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没回答。
桌上的手机还在计时。
屏幕朝上。
六分四十二秒。
刚才林建川问她,交换申请准备到哪一步了。
林晚星低头看着文案本。
她平常记东西很快。
标题写完,下面跟时间、来源,再补关键词。今晚这页已经有了“公开”、“母亲”,旁边还记了三行。
轮到交换申请,她的笔停住了。
笔尖碰着纸。
没写。
我坐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
她平时写久了手酸,会停下来活动两下手腕。
今天没有。
笔帽直接盖了回去。
那答案就挺明显了。
至少我觉得明显。
林建川的视线也落在那支笔上。
他靠回椅背。
“这个不能说?”
“现在不想说。”
林晚星答得很干脆。
比“不方便”少两个字。
也少了很多商量的余地。
林建川停了停。
“我只是想知道大概进度。”
“知道以后呢?”
“看看还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林晚星重新把笔拔出来。
“比如?”
“学校、住宿、签证,还有费用。”
“这些事情最后都会影响你怎么选。”
林建川把放在桌边的手收回来。
“我以前接触过类似项目。”
“钱的部分也不用担心。”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
“等一下。”
林晚星低下头。
笔重新落到纸上。
我以为她终于要写申请进度。
结果她画了三条横线。
一条。
两条。
三条。
画完以后,她把本子往中间推了一点。
“你不是说想帮忙吗?”
“嗯。”
“那先帮我把规则听完。”
林建川没接话。
林晚星在第一条前面写了个“1”。
“今天只有十分钟。”
“我妈和沈叔叔都在。”
“这个你已经做到了。”
第二条。
“交换项目也好,费用也好,你有什么建议可以写下来。”
“只写。”
她抬起头。
“别联系学校。”
“别找老师。”
“也别替我改材料。”
林建川看着那行字。
“我不会未经你同意替你提交。”
“联系也不行。”
“好。”
第三条。
“以后想找我,先经过我和监护人同意。”
“物业、老师、同学,都别绕。”
“有事直接说。”
“我看到了,愿意见就见。”
“暂时不想见,也别找别人帮你劝。”
林晚星写完,把笔搁下。
“就这些。”
我低头扫了一眼手机。
四分零九秒。
三条规则写了快两分钟。
挺值。
至少比我平时两分钟能背下来的英语单词有用。
林建川看完那页。
“可以。”
“这么快?”
林晚星问。
“你希望我反对?”
“没有。”
“只是确认一下。”
“我答应。”
林晚星拿起笔,在三条后面挨个打了小勾。
林建川看着那三个勾,手在桌边敲了一下。
“还要记录?”
“省得以后有人说记错了。”
“我不会。”
“那最好。”
我低头摸了一下鼻子。
这句话我熟。
通常林晚星说“那最好”的时候,后面就没什么便宜可以占了。
林建川没继续纠结那三个勾。
他往后靠了些。
“我还有一个担心。”
“你说。”
“你母亲在外面。”
“沈先生也在。”
他的视线往我这里停了一下。
“沈同学也陪着你。”
我大概猜到后面是什么了。
果然。
“你现在做决定,会不会太顾虑身边人的想法?”
林晚星没说话。
我先在心里回了一句。
不会。
再多送一句也行。
她平常连自己要不要喝第二杯可乐,都不一定参考我的意见。
不过我没出声。
下楼之前她交代过。
她让我负责计时。
也让我等她叫我。
第一件很简单。
第二件比较考验嘴。
我忍住了。
林建川继续。
“我没有否定你的判断。”
“我只是担心,你为了证明自己能独立决定,会把能用的东西全部推开。”
“包括我能提供的资源。”
林晚星把文案本转了半圈。
三条正对着他。
“谁陪我,是我选的。”
“十分钟,也是我定的。”
她用笔点了点第二条。
“你说的建议,我也没拒绝。”
“我只是没让你替我做。”
“这还不算独立?”
林建川没马上回答。
林晚星继续。
“有人陪着我,不代表我不会做决定。”
“我需要他们在,是因为我想让他们在。”
“如果你觉得有人陪,我说的话就不能算我的——”她停了一下。
“那你可能得重新认识我。”
林建川的视线又转到我这里。
“沈同学,你也这么认为?”
我嘴刚张开。
林晚星已经转头。
“知野。”
“在。”
“还剩多久?”
我把手机拿起来。
“两分五十七。”
“好。”
她重新看向林建川。
“他今天的工作是这个。”
我把手机放回桌面。
行。
职责划分得很清楚。
计时员继续上班。
林建川也没再问我。
“我明白了。”
“资源我可以整理。”
“你自己判断用不用。”
林晚星点头。
“这样就行。”
“费用呢?”
“也写。”
“如果我愿意承担?”
