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咸阳城的屋顶和街面上浮着一层薄雾,空气里带着初秋的凉意。
赵彻带着杜仓出了府。
杜仓腰间别着刀,跟在身后半步,两人穿过半个咸阳城,在北门校场外停下脚步。
城门楼上的黑水旗帜耷拉着,风吹过去也没怎么动弹。
校场里稀拉站着几十号人,有的靠墙根揣着手晒太阳,有的蹲在地上拿石子画格子,还有几个凑一堆嘀咕咕。
没人披甲,兵器架上的长戈东倒西歪。
赵彻还没走近点将台,一杆长矛带着风声横扫过来,拦在台阶前。
矛尖上一层铁锈,底下还是有光的。
握矛的人满脸横肉,络腮胡子乱得跟杂草似的,个头比赵彻高出大半个脑袋,斜着眼打量他。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敬意。
“哪来的书生,走错地儿了吧?”
赵彻停下脚步,目光从横在胸前的矛杆移到握矛人的脸上。
他把怀里的调令文书取出来,亮了一下那方红色的官署大印,没递过去。
“新任门卒长,赵彻。”
横肉脸看都没看那调令,鼻腔里哼出一声,矛杆往地上的青石板重一顿,“咣”的一响。
“我叫赵莽,北门队率。”
“在这破地方站了七年。”
赵莽咧嘴笑了,笑里全是不拿人当回事的味道。
“大人看着细皮嫩肉的,远来辛苦。”
“先去后面营房歇着吧,这边的事儿,咱们粗人打理就行,不劳大人费心。”
赵彻没接他的话茬。
他目光越过赵莽,扫了一圈。
兵器架上的戈矛歪七扭八,几杆长矛锈迹斑斑,矛尖都钝了。
值守棚下,牛皮盾牌摞成堆,皮面裂了四五道口子。
西角练力的沙袋破了,沙粒洒一地,没人收拾。
昨夜他翻了半宿律令竹简,背下那些枯燥条文,就是为了今天。
他目光在那几杆锈矛上停了一瞬,开口时声音不大,校场上却听得清清楚楚。
“赵队率,秦律写着,守备兵器失修,什长以上罚谷二石。”
“半年不修,主官削一级。”
“你这院里几杆矛锈成这样,多久没上过磨刀石了?”
赵莽脸上的笑僵了,横肉抖了一下。
赵彻没给他喘气的空当,语速提了上来。
“城门戍卒排班,须以竹简造册,每月呈报内史府。”
“排班册子在哪?”
“我进来到现在,案上连片竹片都没看见。”
“漏报三月以上,削职不论,徒一年。”
校场安静下来。
靠墙根晒太阳的老兵们慢站直了身子。
赵莽脸色一寸一寸往下沉,脖子上青筋绷了起来。
他不笑了,嗓门变粗。
“大人刚来第一天,鞋底还没沾上北门的土,就拿律条压我们这些卖命的弟兄?”
“之前几位门卒长,哪个来了不是先摆一桌酒,大家喝开了再称兄道弟?”
“我不喝酒。”
赵彻看着他。
赵莽退了半步,手腕一转,矛杆横起来,矛尖斜指赵彻胸口。
没直接抵上去,但已经是兵刃相向的架势了。
“那大人自己看着办。”
赵莽压低声音。
“弟兄们认不认你,不是一纸调令说了算。”
“在这北门,没人听律条,只拳头。”
校场上几十号老兵抱着胳膊看热闹,没人出声帮腔,更没人上前拦。
他们都在等这个外乡来的新官出丑。
赵彻盯着那杆锈矛尖,一步没退。
“杜仓。”
“在。”
杜仓动了。
没拔刀,欺身上前,左手一把攥住赵莽握矛的手腕,借力往外一拧。
长矛脱手,“哐当”砸在青石板上。
杜仓顺势一脚踹在赵莽膝弯。
这大块头下盘一软,单膝重跪地,右胳膊被反剪到背后,嘴里憋出一声闷哼。
赵彻走上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当着五十个戍卒的面,拿兵器指上官胸口。”
“犯上作乱。”
“秦律怎么判?”
