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最后一节课刚下,林晚星出现在三班后门。
教室里还乱着。
有人收卷子,有人抄作业,后排两把椅子拖得比放学铃还响。她站在门框外,手里多了一只透明文件袋。
我把练习册塞进书包,走过去。
“学校回信又改了?”
“没有。”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他问过了。”
纸张右下角写着林建川的名字,日期就在今天。标题很规矩。
【到校会面书面申请】
申请时间定在周二放学后,地点由学校安排。会谈内容也列了范围,只谈那份教育咨询建议,以及林晚星愿意公开的申请信息。
我读到最后一行。
【如学生本人拒绝,本申请自动终止。】
林建川总算把询问放到了行动前面。
晚了很多年,顺序至少摆对了一次。
“班主任找过你?”我问。
“午休找的。妈妈已经回邮件,同意明天下午见。”
“你呢?”
“我也同意。”
她把申请重新装回文件袋,封口没压死。
“先去办公室。老师要确认会谈范围。”
我们下到二楼时,唐柚、江辞和顾南乔正从另一侧楼梯过来。
唐柚原本还在问晚上的值日表,认出透明文件袋后,后半句直接丢在了楼梯上。
“他送来的?”
“书面申请。”林晚星说。
唐柚拿文件袋前先问:“能碰吗?”
林晚星把它交给她。
昨天的学习成果显然还在有效期内。
唐柚飞快读完第一页,眉毛越抬越高。
“申请、等回复、学校安排地点。”
她用手指依次点过三行。
“正常流程总算没有失传。”
江辞接走她差点拿反的文件袋。
“先别宣布考古成果,人还在办公室等。”
“我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顾南乔问。
“陪同,候补,门外支援,必要时还能跑腿。”
唐柚越报越顺,已经快给自己安排出四个岗位。
顾南乔把记事本夹到臂弯里。
“我回广播站。”
唐柚追着问:“你不等结果?”
“等消息和等在门口没有区别。指导老师下午给了《家里的声音》归档意见,我得在关门前改完。”
她顿了半拍,又补充。
“旧录音不进项目,授权卡也单独存。你们谈完发群里。”
“行。”林晚星答应。
顾南乔往楼上走了两级,又折回来,把一支黑色水笔交给林晚星。
“办公室的笔经常断墨。”
“谢谢,那我带着。”
顾南乔交代完自己的保证范围,转去广播站。
剩下四个人继续往办公室走。
班主任办公室的门合着,旁边窗台上堆了两摞待发的练习册。林晚星敲门进去前,先把透明文件袋留给我。
“帮我拿一下。”
“好。”
门关上后,唐柚就在走廊上来回走。
第三趟,她停在我面前。
“里面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门关着。”
“我知道。我在表达焦虑。”
“表达得很有运动量。”江辞说。
唐柚绕开他,继续走第四趟。
江辞没有拦,只把她快撞上的盆栽往窗台里面推了些。
过了几分钟,办公室门重新打开。
班主任叫了我的名字。
唐柚立刻停步。
“你进去。”
她说完又觉得还缺点什么,手在半空比画两下,最后只压低了声音。
“听星星的。”
“知道。”
我带着文件袋进门。
林晚星坐在班主任办公桌旁。桌面摆着两份材料,一份为林建川的书面申请,另一份为学校拟好的会谈范围说明。
确认邮件已经打印出来,夹在最下面。
班主任给我让出一把椅子。
“林同学提出带一名同龄支持者参加。她选了你。”
“我明白。”
“先别急着明白,规则还没讲完。”
班主任将会谈说明转到我们中间。
学校提供接待室,也负责核对来访身份、控制时间和记录会谈范围。学校不会替家庭判断谁该原谅谁。林建川没有监护权限,也接触不到交换申请的原件。
谈话如果涉及林晚星不愿公开的家庭隐私,或者费用条件,她随时可以叫停。
“暂停以后呢?”林晚星问。
“我会先结束当前话题。你仍然不愿继续,会谈直接结束。”
“不用解释理由?”
“不用。”
班主任在暂停条款旁画了道线。
“你的拒绝本身就有效。”
林晚星把顾南乔的水笔放在纸边。墨迹很稳,办公室里的笔确实失去了表现机会。
班主任又问:“林清禾女士和沈明远先生都会到场。你还确定需要同龄支持者?”
“确定。”
“谁?”
林晚星朝我这里抬了下下巴。
动作幅度不大,选择做得干脆。
“沈知野。”班主任把名字填进陪同栏,又提醒我。
“你可以旁听她同意公开的部分。不能代她回答,也不能跟来访者争论家庭关系。”
“好。”
我转向林晚星。
“你需要我到场吗?”
她握着笔,没有拿漂亮话绕过去。
“需要。”
“什么时候开口?”
“我会叫你。”
“没叫呢?”