“单独列。”
“不要跟其他条件绑在一起。”
“我会自己看。”
林建川问。
“你觉得我会提条件?”
“我现在不知道。”
林晚星说。
“所以我先说清楚。”
这句话出来以后,桌边安静了几秒。
我没觉得尴尬。
至少比让两个人猜来猜去省事。
林晚星很多时候就是这样。
能说明白的事情,她很少愿意拿来猜。
林建川低头看着那三条。
“好。”
“我整理成文件。”
“先发给你母亲。”
“你愿意看,再看。”
林晚星又拿起笔。
在第二条后面添了两个字。
【书面】
我看了一眼。
有种合同追加条款的感觉。
区别大概是合同签完以后不会有人给你发消息问晚饭吃什么。
手机亮了一下。
群里有新消息。
唐柚。
【有事就喊我们!!!不许硬撑(? ??_??)?】
后面还跟着一张照片。
我点开。
茶几。
点心盒。
一盘刚切好的苹果和橙子。
照片最下面还露出两只拖鞋。
左右方向明显不太对。
我盯了两秒。
江辞下一条跟上。
【我已经提醒过她了。】
唐柚:
【闭嘴!!!】
然后群里安静下来。
我把屏幕按灭。
没回。
现在确实还用不上他们。
不过知道楼上有人等着,感觉挺好。
林建川这时把放在脚边的旧铁盒往前推了点。
“这个呢?”
林晚星看过去。
“今天不打开。”
“你可以先拿着。”
“不。”
她摇头。
“给我妈。”
“我想看的时候再看。”
“行。”
林建川的手停在铁盒边。
旁边还有那个深蓝色纸盒。
银灰色细绳绕得很整齐。
他又问。
“礼物也不留?”
“不留。”
“你甚至没看是什么。”
“所以你可以完整带回去。”
林晚星答得很快。
林建川笑了一声。
很短。
“你小时候也这样。”
林晚星没接这句话。
她只把蓝色纸盒往他那边推回去。
力气不大。
意思够了。
林建川把盒子收回。
桌上的手机还剩一分钟出头。
他看了一眼。
“以后还愿意再见吗?”
林晚星指了指第三条。
“先联系。”
“愿不愿意见,到时候再说。”
“那今天呢?”
“今天已经见了。”
“我知道。”
林建川停了两秒。
“我是问你,见完以后,有没有比见面前更讨厌我?”
这个问题总算不像前面那些。
没学校。
没费用。
也没材料。
林晚星手里的笔转了半圈。
“我没打算拿讨厌程度做图表比较。”
我把视线挪到桌角。
主要怕现在笑出来不合适。
林建川看了她两秒。
林晚星自己倒很认真。
“你今天守了时间。”
“没逼我收礼物。”
“也答应不碰学校。”
“这些都算。”
“以前的事也还在。”
“所以先这样。”
她停了一下。
“我愿意见你,不代表我原谅你。”
林建川点了下头。
“好。”
手机响了。
十分钟。
准得像学校下课铃。
我关掉计时。
“到了。”
林晚星合上文案本。
“那就到这里。”
她说完,朝玻璃外叫了一声。
“妈。”
林清禾站起来。
沈明远也跟着起身。
玻璃门一开,外面的声音一下近了。
林清禾先进来。
先看了林晚星一眼。
“结束了?”
“嗯。”
“怎么样?”
“还行。”
林晚星把文案本递过去。
“三条。”
林清禾低头看。
沈明远站在她旁边,也没凑太近。
等林清禾看完,他才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都说好了?”
“三条都说好了。”
林晚星指了下最后一条。
“第三条从现在开始执行。”
林建川站起身。
“我会按这个来。”
林清禾抬起头。
“那就按这个来。”
她没有再多说。
伸手把旧铁盒拿过去。
铁盒看着不大,拎起来还有点分量。
沈明远顺手托了一下底。
“我来?”
“不用。”
林清禾抱稳。
“今晚先归我。”
她又看向林晚星。
“你什么时候想看,跟我说。”
“明天。”
“几点?”
林晚星想了想。
“回去再定。”
“行。”
沈明远把玻璃门拉开。
“那先出去吧。”
大家一起往外走。
物业值班台还亮着灯。
林建川去补离场签名。
柜台那支笔拴着弹簧绳。
他写到最后,绳子已经绷直。
再多写半个字,大概就得把登记本拖过去。
我盯着那根绳看了两秒。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今天很多东西都有长度限制。
十分钟。
玻璃门。
还有那根弹簧绳。
林建川把笔放回去。
蓝色纸盒夹在臂弯里。
旧铁盒留在林清禾手上。
“晚星。”
林晚星停下。
“嗯。”
“我会先把建议整理好。”
“发给你母亲。”
“好。”
“其他的……”
他嘴动了一下。
最后只剩一句。
“以后再说。”
林晚星点头。
“先把今天答应的做到。”
自动门打开。
外面的风钻进门厅。
林建川把外套搭到肩上,走了出去。
我们站在里面。
没人跟出去。
直到他的背影转过小区外侧那排树,林清禾才收回视线。
“上楼?”
