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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邯郸城门的画像

    第四天午后,第二匹战马倒在赵国境内的荒道上。

    马嘴边全是白沫,四腿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赵彻翻身滚下马背,双脚落地时膝盖一软,手扒住马鞍才没跪下去。

    从咸阳出来就没停过。

    换马、啃干粮,全在马背上完成。

    五匹快马已死了两匹,剩下三蹄子也废了。

    再往前不但跑不快,还会留下清楚的蹄印。

    跟来的两名护卫,一个叫孟平,一个叫魏九,都是杜仓从府里挑出的硬手。

    孟平腿上的旧伤还没好透,连着颠簸四日,裤管渗出暗红。

    魏九虎口被缰绳磨烂,掌心沾着干血,握刀都有些费劲。

    赵彻拔出匕首,割断三匹马的缰绳。

    “赶进山里,别留在路边。”

    魏九将马赶向林子,回头多看了几眼。

    “都是咸阳军营里的好马,卖出去够一家人吃几年。”

    “命比马贵。”

    赵彻抓起路边湿泥抹在脸上,又往头发里揉了两把。

    孟平撕开衣摆,重新勒紧腿上的伤口。

    “赵先生,再往前二十里就是邯郸。”

    “城外都是赵军关卡,咱们这样过去太扎眼。”

    “先换衣服。”

    三人离开官道,在荒草和矮林间穿行半个多时辰,找到一座烧毁的村子。

    村口土墙倒了大半,几间屋子的房梁烧得焦黑,野狗正在废墟里刨食。

    赵彻绕过一口塌边的井,从破屋里翻出几件没人要的粗布衣服。

    衣料又硬又潮,还带着一股霉烂气。

    三人换下秦军内衫,将佩刀、铜印和干粮贴身藏好,又用草绳束起头发。

    赵彻割开右脚鞋底,走路时故意拖着腿。

    孟平看明白了,捡起一根弯木棍,弓起后背。

    “装逃荒的?”

    “城外流民多,混进去最不显眼。”

    魏九摸了摸藏在腰间的短刀。

    “守军若搜身怎么办?”

    “不能让他们搜。”

    赵彻把几枚碎钱分别藏进三人的鞋底。

    “进城时分开,前后隔十来个人。”

    “谁先暴露,另外两个都不能回头。”

    “进城后,城南废井会合。”

    孟平皱起眉。

    “公子让我们护你周全。”

    “进了赵军大牢,谁也护不了谁。”

    三人赶在日落前混入流民队伍。

    队伍足有二百余人,大多来自上党。

    有人拖着破车,有人抱着孩子,还有人赤着脚。

    赵国连年征粮,乡里能吃的东西早被搜空,这些人只能逃到邯郸讨活路。

    队伍里没人说话。

    只有孩子饿极后的哭声,和木车轮压过石块的闷响。

    赵彻挤在人群中间,将背压得更弯,脸藏在破草筐后面。

    走了不到两里,邯郸城墙出现在前方。

    城头插满赵旗,墙垛后每隔十步站着一名弓手。

    城门外摆着三排拒马,进城的人被分成四队,赵卒逐个盘问。

    赵彻心里咯噔一下。

    这次盘查,比他们逃出邯郸时严了数倍。

    城门两侧贴满通缉文书,三张木案后坐着熟悉附近户籍的老吏。

    最麻烦的是第一道拒马前的赵军官,手里攥着一卷羊皮,每遇到成年男子都要展开比对。

    赵彻随着队伍往前挪,距离缩到三十步时,终于看清羊皮上的人脸。

    眉骨平直,鼻梁偏高,左侧额角一道浅疤。

    是他自己。

    旁边写着几行字:秦质子府逃奴赵彻,杀害赵国军士,勾结秦人,赏五十金。

    吕不韦出手阔绰。

    一个“逃奴”的命价,比赵国缉拿逃兵还高出一倍。

    魏九排在前面七八个人的位置,看见画像后,肩膀僵了一下。

    赵彻轻咳一声。

    魏九抓起路边的灰抹在脖子上,没有回头。

    城外一片空旷,谁敢逆着人流往回走,城头弓手马上就会盯上。

    赵彻放慢呼吸,垮下肩膀,收紧右侧腰腹,放松左腿,让整个人歪向一边。

    脸上的骨头改不了,体态能骗人。

    一个腰背挺直的年轻人,与一个常年挨饿、落下腿病的流民,第一眼看去完全不是一回事。

    前方一名流民答不上籍贯,被赵卒拖到旁边搜身。

    那人怀里掉出一把割草短镰,守军抬脚便踹,直到他吐出血沫才停下。

    他的妻子抱着孩子跪地求情,也被拖进拒马后的棚屋。

    周围人全低下头,不敢多看。

    赵彻在心里默数脚步,继续调整呼吸,让脸色一点发白。

    很快轮到魏九。

    守城军官展开画像。

    “哪里人?”

