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男朋友。”
林晚星答得很快。
快得林建川还维持着刚才问我的姿势,班主任的笔已经先落到记录表上。
【陪同者身份:男友。由学生本人确认。】
笔尖划完最后一笔。
林建川把问题转回林晚星。
他的语气没乱,也没再叫我“这位同学”。
“你们交往多久了?”
“交往时长不在今天的会谈范围里。”
班主任替她划定范围。
“这一项,林晚星同学可以不答。”
林建川把夹在建议稿里的书签往下移了一行。
“好,我换一个问题。”
“恋爱有没有影响你对交换项目的判断?”
“有。”
林晚星的回答让那张书签停在半页中间。
“妈妈会影响我,老师会,朋友也会。”
“我会听他们的意见。听完以后怎么选,归我。”
“你现在让男朋友参加家庭会谈,还让他听涉及海外交换的内容。”林建川说,“他的影响很难排除。”
“不用排除,他也是我家人。”
林晚星将会谈说明压在建议稿旁边。
“你可以核对我的申请改过没有。”
“我无权查看申请原件。”
“提交账号也不在你手里。”
“不在。”
“申请理由里,哪一段由知野替我写?”
“我无法判断。”
班主任翻到申请记录。
“现有材料都由林晚星同学本人确认,学校目前也没收到他人代交内容。”
林晚星把那包纸巾往旁边推了一点。
“那就别把我拒绝哪条建议,先算到男朋友头上。”
林建川翻过一页。
“我没说他动过你的材料。我担心感情会改变你对距离、时间和机会成本的判断。”
“担心可以讲。”
“拿出哪一项判断受到影响,我们谈哪一项。”
“只靠‘男朋友’三个字,不能直接判我失去理性。”
林清禾原本还握着笔,听到这里,笔被她放到了桌面。
“她拒绝哪一条,都可以只代表她自己。”
“清禾,我在问晚星。”
“她已经回答了。”
林清禾迎着他的话往下说。
“你换了三个问法,还在问同一件事。”
桌边那杯水一直没人动。
沈明远拧开瓶盖,先把水放到林清禾手边。
林清禾喝了一口。
火气没跟着水一起咽下去。
班主任将记录表转了半圈。
“关于恋爱关系的影响,先到这里。”
“学校核对申请主体和材料来源,不评价学生的私人关系。林先生如果掌握具体事实,可以提出。单纯推测不能改变学校流程。”
林建川的书签终于落到了下一页。
“那就谈长期方案。”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带蓝色索引贴的附页,放到林晚星面前。
“校际交换覆盖的时间有限。更长线的课程选择、监护安排、海外申请节奏和费用,都需要提前规划。”
“我可以提供咨询,也可以承担费用。”
附页还留在桌子中间。
“谁负责咨询?”
“我合作过的教育机构。”
“他们会联系学校吗?”
“不会。咨询内容先交给你和监护人。”
“会碰我的申请账号吗?”
“不会。”
“会替我提交材料吗?”
“不会。”
林晚星终于把附页移到自己面前。
“长期资源指什么?”
“一个青年教育项目。”
“课程、导师和后续申请支持比单学期交换完整,也更适合你的英语和公共表达方向。”
“谁运营?”
“项目资料里有机构信息。我只负责推荐。”
“为什么要放在学校交换前面?”
