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条没等我们。
不到一分钟,最上面那层便粘在一起。
沈明远拿筷子挑了两遍,勉强从我碗里救出一小团。
“我只能救到这里。”
他把筷子还给我。
“再拖下去,汤面就要改名叫面饼。”
我夹起那一小团。
林晚星仍没动。
她的手机扣在碗边,林建川那封邮件藏进了黑掉的屏幕里。人没坐在这张桌上,问题倒比谁都先吃上晚饭。
林清禾把小菜往我们中间推了推。
“先吃几口。”
林晚星用筷尖拨开一根粘住的面。
“他说回家再答。”
她口中的“他”换了人。
林清禾朝沈明远偏了偏脸。
沈明远很识趣地端起装葱花的小碟。
“厨房缺我。”
“葱花切完了。”林清禾说。
“锅还没洗。”
“那确实缺你。”
他们一前一后回了厨房。
抽油烟机早关了。水龙头打开以后,水声隔着半面墙传过来。碗筷偶尔磕在一起,客厅与餐桌之间还亮着灯,却没谁留下来替我们把话说顺。
我把筷子压进碗里。
“你不用顾虑我。”
林晚星拨面的动作停在碗底。
“哪一种顾虑?”
“交换。”
我先答了最容易说的部分。
“你想去就去。真走到那一步,我会把距离处理好。”
“怎么处理?”
“电话照打,假期能见就见。你忙你的,我也有我的事。”
她终于夹起一小口面。
没吃。
“听起来全排好了。”
“什么?”
“我走。你习惯。大家各忙各的。”
“我说的只有距离。”
我把碗往自己这里带了一点。
“翻过来就一句:你可以不顾我。”
“距离还没来,你先把自己往后挪了。”
林晚星将那口面送回碗里。汤溅到碗沿外,她抽了张纸巾去擦,第一遍没擦干净,又沿着那圈水痕重重抹了一遍。
“我不想让你因为我改决定。”我说。
“我改不改,归我。”
“以后后悔呢?”
“也归我。”
她将筷子架回碗沿,没给那个问题留一个漂亮的落点。
“可那句话由我说。”
“所以你干脆一句都不说?”
她把湿掉的纸巾团进掌心。
“沈知野,告诉我你舍不得,和替我留下,中间隔着那么远。你凭什么把两件事放到一起?”
“因为结果可能一样。”
“哪里一样?”
厨房里的水流断了。
一只碗被放进沥水架。
响动过后,里面没人出来。
我原本还想把话说得稳一点。
林晚星盯着我,手里那张纸越攥越小。从小区门口一路到这张餐桌,她已经等得够久,显然没打算再收一份包装好的答案。
“你真为了我留下,”我说,“以后累了,想起原本能去的地方,再发现那一步由我拦的。到时候怎么办?”
“那也该由我走到那一天再回答。”
“我不敢拿我们去赌。”
“你替我赌完了。”
她把纸团丢进桌边的小垃圾桶。
没中。
纸团撞上桶沿,滚到我拖鞋旁。
林晚星起身要捡。
我先用鞋尖拦住,弯腰把它丢进去。
这点小事处理得很成功。
桌上那个问题仍在原处。
“林建川想替我选,所以你连一句挽留都不敢说。”她重新坐下,“可你问过我想不想听吗?”
“那你问过我吗?”
她的手落到桌边。
“问你什么?”
“问我能不能接受你去了很远的地方。每天遇见谁,做了什么,我都只能等你有空再告诉我。”
话一出口,我才发现它远没有前面那些答案体面。
既不成熟,也不大方。
还带着我一天都没肯承认的私心。
“你也没问。”我说,“你认定我会支持,就觉得我该把剩下的全处理好。”
“你亲口说你会处理。”
“我怕把难受甩给你。”
“我没让你一个人处理!”
她的音量冲高了一截。
厨房里传来擦碗布被拧干的水声。
我也没能继续维持起初那种语调。
“那我要怎么说?说我每天都会想你,说我不喜欢你认识一群我根本见不到的人,说我怕视频卡住,怕假期对不上,怕你慢慢习惯那边以后,这里只剩一个需要抽空回复的男朋友?”
“你可以说!”
“说完让你怎么办?”
“至少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将碗往前推。
“你总能挑一个最正确的说法。让我去,让我不用管你,让我放心。然后把你自己摘出去。”
“我怕说了就跟他一样。”
“你跟他不一样。”
她接得太快,半点余地都没留。
“可你一直拿他当答案。”
胸口那团东西被她撞得更乱。
“他替你决定,我不愿再来一遍。哪里错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错在你连自己都替我删掉了。”
林晚星的手按住碗边。
“他把广播站和现在的家从稿子里删掉。你现在倒好,先把男朋友删了,再告诉我可以放心去。”
我答不上来。
那封邮件确实会挑地方。
林建川只问了一句,我就急着证明自己不会拦她。证明到最后,我给出的未来里,林晚星能往前走,我却只剩下负责不添麻烦。
碗里的面彻底坨了。
林晚星端起自己的碗,朝厨房走。
我拿上另一碗跟过去。
沈明远正在擦灶台。林清禾靠着冰箱边喝水,手里还拿着刚叠好的擦碗布。
两只几乎没动过的碗送到水池边。
沈明远接了过去。
他用筷子挑了挑,没再尝试抢救。
“明早我做炒面。”
林清禾用手肘碰了他一下。
“先泡水。”
“也行。”
他们没问我们谈到了哪里。
林晚星回到客厅。
我跟过去时,她坐在沙发右边,怀里多了那只白狐狸。
暂代原本靠在扶手旁。
眼下,它被她按在沙发中间,尾巴朝我,脸朝她。
位置很公平。
“坐。”林晚星说。
我在另一边坐下。
“这么远?”
