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雨还没落下来。
天从起床后就灰着。
林晚星站在玄关换鞋,外套比昨天厚了一层。
我把书包背好,顺便往她手里瞧。
空的。
“伞呢?”
她往鞋柜上方摸。
摸了两回,拿下一把深蓝色折叠伞。
“带了。”
“昨天那串省略号很没可信度。”
“今天补上。”
她把伞塞进侧袋。
我没再提自己包里多出来的那把。
多带一把也不占多少地方。
到学校后,雨拖到第二节课才落。
最初只在窗玻璃上留了几道细线。
午后越来越密。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连教室门边都凉。
江辞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
“昨天说降六度,我还觉得夸张。”
“你早上穿这么少?”
“出门的时候没感觉。”
“那你活该。”
“友情呢?”
“六度一起降了。”
他骂了句没良心,转过去抄黑板。
放学前十分钟,唐柚在群里发消息。
【笔还买不买?】
江辞很快回。
【你已经念一天了。】
【所以买!!!】
【外面下雨。】
【校门旁边那家!三分钟!】
后面跟着一个撑伞冲刺的小人。
林晚星坐隔壁教室,没参与。
顾南乔过了一会儿发:
【我放学去广播站。题册先拿。】
我把昨天塞进书包的旧题册找出来。
铃响以后,江辞跟我一起从后门出去。
“你真带了?”
“有人提醒过两遍。”
“谁?”
我没答。
他自己反应过来。
“行,当我没问。”
楼梯转角处,林晚星和唐柚已经到了。
唐柚背着帆布袋,手里捏着那支断墨的中性笔。
“星星,我今天必须把它换掉。”
她又拍了拍帆布袋。
“还有英语角那块底板,班主任让我顺路买新的。”
林晚星说:“所以你还缺个苦力。”
唐柚转向江辞。
江辞往后退半步。
“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林晚星说:“那支笔听不到。”
“我说给自己听。”
“那有用?”
“有。”
江辞接过去:“主要用来给购物冲动找理由。”
“江辞。”
“嗯。”
“你闭嘴。”
顾南乔从另一边过来。
她今天没背平常那个大书包,只拎着广播站用的文件袋。
我把题册递过去。
“旧版,后面有几页答案掉了。”
她翻到目录,又翻到最后。
“够用。”
“周五之前给我都行。”
“明天。”
“这么快?”
“只找几类题。”
她把题册夹进文件袋。
唐柚问:“南乔真不去买笔?”
“放学后有设备登记。”
“那我拍给你。”
“笔?”
“新笔。”
顾南乔沉默两秒。
“可以不拍。”
唐柚很受伤。
“朋友的新生活用品都不关心?”
“等它断墨再告诉我。”
江辞笑出了声。
唐柚瞪过去。
顾南乔已经往广播站方向走。
“先走了。”
“明天见。”
五个人在楼梯口散成两边。
唐柚撑开伞,抓住江辞书包带。
“走。”
江辞被拽得踉跄半步。
“救命!Help!”
“你自求多福。”
“星星,你男朋友没有同学爱。”
唐柚又马上接:“他有女朋友爱就够了。”
林晚星原本在翻书包。
动作停了半秒。
“唐柚。”
“干嘛,我说错了吗?”
“买你的笔。”
“哦。”
唐柚笑得很明显,拖着江辞往校门方向去了。
江辞临走前还冲我抬了抬手。
“明天见,野哥。”
我和林晚星留在檐下。
雨比放学铃响前大很多。
地面已经积起浅浅一层水。
她从书包侧袋拿出早上那把深蓝色折叠伞。
按开关。
没反应。
再按。
伞骨弹出半截,又卡住。
林晚星盯了两秒。
“坏了。”
“早上还挺有把握。”
“拿错了。”
“谁的?”