“轻则黥面城旦,重则枭首示众。”
“你在这站了七年,比我清楚。”
赵莽跪在地上,额头的汗珠子往下滚,脸憋得通红。
嘴张了张,杜仓手上力道一加,他疼得只剩喘气的份。
校场没人出声。
有个原本靠在兵器架旁的老兵,手摸上了腰间刀柄,往前迈了半步,嘴里刚吐出一个“你”字。
杜仓头都没回,嗓子里闷出一句:“再走一步,跟他一个下场。”
老兵脚步顿住。
他看了看跪着的赵莽,又看了看杜仓那只按住人、青筋暴起的手臂,把脚收了回去,刀柄上的手也松开了。
赵彻直起身,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没人敢跟他对视,那些看热闹的神色已经变了味。
“从今天起,北门换我管。”
赵彻的声音压过晨风。
“兵器三天内全部修缮完毕,磨出亮来。”
“排班册子明天午时前交到我案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做不到的,按律办。”
底下没人吱声。
威立了。接下来是恩。
赵彻从怀里解下那个沉甸甸的布袋,手腕一抖,“哗啦”一声,十几块金饼倾倒在点将台的石面上。
金光扎眼,把那些戍卒灰扑的脸都照亮了。
这是吕不韦昨晚给的买命钱。
留在身上是催命符,花出去才干净。
花在这些苦哈的戍卒身上,比花在任何地方都值。
“做到的,有赏。”
赵彻指着那堆金饼。
“你们在北门风吹日晒吃了几年苦,拿多少月俸我心里有数。”
“跟着我干,按规矩办事,亏不了你们。”
“谁要是阳奉阴违,背地里搞动作,别怪我不讲情面。”
底下老兵们互相对视,呼吸声粗了。
有人咽了口唾沫,眼睛钉在那堆金饼上挪不开。
也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新来的能待几天还不知道呢。”
声音不大,赵彻听见了。
他没发作。
这些人常年守城门,走马灯一样换过好几任上官。
一块金饼,抵得上他们两年俸禄。
嘴上信不信不要紧,只要眼睛盯着钱,手里的活儿干得利索就行。
当天下午,赵莽被解除兵权,收缴佩刀,关进值守棚后面的柴房。
赵彻没让人打他,也没动刑,只让杜仓在门口盯着。
他留了赵莽一条命。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北门,一个欠了命的地头蛇,日后用得上。
整个下午,北门校场响起了久违的磨刀声。
夕阳西斜,天边染上血色。
城门口出入的人流渐渐稀了。
赵彻坐在城楼的木案前,翻看着前任留下的出入簿册。
翻到一半,杜仓踩着木楼梯快步上来。
“头儿,有支车队过来了,挂的吕家商行的旗,黑底红字。”
赵彻握着竹简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簿册,站起身走到城垛边往下看。
官道上七八辆重车正缓缓逼近。
每辆车上堆着捆扎严实的货物,外面裹着粗布,绳索勒得紧绷。
打头的管事翻身下马,满脸堆着笑,小跑迎上来。
那笑是常年应酬练出来的,皮肉动了,眼底没动。
“这位就是新到任的赵大人?久仰久仰。”
“小人奉吕先生之命,连夜运一批丝帛出关发往河西。”
“交期赶得紧,还望大人通融。”
他摸出一份通关文牒,双手递过来。
赵彻没接。
他的目光越过管事的肩膀,落在后面的马车上。
车辙——那些沉重的木轮碾在黄土道上,辙痕压得又深又宽,车轴都因为承重而往外倾斜。
丝帛是轻货。
八辆车如果装的都是布匹,车轮不该吃土吃得这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