    “上党长子县。”

    “家里还有谁?”

    “都死了,田也被收了。”

    老吏抓住魏九的手,用木片刮了刮他虎口上的厚茧。

    “种田的人,手上怎么都是这种茧?”

    魏九抬起破草筐。

    “给人劈柴,做了十几年。”

    军官盯着他看了片刻,挥手放行。

    魏九没加快脚步,拖着草筐缓缓穿过城门。赵彻前面只剩三人。

    抱孩子的妇人因哭声太吵,被守军挥手赶了进去。

    一名老汉交了两枚钱,也顺利过关。

    第三个年轻人被认出是逃役者,当场捆了起来。

    轮到赵彻时,最后一点天光已经落到城墙后面。

    军官将羊皮举到他面前。

    “抬头。”

    赵彻缓缓抬脸,嘴唇微张,呼吸又轻又急,一副久病将死的样子。

    军官看了两眼,抓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向火盆。

    “叫什么?”

    “陈六。”

    “哪里人?”

    “上党屯留。”

    “做什么营生?”

    “种田。”

    军官眯起眼,把画像凑到他脸旁。

    “画像上的人见过没有?”

    赵彻盯着画像看了一会儿,眼神故意发散。

    “见过。”

    军官按住剑柄。

    “在哪里?”

    “城外。”

    赵彻咳得弯下腰。

    “每座城门都贴着,大人刚才也拿给前头的人看过。”

    旁边几个赵卒忍不住笑出声。

    军官脸色发黑,一脚踹在赵彻小腿上。

    赵彻顺势跪倒,膝盖重重磕在硬土上。

    “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少耍滑头!”

    “草民不敢。”

    军官又看了一遍画像,抬手擦掉赵彻额角的泥灰。

    泥下面露出一道发红的浅疤。

    军官的手停住了。

    旁边老吏也凑上来,浑浊的眼睛在赵彻和画像之间来回移动。

    就在这时,城头铜锣骤响。

    “落门时辰到了!”

    “后面的人明日再来!”

    城门口顿时乱了。

    后面的流民拼命往前挤,拒马被推得歪斜,赵卒连骂带打,压不住人群。

    有人踩翻老吏的木案,竹简和户籍散了一地,几个赵卒弯腰去捡,盘查的队伍一下断了。

    军官回头骂了两声,又重新盯住赵彻。

    赵彻趁他分神的那一瞬,拇指用力掐住虎口内侧。

    四天没正经吃过东西,胃里翻涌的酸水本就顶在嗓子眼,被这一掐,喉头抽动,一滩黄绿色酸水喷在军官靴面上。

    恶臭散开,老吏嫌恶地退了一步。

    “晦气东西!”

    军官怒骂着将赵彻踢翻。

    “滚进去!”

    赵彻趴在地上连声告罪,爬起来后仍拖着右腿,不敢加快半步。

    军官不是没起疑。

    落门骚乱就在眼前,又被这一口酸水熏得烦躁。

    抓一个长得像逃奴的病秧子,不如先压住城门外的人群。

    穿过城门洞时,身后再次传来军官的喝问。

    这次被拦下的是孟平。

    赵彻没有回头。

    他沿街向南,穿过两条挤满流民的巷子,在约定的废井边坐下。

    天色很快黑透,巡卒敲着梆子驱赶行人。

    魏九先从草棚后钻出来。

    又过了半刻钟,孟平也拖着伤腿赶到,脸侧多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那老吏问了十几遍,差点把我祖坟刨出来。”

    “进来了就好。”

    赵彻站起身,看向城南。

    嬴异人交给他的帛书上,第一处联络点是一家破败的铁匠铺。

    铺主韩铁曾是质子府马夫,三年前假死脱身,此后一直藏在城南。

    三人避开巡卒,从后巷一路摸到铁匠铺。

    铺子前面没有灯,烟囱也没冒烟。

    门板虚掩着,被风吹得轻晃。

    赵彻示意孟平和魏九守住两侧,自己拔出匕首,缓缓推门。

    屋里没有炉火,也没有打铁的汉子。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到脸上。

    一具尸体躺在冷透的炉台旁,脖颈上的血还在往外淌,已经变得黏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