“我妈那把。她前几天说扣坏了。”
我忍住笑。
“所以你确实带伞了。”
“嗯。”
“只不过带了不能用的。”
她把伞合回去。
“别总结。”
我从包里拿出自己的伞。
又把备用折叠伞递给她。
她没有接。
“你真多带了一把?”
“昨天有人回消息很可疑。”
“你早就觉得我会忘?”
“做风险准备。”
“我记得。”
“结果差不多。”
“差很多。”
她仍没接备用伞。
我举了举。
“拿着。”
“用一把。”“雨大。”
“路又不远。”
“那备用的怎么办?”
“你继续拿。”
她简直理直气壮。
我把折叠伞塞回书包。
“行。”
伞撑开。
两个人挤进去。
校门口那段路人多。
雨水被鞋底带得到处都湿。
林晚星靠我右边,肩膀偶尔碰到胳膊。
她今天穿得厚,走路却比平常慢。
过了路口,我才发现她左手一直缩在袖子里。
“冷?”
“还好。”
“手给我。”
“干嘛?”
“确认。”
她把手从袖口里露出来。
手心贴到我掌侧。
凉得很。
“这叫还好?”
“没冻到。”
“标准真低。”
“你的也没多暖。”
“至少比你强。”
她没反驳。
再往前走,风从街口横着吹过来。
伞面被压得往后偏。
我握紧伞柄,把她往里面带。
林晚星贴近半步。
外套袖口擦着我的衣服。
走出十几米,她忽然把左手往我这边递。
我以为她又要确认温度。
结果她直接探进我外套口袋。
我愣了。
“你干嘛?”
“借会儿。”
“我口袋。”
“知道。”
“里面有我的手。”
“也知道。”
我右手本来就揣在里面。
她的手挤进来以后,空间立刻不够。
两只手被迫贴在一起。
她像完全没觉得哪里有问题,手指慢慢往里收。
我只能把自己的手往边上让。
“你可以借另一个。”
“那边迎风。”
“我也迎风。”
“你比较耐冷。”
“谁规定的?”
“我。”
很像她。
风又吹过来。
她往伞下靠得更近。
肩膀贴住我。
口袋里那只手也没有出去。
我能感觉到她手指还凉。
过了会儿,她的手指没那么凉了。
我的注意力却总往口袋里跑。
明明只隔着一层外套。
两只手挤在巴掌大的地方,反倒比平时牵手更难装作没事。
走到便利店门口,她忽然说:
“你手别缩。”
“地方不够。”
“再缩就掉出去了。”
“那你出去。”
“不。”
“林晚星。”
“借都借了。”
“借东西还挤原主人?”
“长期客户。”
我没话。
那天她还租我的腿。
今天开始租口袋。
业务范围越来越乱。
便利店里暖和。
我们收伞进去。
她终于把手拿出来。
我的右手也跟着自由。
她去热柜前拿了一瓶热牛奶。
又给我拿了杯热茶。
结账的时候,我去掏手机。
她先把付款码递过去。
“我来。”
“为什么?”
“口袋租金。”
“这么贵?”
“嫌贵?”
“可以长期租。”
她侧过脸。
“想得挺好。”
收银台后的阿姨笑了一声。
林晚星把手机收好,没接那个话。
出了便利店,雨小了些。
她捧着热牛奶,掌心终于褪去苍白。
我接过热茶,喝了两口。
“现在暖了?”
“嗯。”
“那备用伞还背了一路。”
“风险准备。”
她把我刚才的话原样还回来。
我懒得争。
回到家,林清禾和沈明远还没下班。
玄关很安静。
鞋底带进来几滴水。
林晚星换好拖鞋,先去拿抹布擦干。
我把伞撑在阳台。
那把坏扣伞单独放到门边,免得明早又有人拿错。
厨房里还有昨晚剩下的红茶。
我重新加热。
林晚星坐在餐桌旁,双手捧着杯子。
“你右手。”
“又怎么?”