“中间有人。”
“它不算人。”
林晚星抓住暂代的两只前爪,把狐狸转过来对着我。
“谁再说空话,谁抱着它。”
“它今晚工作量挺大。”
“第一句。”
暂代被塞到我胸前。
我低下脸,正好对上两只黑亮的塑料眼睛。
处罚生效得很快。
“我哪句空?”
“你没错。”
“我没这么说。”
“意思差不多。”
暂代的尾巴被我压在臂弯里,只露出短短一截。
“那句也算?”
“算。”
林晚星又将暂代往我胸口压了压。
我扶住它,没再替自己申诉。
“我怕你真留下。”我说,“也怕你真走。”
她的手还搭在暂代头顶。
“继续。”
“我想让你去。”
话说到这里,我将暂代从脸前挪低。
“我也不想你走。”
客厅只剩厨房那边的水声。
林晚星没催下一句。
她慢慢撤回手,身体陷进沙发靠背,先前绷直的肩线终于落下来一点。
“再说一遍。”她说。
“我希望你去。”
我抱着暂代。
这句谈不上轻松。
“也舍不得你走。”
林晚星的膝盖原本朝着茶几。
她将腿收回来,转向我这边。
“两句可以一起放着。”
“很挤。”
“挤着也比删掉一句好。”
她把暂代从我胸前抽走。
我以为处罚结束了。
白狐狸却又被她塞回来。
“还有一句。”
“什么?”
林晚星压着狐狸尾巴,眼睛还落在那张毛绒绒的脸上。
“别替我先把你自己删了。”
她没再带着餐桌边那股火气。
落得却更重。
暂代还横在我胸前。
“我刚才先退了。”
“嗯。”
“以后——”
林晚星按住狐狸脑袋。
“别急着说以后。”
我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她没催我把以后说满。
至少今晚,她只等我承认刚才退过。
“好。”我说,“我不先退。”
她把暂代抱走。
“这句不罚。”
她将白狐狸安置到沙发另一头。
中间那块位置空出来。
林晚星没让它空太久。
她往我这里挪了一段,扯下搭在沙发背上的薄毯。先盖住自己的腿,又将另一半铺到我膝上。
“我还在生气。”她说。
“嗯。”
“靠一下不代表谈完了。”
“明白。”
她将薄毯在膝上理平,连边角都压得很齐。
“也不代表那两碗面能不吃。”
“它进水池了。”
“……那算了。”
这笔账失去实物,只能暂时挂着。
她把我横在沙发上的胳膊抬开,自己往里面挪。等她找到舒服的位置,又把它拉回身前。
动作熟练得像借走一件本来就放在这里的东西。
她侧身挨着我,后背贴上我的胸口一侧。两条腿蜷在薄毯下面,袜尖从毯边露出一截。
我将那一角往下拉,盖住她的脚。
她两只手搭在我横过身前的小臂上。
其中一只压得更实。
我收拢手臂,让她在身前坐稳。沙发缝里的遥控器硌在她腰后,她动了两下,没找到原因。
我从靠垫后摸出遥控器,丢到茶几上。
“难怪。”
林晚星重新靠回来。
“沙发也会藏东西。”
“主要藏爸爸的遥控器。”
“明天他还会问遥控器怎么跑到你手里。”
“证人有两个。”
她把薄毯在我们膝上铺平,显然没准备替我提供证词。
“我不作证。”
“为什么?”“我在生气。”
这四个字被她用得很方便。
偏偏确实有效。
我只能重新替她把毯角掖好。
她保持这个姿势待了一会儿。
厨房收拾完,餐厅那盏灯被关掉。客厅只留沙发旁的落地灯,光落在茶几上的《城市里的空隙》上。书还装在纸袋里,袋口被林晚星折出的那道线没有散。
“你真会每天找我?”她问。
“会。”
“我要是忙得很久没回呢?”
“给你发暂代的照片。”
“它能干什么?”
“替你占位置。”
林晚星从我怀里探出去,把沙发另一头的白狐狸拎了回来。暂代被她举到我面前,两只塑料眼睛直直对着我。
“它凭什么替我?”
“名字合适。”
狐狸脸压了过来,鼻子正好抵住我的鼻尖。
“重新回答。”
我隔着一层毛绒开口:“它只负责坐你这边。”
“然后你抱它?”
