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午后,第二匹战马倒在赵国境内的荒道上。
马嘴边全是白沫,四腿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赵彻翻身滚下马背,双脚落地时膝盖一软,手扒住马鞍才没跪下去。
从咸阳出来就没停过。
换马、啃干粮,全在马背上完成。
五匹快马已死了两匹,剩下三蹄子也废了。
再往前不但跑不快,还会留下清楚的蹄印。
跟来的两名护卫,一个叫孟平,一个叫魏九,都是杜仓从府里挑出的硬手。
孟平腿上的旧伤还没好透,连着颠簸四日,裤管渗出暗红。
魏九虎口被缰绳磨烂,掌心沾着干血,握刀都有些费劲。
赵彻拔出匕首,割断三匹马的缰绳。
“赶进山里,别留在路边。”
魏九将马赶向林子,回头多看了几眼。
“都是咸阳军营里的好马,卖出去够一家人吃几年。”
“命比马贵。”
赵彻抓起路边湿泥抹在脸上,又往头发里揉了两把。
孟平撕开衣摆,重新勒紧腿上的伤口。
“赵先生,再往前二十里就是邯郸。”
“城外都是赵军关卡,咱们这样过去太扎眼。”
“先换衣服。”
三人离开官道,在荒草和矮林间穿行半个多时辰,找到一座烧毁的村子。
村口土墙倒了大半,几间屋子的房梁烧得焦黑,野狗正在废墟里刨食。
赵彻绕过一口塌边的井,从破屋里翻出几件没人要的粗布衣服。
衣料又硬又潮,还带着一股霉烂气。
三人换下秦军内衫,将佩刀、铜印和干粮贴身藏好,又用草绳束起头发。
赵彻割开右脚鞋底,走路时故意拖着腿。
孟平看明白了,捡起一根弯木棍,弓起后背。
“装逃荒的?”
“城外流民多,混进去最不显眼。”
魏九摸了摸藏在腰间的短刀。
“守军若搜身怎么办?”
“不能让他们搜。”
赵彻把几枚碎钱分别藏进三人的鞋底。
“进城时分开,前后隔十来个人。”
“谁先暴露,另外两个都不能回头。”
“进城后,城南废井会合。”
孟平皱起眉。
“公子让我们护你周全。”
“进了赵军大牢,谁也护不了谁。”
三人赶在日落前混入流民队伍。
队伍足有二百余人,大多来自上党。
有人拖着破车,有人抱着孩子,还有人赤着脚。
赵国连年征粮,乡里能吃的东西早被搜空,这些人只能逃到邯郸讨活路。
队伍里没人说话。
只有孩子饿极后的哭声,和木车轮压过石块的闷响。
赵彻挤在人群中间,将背压得更弯,脸藏在破草筐后面。
走了不到两里,邯郸城墙出现在前方。
城头插满赵旗,墙垛后每隔十步站着一名弓手。
城门外摆着三排拒马,进城的人被分成四队,赵卒逐个盘问。
赵彻心里咯噔一下。
这次盘查,比他们逃出邯郸时严了数倍。
城门两侧贴满通缉文书,三张木案后坐着熟悉附近户籍的老吏。
最麻烦的是第一道拒马前的赵军官,手里攥着一卷羊皮,每遇到成年男子都要展开比对。
赵彻随着队伍往前挪,距离缩到三十步时,终于看清羊皮上的人脸。
眉骨平直,鼻梁偏高,左侧额角一道浅疤。
是他自己。
旁边写着几行字:秦质子府逃奴赵彻,杀害赵国军士,勾结秦人,赏五十金。
吕不韦出手阔绰。
一个“逃奴”的命价,比赵国缉拿逃兵还高出一倍。
魏九排在前面七八个人的位置,看见画像后,肩膀僵了一下。
赵彻轻咳一声。
魏九抓起路边的灰抹在脖子上,没有回头。
城外一片空旷,谁敢逆着人流往回走,城头弓手马上就会盯上。
赵彻放慢呼吸,垮下肩膀,收紧右侧腰腹,放松左腿,让整个人歪向一边。
脸上的骨头改不了,体态能骗人。
一个腰背挺直的年轻人,与一个常年挨饿、落下腿病的流民,第一眼看去完全不是一回事。
前方一名流民答不上籍贯,被赵卒拖到旁边搜身。
那人怀里掉出一把割草短镰,守军抬脚便踹,直到他吐出血沫才停下。
他的妻子抱着孩子跪地求情,也被拖进拒马后的棚屋。
周围人全低下头,不敢多看。
赵彻在心里默数脚步,继续调整呼吸,让脸色一点发白。
很快轮到魏九。
守城军官展开画像。
“哪里人?”