“两个项目的准备时间有重叠。”
林建川用笔圈住附页上的一段日期。
“我的建议,先申请青年项目。拿到结果,再决定学校交换要不要继续。”
班主任把附页拉近,核对了一遍页首。
“我需要提醒。”
“校外咨询只有建议效力。”
“学校的交换申请照常推进。任何暂缓或变更,都要由林晚星同学本人在规定时间内提交。校外机构无权暂停、替换或代交。”
“我清楚。”林建川说。
“建议稿里也写了权限范围。”
“权限写在第一页下方。”林晚星说,“顺序建议放在首页。”
“重要建议需要先呈现。”
“风险也该一起呈现。”
林晚星取了自己的黑色水笔,在附页日期旁边补了四个字。
【学校期限】
“我会自己核对。”
林建川的笔压在文件夹上。
“晚星,我希望你考虑得更远。”
“你现在的生活很稳定,朋友、家人和恋爱关系都在这里。人容易把不愿离开,包装成更理性的选择。”
林晚星将刚写过的附页翻回正面。
纸落上桌面,响得很脆。
“我的交换申请还在继续。”“材料没撤,申请理由也没为谁改过。”
“以后如果改,我会把理由写清楚。”
她将那四个字圈起来。
“你可以质疑我写出来的理由。”
“别提前替我填。”
林建川望着纸上的圆圈。
“我会等你的书面回复。”
“我没答应给书面回复。”
“那就等你决定愿不愿意回复。”
“可以。”
班主任在记录末尾补上时间。
“今天先结束。”
“我把结论念一遍,各方确认。”
她只核对三项,没从头念一遍。
陪同身份由林晚星本人说明,旁听范围不变。
家庭经历优化表达不采用。
咨询建议仅供学生与监护人讨论,不改变现有学校申请,也不具备提交权限。
林晚星在自己的名字后面签了字。
林建川随后签完。
轮到我时,陪同者一栏后面多了两个手写字。
男友。
我签下名字。
笔画和平常一样。
林晚星征得班主任同意,用手机拍下记录末页。
可我把笔交还给班主任时,林建川没有再问我凭什么留在这里。
他收起文件夹,只留下给林晚星的建议稿。
“资料里的机构和费用都能核验。”
“能用的部分,你可以用。”
林晚星把建议稿放进自己的透明文件袋。
“我会判断。”
“也会判断附带什么条件。”
林建川坐着没动。
班主任要复印会谈记录,办公室那台机器刚进入预热,嗡嗡响了半天还没吐出纸。
林晚星问:“我能先去广播站吗?”
“可以。你的副本明早来拿。”
林清禾起身到一半。
“我陪你过去?”
“知野陪我。”
“好。”
她重新坐回去。
“我和你爸等记录。到了给我发一条。”
“嗯。”
我背起书包,和林晚星离开接待室。
她绕开行政楼中间那段主楼梯。
走廊尽头的防火门被她推开,门后通往侧楼梯。我们进去后,厚重的门板自行合回门框,把复印机的预热声隔远了。
林晚星走到二层半,脚步不再往下。
平台窄得只能并排放两张课桌。
窗户开着一道缝,风把安全出口图纸的透明护膜吹得一鼓一瘪。
她两只手还握着文件袋。
袋口被攥出几道白印。
“知野。”
“嗯。”
“刚才那句话,没拿来气他。”
“我知道。”
“也没拿来证明什么。”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说完就接着谈材料了。”
她将文件袋换了个方向,还是没松手。
“男朋友归男朋友,申请归申请。”
“听明白了。”
“还有。”
“你说。”
“他每次把我的决定放到别人身上,我都很烦。”
“嗯。”
“你一直等我叫你。”
“答应过你。”
“刚才坐在里面,我一直知道你在。”
“我确实一直在。”
她把文件袋横在胸前,袋口的白印又深了一道。
从周日那只旧铁盒,到刚才桌上的会谈记录,她连着几天都在回答别人的问题。录音听不听,邮件回不回,谁能坐进接待室,全得她亲口说。接待室里她一句也没让。走到只剩我们两个人的地方,文件袋歪在手里,她却没像平常那样立刻理好。
“我最近越来越依赖你了。”
“会怕吗?”
“以前会。”
“刚才呢?”
“有一点。”
“现在?”
她没有回答。
我也没再追问。
我往前一步,绕过文件袋把她抱进怀里。林晚星踩上身后一级台阶,整个人顺势靠住我。
她平时靠过来,自己仍站得很稳。今天却把大半重量都交给了我。两只手还拿着建议稿,透明袋横在我们中间,边角顶住校服拉链。
“紧一点。”
我收拢手臂,托稳她的上背。
她在我怀里待了很久。直到落在我胸前的气息慢慢匀下来,她才叫我。
“知野。”
“嗯。”
她从我胸前仰起脸,身体仍倚在我手臂里。
我俯下身,吻住她。
这个吻起得很慢。
我先贴住她的唇,手臂仍把她稳稳抱着。她很快回吻过来,动作和我一样慢。
两只手都被文件占着,她便把自己留在我怀里。唇间偶尔空出一点,她缓过一口气,又重新吻住我。
我顺着她的回应继续。吻没有加重,时间却慢慢过去。
楼下有人推过一扇铁门,脚步沿另一条走廊远去。
侧楼梯始终空着。
安全出口图的护膜还在风里起伏,窸窣声反复响了好几轮。她在换气时靠回我胸前,气息接稳,又主动吻上来。我托着她,慢慢吻回去。
我们来来回回,谁都没急着结束。
最后一次分开后,她把脸重新埋进我胸前。两个人还留在原来的位置,她的重量也没有收回去。“再抱一会儿。”
“好。”
她两手拿着文件,手臂却连同文件一起压到我身前。
这个拥抱多了四个硬纸角。
有一个正顶着我的肋骨。
我没提醒她。
此时提文件保护,容易显得我对业务重点理解有误。
楼下那阵脚步彻底听不见后,她说:“现在没那么怕了。”
“好。”
“回答这么短?”
