
杀手闭上眼,没有再挣扎。
刀光落下,铺子里很快安静下来。
赵彻看着韩铁与杀手的尸体,胸口发堵,却没有时间停留。
距离明晚子时,只剩一天一夜。
另外两名暗线多半也已遭了毒手,继续寻找只会错过救人的最后机会。
赵彻取出那枚质子府旧印。
铜印边缘,沾满了韩铁尚未干透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