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群星,星繁月黯。
赖天音坐在旅店门口的石阶上,嘴里叼着咸话梅味的棒棒糖,藉着旅店门口灯笼的光、看着从门前沥青路上慢慢走过的女孩。
他曾经去过东京的浅草寺游玩,除了电车费没有花一日元,就纯逛,纯看。起码寺庙的建筑和风光是不收费的。浅草寺的主路前有一座大门,唤作“风雷神门”,正面悬挂一盏巨大的灯笼,上书“雷门”二字。
图2.116.1 浅草寺与雷门
而面前的女孩穿着一件单薄的卵黄色短袖衬衫,在3月的夜里被晚风吹过,多少还是有些伤身。衬衫正中心画着跟浅草寺灯笼一模一样的“雷门”两字,下方又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写着“TOKYO”,也不知道她是作为一个传统的人喜欢佛教和寺庙、还是单纯作为一个乡下孩子向往大城市东京。
图2.116.2 井芹仁菜(设定集)
她的下半身穿着一条朴素的灰色长裤,或许是为了她将来长高而准备的提前量吧,裤子微妙地比她的腿还长出一截,裤脚随着拖鞋在地上摩擦。可惜的是,这条裤子还没等到她再长高一些,能适配上她的双腿之前,就已经被凹凸不平的地面蹭的有些破破烂烂了。
又或许她再也不会长高了?这都说不好。
女孩穿着一双土气的黑色袜子,踩着拖鞋就跑了出来,显然出门得非常匆忙。此时的步伐已经有些僵硬,带点一瘸一拐的别扭。
赖天音再抬头,仔细看看她的脸。棕色的及颈短发在她的脑后扎成两根小辫儿,小脸稚嫩又带着一丝红润,不知道是运动后累的,还是伤心后哭的。此刻的她咬着下唇,面色阴郁,被短发遮住一半的耳朵上戴着耳机,里面不知道在循环着什么歌曲。
最关键的是,她的眼眸,水蓝与漆黑掺杂,此时正往外透着一股他非常熟悉的气质。
【那双眼睛,毋庸置疑!】
是跟我一样的人啊……
赖天音这么想着。
那么,现在就必须让她停下来。
折磨自己,对于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好处……
除非能将它作为某种谈判的筹码。
但是,对于这种自己撞进死胡同的孩子,又该说些什么呢?
【那就先,确认一下,她到底能不能沟通吧……毕竟我的能力也是有限的,能劝的劝一劝,不能劝的,且由她去吧。】
一念至此,赖天音终于开口,喊住了刚好走到他面前的女孩。
“那边的你,等一下好吗!”
女孩站住了脚步,只是依然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微微抬起脚跟,仿佛只要一言不合,就会马不停蹄地继续向前跑路。
【只要站住了,那就有得谈……虽然现在的眼神还是,戒备心非常重,就像是一只用了尖刺防守的胖胖哈栗。】
赖天音这样想着,对女孩沉声喊道:“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女孩怔住了,防备之色虽然没有减少,但似乎陷入了一瞬间的迷惘之中。
过了一小会,女孩扭头看着他,眼神里的倔强更浓了几分。
“什么问题?”
她摘下了一只耳机。
【嗯,果然要先问一个让人清醒的问题?高中生……不,这个身高,初中生也有可能。还是不要太难了。如果这都答不上来,那我也不知道怎么谈下去了。
看她现在这样,就像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正确的方向。那就让她清楚一下自己的定位好了。】
略作思考,赖天音严肃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提问!在平面直角坐标系中,我们将横着的那条线称之为X轴——那么请问,竖着的那条叫什么?”
很快,女孩的脸上连续出现了迷惑,震惊,怀疑,思考,最后是认真的表情。
“Y轴。”
没有多余的修饰,女孩冷冰冰地报出了答案。
【……果然还是个孩子,脸上根本藏不住事。】
两人一时间都没说一句话,气氛一时间陷入诡异的沉默中。
赖天音还是用严肃的表情看着她。
“干……干什么,咱说的不「正确」吗。”
【难道这么简单的问题,人家都记错了?】
被他盯得发慌,女孩一瞬间有点心虚了,咬字有轻有重。
“不——”赖天音的脸上绽放出了灿烂到令人厌烦的笑容,这是跟真奈学的。
“你是完全「正确」的。”他对女孩表示十足的肯定。
“……真蠢。”
女孩也不知道在评价什么,轻轻跺了一下左脚。
“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别走啊,回答正确的人,应该得到自己的奖励。”
赖天音嘴里叼着的棍子上下晃动了一下。
“要来一根吗?很刺激,挺爽的。”
女孩皱了皱眉:“我才不要。给学生这种东西是不好的吧?你以后也别再这样做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还有……你也别抽了……别最后,像老爹一样,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咳嗽。但我都听得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女孩说完,又打算戴上耳机。
【老爹?原来如此。我理解了。】
“喂,接好了!摔坏了要你赔!”