“怕多说两句,又抢你的话。”
她埋在我胸前的声音闷了些。
“现在允许你多说一句。”
我把她连同那只文件袋抱稳。
“我也越来越依赖你。”
她只把压在我肋骨上的文件角往旁边移开一点。
大概这就算她的回应。
又过了片刻,林晚星自己从那一级台阶走下来。
“好了。”
我松开手。
她将建议稿在袋子里理齐,袋口那几道白印已经压不回去。
“皱了。”我说。
“回去压一晚。”
“拿什么压?”
“你的物理练习册。”
“它总算有点实际用途。”
“你们物理老师听到会伤心。”
“不告诉他。”
林晚星拉好文件袋封口。
“走吧。”
广播站外,江辞正靠着墙等人。
唐柚在他旁边来回踮脚,顾南乔留在录音室里补一条播报,玻璃后的红灯还亮着。
我们刚从走廊另一头出现,唐柚已经迎了两步。
“怎么样?”
江辞比她快半拍,先把门边那块牌翻到正面。
【录音中】
“你的惊叹号先静音。”他说,“里面还录着。”
唐柚硬把音量压成气声。
“我可以静音,问题不能少。”
她贴到林晚星旁边。
“他又乱说什么了吗?”
“谈了恋爱影响和长期建议。”
“你怎么答的?”
“我纠正了一个称呼。”
“什么称呼?”
“男朋友。”
唐柚的眼睛一下睁圆。
“你当着他的面说的?男朋友?就在接待室?(?????)”
最后几个字已经接近漏音。
江辞将“录音中”三个字往她面前转了半圈。
“牌子快贴你脸上了。”
“我已经很小声了!”
“你的气声也带感叹号。”
唐柚瞪他。
音量倒真降了回去。
“星星,能不能申请现场转述?”
“不能。”
“一分钟也不行?”
“不提供重播。”
“我今天到底错过了多少!”
录音室里的红灯在此时熄掉。
顾南乔拿着播报稿出来。
“最后一句录完了。”
唐柚立刻转向她。
“南乔,星星公开纠正称呼了!”
“男朋友?”
“对!”
顾南乔把播报稿夹进记录板。
“班主任怎么记?”
唐柚那一串兴奋被这个问题拦腰截断。
她也跟着转回来。
林晚星拿出手机,调出刚才拍下的记录末页。
“身份由我确认,继续旁听。”
“咨询稿只有建议效力,不能碰学校申请。”
顾南乔看完两行,将手机还给她。
“权限清楚。”
“条件页呢?”
“明天午休再看。”林晚星说,“妈妈和沈叔叔也会拿到副本。我们只核对公开资料、费用和授权条款。”
“好。”
顾南乔把资料桌空出一块。
唐柚总算放过接待室里的对话。
她把桌上的监听耳机收回架子,给文件腾出地方。
“那今天先看哪儿?”
林晚星把建议稿放上去。
“第一页。”
“只确认他刚才推荐的项目写在哪里。”
我在她旁边坐下。
江辞将门边的牌翻回去,顾南乔合好播报记录。唐柚拖来自己的椅子,刚坐下又想往前挪,被耳机线勾住一只轮子。
她弯腰解线,嘴里还在催。
“快翻,我保证先看完再发表意见。”
江辞问:“保证多久?”
“翻页以前。”
期限虽然不长,至少还够看半页。
林晚星打开封面。
页面最上方列着权限范围。
不接触校内账号。
不代交申请材料。
最终选择归学生本人。
再往下,第一条顺序建议单独加了粗。
【交换可暂缓,优先参加林建川推荐的青年教育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