“上党长子县。”
“家里还有谁?”
“都死了,田也被收了。”
老吏抓住魏九的手,用木片刮了刮他虎口上的厚茧。
“种田的人,手上怎么都是这种茧?”
魏九抬起破草筐。
“给人劈柴,做了十几年。”
军官盯着他看了片刻,挥手放行。
魏九没加快脚步,拖着草筐缓缓穿过城门。赵彻前面只剩三人。
抱孩子的妇人因哭声太吵,被守军挥手赶了进去。
一名老汉交了两枚钱,也顺利过关。
第三个年轻人被认出是逃役者,当场捆了起来。
轮到赵彻时,最后一点天光已经落到城墙后面。
军官将羊皮举到他面前。
“抬头。”
赵彻缓缓抬脸,嘴唇微张,呼吸又轻又急,一副久病将死的样子。
军官看了两眼,抓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向火盆。
“叫什么?”
“陈六。”
“哪里人?”
“上党屯留。”
“做什么营生?”
“种田。”
军官眯起眼,把画像凑到他脸旁。
“画像上的人见过没有?”
赵彻盯着画像看了一会儿,眼神故意发散。
“见过。”
军官按住剑柄。
“在哪里?”
“城外。”
赵彻咳得弯下腰。
“每座城门都贴着,大人刚才也拿给前头的人看过。”
旁边几个赵卒忍不住笑出声。
军官脸色发黑,一脚踹在赵彻小腿上。
赵彻顺势跪倒,膝盖重重磕在硬土上。
“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少耍滑头!”
“草民不敢。”
军官又看了一遍画像,抬手擦掉赵彻额角的泥灰。
泥下面露出一道发红的浅疤。
军官的手停住了。
旁边老吏也凑上来,浑浊的眼睛在赵彻和画像之间来回移动。
就在这时,城头铜锣骤响。
“落门时辰到了!”
“后面的人明日再来!”
城门口顿时乱了。
后面的流民拼命往前挤,拒马被推得歪斜,赵卒连骂带打,压不住人群。
有人踩翻老吏的木案,竹简和户籍散了一地,几个赵卒弯腰去捡,盘查的队伍一下断了。
军官回头骂了两声,又重新盯住赵彻。
赵彻趁他分神的那一瞬,拇指用力掐住虎口内侧。
四天没正经吃过东西,胃里翻涌的酸水本就顶在嗓子眼,被这一掐,喉头抽动,一滩黄绿色酸水喷在军官靴面上。
恶臭散开,老吏嫌恶地退了一步。
“晦气东西!”
军官怒骂着将赵彻踢翻。
“滚进去!”
赵彻趴在地上连声告罪,爬起来后仍拖着右腿,不敢加快半步。
军官不是没起疑。
落门骚乱就在眼前,又被这一口酸水熏得烦躁。
抓一个长得像逃奴的病秧子,不如先压住城门外的人群。
穿过城门洞时,身后再次传来军官的喝问。
这次被拦下的是孟平。
赵彻没有回头。
他沿街向南,穿过两条挤满流民的巷子,在约定的废井边坐下。
天色很快黑透,巡卒敲着梆子驱赶行人。
魏九先从草棚后钻出来。
又过了半刻钟,孟平也拖着伤腿赶到,脸侧多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那老吏问了十几遍,差点把我祖坟刨出来。”
“进来了就好。”
赵彻站起身,看向城南。
嬴异人交给他的帛书上,第一处联络点是一家破败的铁匠铺。
铺主韩铁曾是质子府马夫,三年前假死脱身,此后一直藏在城南。
三人避开巡卒,从后巷一路摸到铁匠铺。
铺子前面没有灯,烟囱也没冒烟。
门板虚掩着,被风吹得轻晃。
赵彻示意孟平和魏九守住两侧,自己拔出匕首,缓缓推门。
屋里没有炉火,也没有打铁的汉子。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到脸上。
一具尸体躺在冷透的炉台旁,脖颈上的血还在往外淌,已经变得黏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