赖天音算准了精度,将手中的另一根棒棒糖扔向了女孩。
“什么?”
女孩呆了,棒棒糖刚好飞到她的手边,她下意识接过了。
“话梅味,吸一口提神醒脑,同时补充糖分和盐分;”赖天音又美美地嘬了一口,深深地吸气,“来一根吧。”
“唔……”女孩拿着棒棒糖,站在原地定住了。
“真的很好吃,你尝尝嘛。”赖天音轻轻劝说。
“我知道,小时候就吃过,我们这里的特产……”女孩的手忍不住放在包装袋上,但是没有拆开。
“那为什么?”赖天音继续叼着糖,“不喜欢这个口味吗?我可以再去找找有没有别的味道。”
“30日元……”女孩低着脑袋,“它的定价,我还记得。姐姐小时候,买给过我,到现在,一点都没有变。”
“糖没有变,那人变了吗?”他顺着话往下说。
“我不知道……”女孩摇摇头,“但是,我没有钱,不能拿你的东西吃。”
她抬手举起糖,想扔过来,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走近面前,然后双手把糖递到了他面前。
“钱,你已经支付过了;”赖天音撕开了棒棒糖的包装,伸手举到她嘴边,“你刚刚正确地回答了一个我思考了很久的问题,让我茅塞顿开。所以这根糖是你应得的。”
“这么简单的问题,有什么好疑惑的……”女孩犹豫了一会,还是接过了糖,轻轻含在嘴里。
“谢谢你的糖,那、我出发了。”她又转身想走。
“你不能走。”赖天音再次喊住了她。
“为什么?”女孩再转了回来,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只是单纯的疑惑。
“熊本,是个好地方啊。”赖天音感叹道。
“好在……哪?”女孩吸吮着棒棒糖,语气含糊不清。
“最起码,自然环境很不错不是吗?”赖天音用抱怨的语气说道,“我白天买了个甜甜圈、边走边吃,吃完想丢掉包装袋,走了几公里都没见到一个公共垃圾桶。最后还是走到饭店吃饭,放在餐盘里让店家帮忙一起收了呢。”
“哈哈……确实是这样,比较荒呢,咱小时候也是一直把零食包装袋带回家……”女孩的语气软了一些。
“所以说,你现在嘴里含着棒棒糖,但你总不能连棍子也一起嚼碎了吃吧?”赖天音拿出嘴里的棒棒糖,“你再往前走,也没有垃圾桶的。你想举着黏糊糊的棒子走一路吗?当然,趁着月黑风高,你顺手把棒子扔在田野里,也没有人知道的。”
“咱才不会那么做!”女孩急了,张开嘴,把棒棒糖拿在手上,但一时间也犹豫了起来。
“我把糖还你?”
