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
放学铃落下时,走廊里的人声一股脑涌向楼梯口,夕阳沿着窗台斜铺进来,把练习册右上角那行字照得很清楚。
我在那行字旁边划了一道。
我刚合上本子,唐柚便出现在后门。
相机包挂在肩上。
手里还夹着一张采购单。
“搬运工。”
“称呼越来越正式了。”
“先去广播站。”
“买电池还要开会?”
“顾南乔让我们核型号。”
唐柚将采购单拍到我桌上。
“错一节,扣你工资。”
“我领过吗?”
“欠着。”
她说完便去回应门外喊她的人。
短短一段走廊,她答了四次话。
有人借记录表。
有人问宣传图颜色。
还有个低年级女生跑来请她帮忙调相机。
唐柚挨个接住。
连相机带缠反了,她都能顺手理开。
我拿着采购单等在旁边。
她把最后一张照片调亮,才朝我勾了勾手。
“走。”
广播室里,宣传图已经铺满电脑屏幕。
林晚星坐在野哥椅子的扶手上。
野哥握鼠标。
她负责改字。
一副耳机分在两边。
桌上那杯柠檬茶也归两个人。
林晚星发现野哥的领角翻进去一块。
她伸手捋平。
动作做完,人还坐在原处。
野哥往她腰后垫了本薄册子。
“扶手硬。”
林晚星把册子抽出来。
“硌。”
她又塞回野哥怀里。
野哥重新折了一层。
“现在呢?”
“凑合。”
唐柚把采购单挡在脸前。
“我们来得好像很多余。”
“你可以出去。”林晚星说。
“我偏不。”
唐柚拖过旁边的椅子。
“南乔,电池。”
顾南乔将型号表调出来。
“录音笔用五号充电电池。”
“相机备用买原厂。”
“便携闪光灯另外备四节。”
她报得很快。
唐柚也记得快。
我只负责把三种型号拍下来。
群里跳出四条语音反馈。
顾南乔先点开第三条。
野哥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她听到中间,退回列表。
第一条重新响起。
唐柚已经把采购单折好。
“走吧。”
“不等审完?”
“再等,店要关门。”
她拎起相机包。
我朝她伸手。
“搬运工提前上岗。”
唐柚把包递来。
“别摔。”
“摔了扣工资?”
“连人一起扣。”
她先出了门。
那句话留在屋里。
没人替她收回去。
校门外正赶上晚高峰,卖烤肠的小车前围着一圈学生,电动车从路沿边慢慢挤过去,旧街入口的店铺陆续亮灯,空气里混着油香和雨后没散干净的潮气。
唐柚一路都没闲着。
她和烤肠摊老板讲价。
又替我决定要不要加辣。
路过文具店,她还进去买了两卷颜色不同的标签纸。
“红色贴满电。”
“蓝色贴用过。”
“绿色呢?”
“贴你。”
“我属于什么状态?”
“待检修。”
我把绿色标签卷塞进口袋。
“先留着。”
唐柚伸手来抢。
我抬高半截。
她够了两下便放弃。
“幼稚。”
“你先贴的。”
“我又没真贴。”
“遗憾?”
“你再问,我把整卷贴你脸上。”
她嘴上很凶。
走进器材店时,嘴角还翘着。
店面不大。
玻璃柜里压着各类转接头。
墙角那台旧风扇转得有气无力。
老板拿出三排电池。
唐柚先核生产日期。
再问循环次数。
最后把充电器的电压也确认一遍。
“小姑娘懂得挺多。”
“有人教得好。”
“谁教的?”
“顾南乔。”
我站在旁边。
“我呢?”
唐柚指了指柜台上的纸袋。
“你负责拎。”
老板把找零递给她。
“分工明确。”
“叔叔,您别夸他。”
“他容易当真。”
我接过两个纸袋。
“已经当真了。”
唐柚转身去推玻璃门。
高马尾在背后甩过一下。
走出店门,她的话慢慢少了。
旧街还有半段。
她只说了三句。
一句提醒我过路。
一句问电池票据放好没有。
最后一句,问我要不要喝汽水。
我买了两罐。
橙子味归她。
柠檬味归我。
唐柚没拉开拉环。
冰凉的罐身贴在脸侧。
脚步也比来时慢了。
我跟着放慢。
她很快发现。
“江辞。”
“嗯?”