“听着。”
她想了下,把规则再缩短一点。
“别抢答。”
“明白。”
班主任在旁边记完最后一项。
“你们这沟通效率,比我预想得高。”
“以前练过。”林晚星说。
她说起周六楼下那三条边界,也可能还包括更早的许多次。
我没有替她补充。
班主任把会谈说明打印了四份。学校归档一份,林晚星和林清禾各留一份,林建川的副本等他明天到校后现场确认。
我们拿着学生副本出来时,唐柚第一时间迎上来。
她先检查林晚星的脸,又忍住问题,改为去接那张纸。
“能读哪部分?”
“时间、地点、参与人和暂停规则。”林晚星说,“其他的明天再讲。”
“收到。”
唐柚回答得很快。
江辞从窗台拿回自己的书包。
“回广播站?”
“回。”
走廊的值日生已经开始拖地。四个人绕过湿漉漉的半边地砖,唐柚为了不踩到水,横着挪了两步,差点把自己挪进隔壁班。
江辞拽住她书包顶端的小提环。
“候补人员先保证顺利抵达。”
“我在让路。”
“路也在让你。”
唐柚挣开书包,脚下总算恢复正常方向。
广播站里,顾南乔已经把电脑打开。
《家里的声音》的工程文件停在归档页面。五个人的授权记录、公开版本和原始工程分成三栏,最下面新添了一行。
【撤回记录:暂无】
她正在给最后一个文件夹改名。
“谈完了?”
“谈完了。”林晚星把会谈说明放到资料桌上,“明天下午,学校接待室。”
顾南乔读完允许公开的几行,没有问文件袋里还有什么。
“那我先把归档做完。”
她按下确认键。
屏幕跳出提示:归档成功。
“旧录音没放进去。”她说,“授权卡只存试行稿,指导老师还要改。”
林晚星应了一声。
“谢谢。”
“本来就在我的工作里。”
顾南乔合上归档登记本,又朝她补了一句。
“明天也只做你的选择。”
唐柚已经从废稿篮里抽出一张只印了半面的纸。
她把空白面翻上来,写下标题。
【陪同与候补名单】
第一行,林清禾。
第二行,沈明远。
第三行,我。
下面紧跟着唐柚、江辞、顾南乔。写到这里还没完,她又添上班主任、广播站指导老师和学校保安。
“阵容厚一点,心里踏实。”
唐柚把笔帽往桌上一扣。
“我还能负责走廊巡逻!(? ??_??)?”
“保安已经在名单里了。”顾南乔提醒。
“我可以当编外人员。”
“学校没有这个编制。”
“现在申请。”
林晚星拿走那支笔。
她没有把整张名单划掉,只在同龄陪同人选里圈了一个名字。
沈知野。
唐柚张了张嘴。
“我连候补都没混上?”
“你会在接待室外面走出一条新路。”林晚星说。
“我可以坐着。”
“你刚才在办公室外也说过。”
“我没说。”
“你的鞋说了。”江辞接上。
唐柚抬起一只脚检查鞋底,像要找出它擅自发言的证据。
林晚星把笔帽扣回去。
“我知道你们担心。”
她用笔尖点了点那一串名字。
“可你们都在,我还得分心确认你们有没有急。”
唐柚嘴唇动了一下,没反驳出来。
“我只带知野。”林晚星说,“他说话少。”
我原本听得挺认真。
理由落下来以后,一时很难判断这算信任,还是某种客观用量统计。
江辞替我确认了后者。
“野哥凭低耗能成功入选。”
“你可以不解释。”我说。
“我怕你理解得太浪漫。”
唐柚终于被他带偏了一点,脸上的紧绷散开。
她把废稿拖回来,在名单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服从安排】
写得很大。
江辞拿走笔,在下面补了一行。
【其余人员按时吃晚饭】
“怎么又管起饭了?”唐柚问。
“防止编外巡逻人员低血糖。”
“我体力好得很。”
“那就签字。”
唐柚盯着那行字,最后还是在旁边签了名字。她签完又觉得气势不足,顺手画了一颗把嘴闭得很紧的小橘子。
顾南乔把纸挪开,免得她继续发展成整套插画。
“明天我正常值班。”她说,“归档结束了,授权卡还没结束。”
“我们也正常吃晚饭。”江辞说。
唐柚拍了下那张废稿。
“我签过了,不用重复宣读。”
林晚星把学校的会谈说明收回透明文件袋。
她没有收唐柚那张名单。
名单留在广播站资料桌上,一堆人挤在一张废稿里,最后真正被圈起来的只有我。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课比平常慢。
黑板右上角的分针走过五格,数学老师还在讲最后一道选择题。教室里翻卷子的声音越来越整齐,整齐到近乎催促。
放学铃终于响起。
我背上书包,在二班门外等到林晚星。
她手里仍拿着那只透明文件袋,顾南乔的黑色水笔别在封口处。
“走吧。”她说。
学校接待室在行政楼一层。
班主任已经到了,林清禾和沈明远也先一步完成登记。
四点四十分,走廊尽头响起脚步声。
林建川穿着周六见面时那件深色外套,手里只拿了一只文件夹。
他在门卫带领下走过来,先核对接待室门牌,再在访客记录上签名。
一分没早。
一分没晚。
班主任打开门。
林建川走进接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