“可是你已经吃过了。没人会要的。”
“也是呢……”女孩也不知道怎么办好。
赖天音拍了拍身边的石阶,还有很长的空位。
“稍微陪我坐一会吧,到时候我会把棍子带回去,让旅馆处理的。这样就不会污染环境了。”
“可是我……”她踌躇着。
“只要陪我一根糖的时间就行了。”
“……也行。”女孩低着头,坐在他身旁。
两人之间隔了一颗心脏的距离。
晚风再次吹过,先吹歪了赖天音的帽子,再轻轻拂过女孩的发丝。
两人各自嗦着嘴里的棒棒糖,汲取其中的盐分。
“……你不问我吗?”女孩开口。
“我应该问什么呢?”赖天音立刻用轻松的语调回答。
“我也不知道。不过,你问了,咱也不一定回答。”女孩的声音闷闷地。
“我叫天音,没有姓氏;”他摘下了头顶的帽子致意,“你的名字是什么?我只问名字。或者昵称、外号什么的也都可以。”
“天音……”女孩喃喃地复述了这三个音节,停顿了一小会,“我叫、仁菜。”
“仁菜、你好。”他继续吸着棒棒糖,差不多快吸干了。
“……就没了吗?”仁菜抬头盯着他,眼里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满。
“嗯,让我想想看……”他装出一副思考的样子,“不好意思,暂时没想到。”
“我还以为你把我喊停,是要问我为什么大晚上一个人在外面走呢……”
仁菜嘟嘟囔囔的,嘴里含着糖,就算是抱怨也有点可爱。
“问也没用,你想说的话自己会说;”赖天音满无所谓,“我只是单纯一个人吃糖寂寞了,想拉个同伙一起。”
“我才不想说,说了也没用,没有人能懂;”仁菜摇摇头,“那我问你吧。”
“那你问我。”他并不介意。
“为什么要问那种,国中生都知道的问题?还说把你难住了?”仁菜的话里有抑制不住的好奇。
“你不是国中生吗?”赖天音惊奇,他想起了一只爱吃抹茶的猫。
“毕竟你只有这么小一个。”他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才不是呢!咱已经毕业两年半了!”仁菜使用了大声咆哮。
“那……”赖天音面色古怪,“那你得多补充营养。长高高。”
“可是咱经常喝牛奶的。”仁菜又低头。
“可能是要多晒晒太阳,补充维生素D。”赖天音认真解释。
“唔……”仁菜感觉自己现在想生气,想悲伤,但是一股气都出不来,酝酿不出那种情绪了。
“所以说,为什么要问X轴Y轴那种问题啊!我不明白!”仁菜执拗地追问。
“因为你啊。”赖天音随口回答。
“我?”仁菜拔出棒棒糖,指着自己的脸问。
“是啊是啊,我看你像一头贯牛一样,气势汹汹地沿着一条直线一直往前冲——”赖天音用只剩下棒子的棒棒糖对着面前的路划出一条直线,“就像条无限地向前延伸的数轴一样,永远都不会停下来。”
“好奇怪的比喻……”仁菜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那这跟你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你看,如果将你原本前进的方向定义为X轴,那你会一直向前,永远不会与我相交;”他将双臂交叉成十字型,“但你现在走出了一条新的道路,与原来的X轴完全垂直,就这样坐在了我的身边。”
“垂直,相交……”仁菜也比划了一下,“那又说明什么呢?”
“我只是在想,一直沿着X轴的方向、循规蹈矩地前进,或许不算错;”赖天音将手中的帽子旋转90°,将帽檐对准仁菜,“但是换个方向,或许就能与新的人相遇,活出新的人生。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好奇怪的联想啊,这就是从东京来的人吗,说这么奇怪的话也一点口音都没有……”仁菜低头看着他的帽子,突然一愣。
“桃……桃香?!”
“怎么,你认识她?”赖天音得意地转起了帽子,“这可是她亲笔签名给我的呢!是我最重要的宝物!今天我还听到附近的学校在放她的歌……”
赖天音唠唠叨叨炫耀着他的帽子,语气里难掩得意之色。
“真的是你呀!我就说有点熟悉呢!”仁菜腾一下站起来,“人家最最最喜欢桃香了!”
“你认识我……算了;”赖天音感叹了一下,很快就想通了,他再举起帽子,“你刚刚说,你最喜欢桃香?真的吗?有没有这么巧?”
“当然啦,你是不知道,她的《空之箱》对我来说有怎样重要的意义!”仁菜激动地手舞足蹈,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用言语表述,于是一咬牙,抓起另一只耳机,塞到了他的耳朵里。
“提交的试卷空白——”
听着耳机里传来了熟悉的交白卷之歌,赖天音释怀了。
“仁菜、你很喜欢桃香和这首《空之箱》?”赖天音仰视着仁菜的眸子,又低头凝视着桃香给他签名的帽子。
“真的!是桃香一直支撑着我走到现在……”仁菜嘴里絮絮叨叨着她对桃香的全部理解,仿佛一路走来的疲劳被一扫而空了。
“行了,我听腻了!”赖天音看着手里的帽子,粗暴地打断了仁菜的发言。
“你——!”仁菜有点生气,但出于礼貌,她还是忍住了,“是我说多了……”
但很快,她就彻底住嘴了。
赖天音站起身,把大帽子扣在了仁菜头顶,狠狠用帽檐压住了她的眼神。
“没事,送你了。”
——————
今天写这章感觉自己活在梦里,不知道在写些什么,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了,虽然写了很多,但是好像什么都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