林晚星抱着文案本。
“你们先。”
林清禾看了我一眼。
“你陪她?”
“嗯。”
“行。”
沈明远已经按下电梯。
门开以后,他抬手挡着,等林清禾进去。
旧铁盒差点碰到门框。
他顺手扶了一下。
“小心。”
“知道。”
“我怕盒子磕了。”
“我还以为你怕我磕了。”
“都怕。”
林清禾看了他一眼。
没再说什么。
电梯门合上。
数字往上跳。
一楼只剩我和林晚星。
她站了几秒。
然后走到窗边,把文案本放到窄台上。
笔夹得不太牢。
滚出来一点。
我伸手压住。
“上去?”
“等会儿。”
“喝水?”
“不想。”
“坐一下?”
她转过来。
“沈知野。”
“嗯。”
“你今天问题很多。”
“职业习惯。”
“你什么职业?”
“刚下岗的计时员。”
林晚星看着我。
这次是真的笑了。
笑完以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离我很近。
“那再借我一下。”
“借什么?”
她没答。
直接抱了上来。
脸埋进我外套前面。
手臂从我腰后绕过去。
懂了。
这项业务不需要说明书。
我抱住她。
刚才桌边十分钟,她背一直挺着。
坐着的时候是。
站起来的时候也是。
现在整个人靠过来,重量一点点交给我。
我没问她难不难受。
也没问她有没有后悔见这一面。
该说的她已经说了。
现在问,多半只会逼她再总结一遍。
她今晚已经总结够多了。
楼层数字从九跳到十。
又往上。
林晚星在我怀里待了一会儿。
“知野。”
“嗯。”
“刚才那三条。”
“怎么了?”
“还记得吗?”
“这是抽查?”
“嗯。”
“背错有惩罚吗?”
“有。”
“什么?”
“重新背。”
……
很有威慑力。
我低下头。
她还靠着我。
我把声音放低。
“第一,今天十分钟,家人在场。”
“第二,交换和资助只收书面建议。”
“不能联系学校,不能替你改材料。”
“第三,以后联系你,要先经过你和监护人同意。”
她环在我腰后的手收紧了点。
“最后一句再说一遍。”
我停了一下。
“先经过你和监护人同意。”
林晚星没动。
“你排最前面。”
她安静了几秒。
然后额头在我外套上蹭了一下。
“嗯。”
“这个要记住。”
“记住了。”
“别哪天也学他。”
“我应该没这个机会。”
“为什么?”
“你连第二杯可乐都不一定听我的。”
林晚星在我怀里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你总拦。”
“晚上九点半喝冰可乐,我不拦才奇怪。”
“所以你也会管。”
“我会说。”
“听不听归你。”
她抬起脸。
“这句也记着。”
“要求越来越多了。”
“嫌多?”
“没有。”
“那就继续抱。”
我又把她往怀里收了一点。
“还要计时吗?”
“不要。”
“计时员已经下班了?”
“这个不算工作。”
“那算什么?”
林晚星没回答。
手倒是没松。
行吧。
有些问题确实不用追着问。
电梯从楼上下来。
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到了三楼的时候,她才从我怀里退开。
我低头看她。
头发有一小缕压在外套领口上。
她自己拨开。
“看什么?”
“确认借用结束没有。”
“结束了。”
“这么快。”
“你有意见?”
“没有。”
我把窗台上的文案本拿给她。
“客户说了算。”
“你今天角色挺多。”
“生活所迫。”
她接过本子。
“走吧。”
电梯刚好到一楼。
门打开。
我们进去。
上楼以后,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唐柚的声音最明显。
“我真的觉得已经超过十五分钟了。”
江辞在旁边纠正。
“算电梯时间了吗?”
“为什么不算?”
“因为人家结束了也可以单独待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最近很懂哦。”
“主要怕你冲下去。”
我和林晚星站在门外。
互相看了一眼。
她抬手按密码。
门锁响了一声。
里面立刻安静。
下一秒,门开了。
唐柚坐在沙发边,手里还捏着水果签。
江辞靠在旁边。
顾南乔的电脑已经收进保护套。
茶几上的点心盒还老老实实封着。
林晚星先迈进去。
我跟在她旁边。
她换鞋的时候,肩膀终于彻底松下来。
我也把鞋踩进玄关。
两个人几乎一起说。
“我们回来了。”
唐柚一下坐直。
“你们回来啦,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