“你今天怎么不问?”
“问什么?”
“我为什么没说话。”
“你想说会说。”
唐柚将汽水换到另一边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家总觉得我得一直说话。”
“我少讲两句,他们就问我哪里不舒服。”
“再少讲几句,又该问谁惹我了。”
她踢开路边一颗小石子。
“有时候我只想歇会儿。”
我拎着纸袋往前走。
“那你在我这里可以不说。”
唐柚没立刻回嘴。
汽水罐仍贴在她脸侧。
过了会儿,她才开口。
“你现在讲认真话,越来越熟练了。”
“昨天答应过。”
“重要的话,不拿来逗你。”
唐柚按住罐身上的水珠。
“记得还挺牢。”
“怕你扣人。”
“那句也记得?”
“挑重要的记。”
她没再接。
街边有张长椅。
唐柚走过去坐下。
“休息五分钟。”
我将纸袋放到脚边。
刚在另一头坐好,她便敲了敲中间的空位。
“坐那么远干吗?”
“给组长留私人空间。”
“我没申请。”
我往她那边挪了一格。
唐柚又敲一下。
我再挪一格。
两个人的袖子贴在一起。
她没再敲长椅。
汽水拉环发出一声轻响。
“江辞。”
“又怎么?”
“肩膀借一下。”
她问得很轻。
我把身体坐稳。
“按分钟收费。”
“从工资里扣。”
唐柚说完,额角靠了过来。
她真的累了。
刚才一路甩得很高的马尾,贴在我手臂外侧。
呼吸也慢下来。
我没催她。
纸袋搁在脚边。
两罐汽水挨在一块。
她的重量压在肩上。
很轻。
又比耳机线贴过来时更清楚。
我将脑袋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侧脸碰到她的头发。
唐柚没躲。
她甚至把肩膀又靠近半寸。
口袋里的手机亮过一次。
手机上的时间往后走了七分钟。
我没提醒她。
“江辞。”
“嗯。”
“你为什么没躲?”
“你也没让我躲。”
唐柚离开我的肩膀。
距离收得太快。
她的脸留在很近的地方。
睫毛被街边的灯照出一层浅影。
她没有立刻退开。
我也没有。
汽水罐外的水珠落在她裙摆边缘。
“你可以躲。”
“没想躲。”
唐柚的呼吸乱了一拍。
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先坐直。
我跟着往另一边让开。
长椅一下显得窄了。
唐柚喝了一大口汽水。
“刚才只有五分钟。”
“七分钟。”
“多出来两分钟算你自愿加班。”
“我能申请长期岗位吗?”
她差点呛到。
“江辞。”
“在。”
“你敢把刚才算进搬运费,我真咬你。(〃>皿<)”
“那不算。”
“什么不算?”
“不算搬运。”
唐柚攥着汽水罐。
耳尖红得快要盖过发圈。
“你今天的话已经超额了。”
“那我闭嘴。”
“也没让你一直闭。”
我真的没再开口。
唐柚也没说。
我们沿旧街继续往前。
话少了很多。
脚步没有乱。
到分岔口,唐柚把装电池的纸袋塞给我。
“先放你那里。”
“不怕我忘?”
“明天别又说忘了。”
“你会提醒我。”
“谁要管你。”
她走出去一段。
又回过身。
“你怎么还不跟上?”
“我以为你想自己走。”
唐柚把汽水罐贴回脸侧。
“现在不用。”
我拎着两袋电池跟上去。
她没再回头。
步子却慢到刚好能让我走在旁边。
晚上十点,书包里的电池被我按型号摆进抽屉。
红色标签贴满电。
蓝色标签贴备用。
绿色那卷被我放在最里面。
手机停在唐柚的聊天框。
我写了很长一段。
删掉。
又写一段。
仍然删掉。
最后只留下一行。
【明天早点来,我有话跟你说。】
发送键亮着。
我没有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