“给我。”
“今天检查项目很多。”
“快点。”
我把手递过去。
她握住。
刚才一路撑伞,右手在外面吹了很久,确实比左手凉。
林晚星把自己的手包上来。
她已经暖回来了。
掌心贴住以后,我才发现差得挺明显。
“干嘛?”
“扯平。”
“什么?”
“路上借你口袋。”
“所以现在还热?”
“嗯。”
“这生意我亏了。”
“你收了热茶。”
“那归口袋租金。”
“现在归售后。”
她说得一本正经。
我由着她握。
屋里很静。
热水壶跳停以后,厨房只剩冰箱运转的声音。
她两只手包着我的右手。
过了一会儿,拇指在我掌侧蹭了蹭。
“暖了。”
“那可以放了?”
她没有马上松。
“再等会儿。”
“为什么?”
“售后要做完整。”
我笑了。
“你最近很会给自己找理由。”
“跟你学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没教这个。”
“自学。”
她终于松开。
我把杯子往她那边推。
“喝。”
“你呢?”
“我的还热。”
林晚星端起杯子。
喝了两口,又像想起什么。
“明天你那把备用伞给我。”
“你不拿家里的?”
“坏的先修。”
“所以借我的?”
“嗯。”
“租金怎么算?”
她靠在椅背。
“明天再谈。”
手机正好响了。
唐柚在群里发来一张照片。
江辞抱着一块快有他半个人高的白色泡沫板,伞夹在肩膀和脖子之间,脸已经黑了。
唐柚配字:
【今日苦力!】
后面跟了个得意的小人。
江辞很快回:
【删。】
【不删。】
【唐柚。】
【叫也没用(* ̄︶ ̄)】
我回了一句:
【挺适合。】
江辞:
【野哥???】
【你站哪边?】
我还没打字,林晚星已经拿过我的手机。
她发:
【星星这边。】
群里安静两秒。
唐柚:
【星星!!!】
【你最好了!!!】
江辞:
【行。】
【我一个人。】
林晚星把手机还给我。
“你什么时候变星星了?”
她顿住。
再瞧屏幕。
刚才用的明明我的账号。
“……”
我忍着笑。
“解释?”
“手快。”
“群里现在都觉得我叫星星。”
“你可以撤回。”
“超过两分钟了。”
“那算了。”
“林晚星。”
“嗯。”
“赔偿。”
她端着杯子往客厅走。
“没有。”
“你刚才还讲售后。”
“服务结束。”
“这么快?”
“嗯。”
她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把还热的牛奶塞进我手里。
“这个给你。”
“你不喝?”
“喝过了。”
“赔偿?”
她想了想。
“封口。”
“群里都知道了。”
“那你少说一句。”
我接过牛奶。
她满意了,抱着暂代坐到沙发上。
手机又震。
顾南乔私聊。
【题册明天还你。】
下面还有一张照片。
其中一道题旁边夹了张便签。
【这里有个条件想确认。明天十分钟。】
我回:
【行。】
她很快发来:
【谢谢。】
客厅那边,林晚星正在调电视音量。
“谁?”
“顾南乔。题册里有道题。”
她“嗯”了一声。
“明天讲?”
“十分钟。”
“她时间卡得真准。”
“广播站练出来的。”
林晚星抱着暂代往旁边挪了个位置。
“过来。”
“干嘛?”
“坐。”
我过去。
她把毯子分了一半给我。
窗外雨还没停。
玻璃上铺着细密水痕。
她的脚碰到我的拖鞋边。
没挪开。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从毯子下面递过来。
掌心已经很暖。
“还冷吗?”
“哪只?”
“撑伞那只。”
我把右手给她。
她碰了碰。
“好了。”
“售后结束?”
“现在结束。”
她把我的手放回毯子下面。
自己的也顺势留在旁边。
我没有再挪。
明天那十分钟大概很快。
至于今晚。
雨还在下。
沙发很暖。
没有谁急着回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