“这个问题答错容易出事。”
她把暂代往下挪了一点。
“你已经出事了。”
我从两只狐狸爪子中间露出半张脸。
“最多让它替你留位置。等你回来,它去旁边。”
“我的位置不用它留。”
“那你别空那么久。”
她还捏着暂代的两只前爪,动作慢了半拍。
紧接着,狐狸又压回我脸上。
“假设题,不准趁机提要求。”
“那我换个答案。”
“说。”
“你不回,我就一直发,发到你嫌烦。”
“发什么?”
“碰到什么发什么。饭难吃,书又放错,暂代偷偷往你的位置挪。”
“书为什么还会放错?”
“举例。”
“听着很熟练。”
“今天刚练过。”
她憋了两秒,最后还是笑出了声,后脑勺在我胸前撞了一下。
“很无聊。”
“你可以回一句,改善一下内容。”
“想得美。”
她终于没再拿狐狸堵我,拎着暂代的尾巴,把它送回沙发另一头。
“它去旁边了。”
“那这边谁坐?”
林晚星把薄毯往我膝上压住,自己重新挤回原来的位置。
“本人。”
“能待多久?”
“沈知野。”
“嗯。”
“你问题很多。”
她说完,故意往后靠得更实,把我横在她身前的手臂也压进薄毯。
我还能说话。
不过继续问下去,暂代多半还会回来堵我的嘴。
所以我只替她把滑下去的毯角拉回来。
我也终于敢把手臂再收拢一些。
彼此之间剩下的那点距离跟着消失。她没有提醒我抱得太紧,只将脸侧靠进我颈边,发尾落进T恤领口,蹭得人很难继续认真讨论专业选择。
过了一会儿,她在我颈边开口:“你昨天盯着唐柚他们那么久,想到今晚会被算账了吗?”
“我当时主要在研究纸飞机。”
林晚星从我颈边离开一点。
“还来?”
“也研究了相处方式。”
“研究成果呢?”
“不适合照搬。”
她压在毯子下面的手又缩回一点。
“卫生间里,你学得挺认真。”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没了后文。
搭在我腕侧的手往毯子里缩了一截。
卫生间里的水汽、镜子和她蒙住我眼睛的掌心,一下全挤回脑子里。客厅空间大了许多,落地灯也没那么亮,偏偏我们仍靠得比说话时更近。
“那一段属于实践偏差。”我说。
“沈知野。”
“嗯。”
“你耳朵热了。”
我没比她镇定多少。
“你也差不多。”
“别乱讲。”
她想坐直。
她刚撑起一点,薄毯便顺着膝头往下滑。她伸手去捞,重心一偏,又坐回我身前。
这个失败让谁都没再说话。
林晚星转过身。
薄毯在我们膝间拧出一道褶,她的一只手仍搭在我手臂上,另一只撑住沙发靠背。
“卫生间那个吻。”她说。
“不算回答。”
“我知道。”
“现在呢?”
她问完便抿住后面的话。
我俯下身。
她没有躲,撑在靠背上的手卸了力,身体也向前挪了一点。
距离只剩很短一截。
走廊拐角忽然响了一声。
一把水果叉从梨块上滑下来,磕在瓷盘边沿,清脆得没有任何挽救余地。
我和林晚星同时转向走廊拐角。
沈明远端着一盘切好的梨,半边身子还藏在墙后。
林清禾就在他后面,手里捏着擦灶台的布,半边肩膀也藏在墙后。
两个人都停在拐角,谁也没准备先承认自己在看。
沈明远先把果盘端稳。
“我什么都没看到。”
他说完,大概也觉得方向不太对。
“你们继续,我路过。”
林清禾咳了两声。
“路过会在拐角站半分钟?”
“我在找不打扰的时机。”
林清禾朝他手里的果盘点了点。
“找到了?”
沈明远往我们这里瞧了一下。
“没有。”
林晚星从我臂弯里弹开。
她脸上热得遮不住,我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薄毯被她带走大半,暂代也重新落进她怀里。她抱着白狐狸坐到沙发最右边,我被留在左边。
我们中间顿时空出足够再坐两人的位置。
沈明远把果盘送到茶几上。
“梨很甜。”
林清禾用擦灶台的布指了指厨房。
“人回厨房。”
“马上。”
沈明远跟着她往回走。
走出两步,他还记得替自己补一句。
“那声属于盘子。”
林清禾没回身。
“再说一句,明早的炒面归你一个人吃。”
拐角很快空了。
林晚星仍抱着暂代。
白狐狸挡住了她半张脸。
“都怪你。”她说。
“昨天的账算完了。”
“现在又多一笔。”
“算谁的?”
厨房里立刻传来沈明远的声音。
“别算我的!”
林清禾又咳了两声。
这下,厨房彻底安静了。
她把暂代举高,连眼睛也藏到狐狸耳朵后面。
“先算你的。”
暂代的两只耳朵在她怀里晃了一下。
挡得更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