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二十七分,我和林晚星到了教务处。
门外那排塑料椅还在。
前几天来过太多回,连哪一把椅子有点晃,我都记住了。
今天没坐。
班主任站在门边核对到场名单,见我们过来,把两张告知单递给我们。
“你们只参加关联事实查对。涉及个人处分和家庭提交内容,后面会请你们离场。”
“明白。”
林晚星在签收栏写下名字。
我跟在下面。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
周予白坐在长桌另一端,他父亲挨着他。桌上没摆以前那种厚厚一摞附件,只放着电脑、几份索引页,还有一张按时间排好的流程表。
周予白今天来得很早。
校服外套搭在椅背,衬衫领口平整。
他见我们进门,没有打招呼。
我也没找他。
八点三十分,教务处副主任关掉门边的扩音器。
“今天处理推荐申报追加调查。前期已经查清的事实不再重复询问。重点放在申报人知情范围、版本过目和最终提交责任。”
这句话很省时间。
我喜欢。
推荐组老师把第一张表投到屏幕。
志愿服务。
四十八小时。
一百零八小时。
两个数字我已经见过很多遍。
老师没有再问公章真假,也没再叫服务中心的人解释六十小时从哪来。
屏幕直接跳到校内申报系统。
第一次退回意见。
【团队统筹工时可列入社会实践成果,不计入个人志愿服务时长。】
下面留着阅读时间。
周予白账号。
三天后,第二版重新提交。
个人时长改成一百零八。
推荐组老师问:“你此前解释过,服务中心补开的盖章证明让你认为学校认定口径发生变化。对吗?”
“对。”
“重新提交前,你有没有向推荐组问过,团队累计六十人时能否改计个人?”
“没有单独问。”
“有没有附上第一次退回意见和服务中心的新说明,申请重新判断?”
“补充件里有服务中心证明。”
“我问退回意见。”
周予白停了片刻。
“没有附。”
“为什么?”
“我认为新证明已经覆盖原争议。”
推荐组老师翻到下一页。
“新证明正文写‘综合工作量六十工时’,没有写‘个人志愿服务六十小时’。你读过?”
“读过。”
“学校前一版刚明确两类概念不能合并。你仍把四十八改成一百零八。”
周予白靠在椅背上。
“服务单位出具正式盖章件,学生有理由信赖。若最终认定不能计入,我接受更正。”
说法和前几天差不多。
他依旧把边界守在“认定分歧”。
老师没有和他争。
屏幕上的第一行被标成灰色。
接着换第二项。
无障碍语音导览。
公开立项页、工程目录、推荐简表并排放在同一页。
左边写苏禾发起。
中间列着六个人分工。
右边那份推荐简表里,周予白前面的描述变成“核心发起、总体策划、全程统筹”。
周予白先开口。
“推荐简表概括个人贡献,不等于项目完整署名。”
“没人要求个人简表列出全部成员。”
副主任说。
“问题在‘核心发起’。”
他把早期立项申请调出来。
最早的负责人栏只有苏禾。
周予白排在第三位。
学生联络。
再往后,咨询机构补交的履历整理底稿出现在屏幕。
第一版还写:
【校内联络与录音协调】
第二版改成:
【协助推进整体项目】
第三版:
【核心发起并主导整体方案】
每一版后面都有修改时间。
老师问:“第三版谁点过同意?”
周予白答:“咨询机构整理后发给我。”
“我问谁点过同意。”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予白父亲翻开面前的告知单。
“如果涉及校外机构的编辑流程,应当先核对该机构的操作权限。有些修改来自顾问措辞,学生过目整包材料,不代表逐句认可每个词。”
副主任朝他点了下头。
“会核对。”
随后屏幕换成一封邮件。
咨询机构发给周予白本人。
正文很短。
【项目经历已按申请方向强化,请重点确认角色、时长、奖项、作者贡献四项事实,确认后进入最终排版。】
下面有回复。
【角色部分可用当前版本。志愿时长按新证明。论文贡献保留。其余无误。】
发送人:周予白。
桌边那支笔一直没动。
周予白读完邮件,才说:
“‘可用当前版本’指整体表达。”
副主任问:“角色事实也在查对范围内。”
“我没有要求删掉苏禾。”
“你也没有要求把‘核心发起’改回‘学生联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项目推进期间,我承担过大量超出原分工的协调。”
“可以写。”
副主任语气没抬高。
“写协调,写推进,写你真正完成的部分,都可以。”
他把立项页往前切了一页。
“别人的发起工作,也得留给别人。”
周予白没接话。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忽然想起文化节结束以后那张成果墙。
那时人名很多。
做灯光的,写稿的,守后台的,跑腿的。
站在台前的人最容易被记住。
可项目从来没靠一个人撑起来。
第三项很快接上。
文化节优秀组织申报。
前几天已经找到修订稿,也查明周予白在批注里写过“事故经过留内部复盘”。
今天摆到桌上的东西更简单。
正式申报表只有一个栏目。
【重大设备故障及流程中断情况】
提交内容:
【无】
周予白读了几秒。
“申报主体为学生会,具体填写由活动部汇总。”
推荐组老师问:“最终负责人回执页呢?”
信息中心老师切到下一张。
提交前一天晚上九点四十二。
周予白账号完成负责人回执。
九点四十五,系统生成最终版。
九点五十三,提交。
回执页面上有一句提示:
【本人已核对申报信息及附件内容。】
周予白说:“学生会活动很多,负责人过目通常检查奖项、人数和附件齐全。不能要求每个负责人记住所有栏目。”
副主任问:“文化节主控台故障,你记得吗?”
“记得。”
“节目顺序调整,你记得吗?”
“记得。”
“你还批过删减事故经过。”
“总结稿和申报表属于两份文件。”
“对。”
副主任把两页并列。
“所以学校没把删总结当成虚假申报。现在问申报表。”
周予白终于皱了下眉。
“活动部填‘无’,我过目时没有留意。”
“该项先按你的解释记。”
没有人当场给结论。
也没人说他撒谎。
可那几张页面挨在一起以后,解释越来越窄。
第四项,竞赛论文。
这里老师先说清楚边界。
“学校不在今天判断学术抄袭。赛事归属和奖项处理,由主办方按补交内容复核。校内只查推荐表里的个人贡献描述。”
周予白父亲问:“指导老师需要回避利益关系吗?”
“指导老师只提交带时间戳的早期底稿和指导过程。判断由推荐组及科研指导中心完成。”
屏幕出现一张作者贡献表。
周予白负责框架整理、文字统筹和答辩。
另一名成员负责数据清洗。
指导老师早期资料里已经有变量分组、样本剔除和模型路径。
推荐简表里的描述却写:
【独立完成核心模型设计并主导数据论证。】
周予白说:“后续模型经过调整,初始框架和最终成果有差别。”
科研指导老师把两张版本差异页放大。
“有差别。学校也承认你做过调整。”
他用光标圈出三处。
“所以我们只问‘独立完成’。”
周予白没有马上答。
我第一次觉得,这四个字比一整页说明都重。
过了几秒,他说:“咨询机构为了压缩篇幅,可能用了更强的表达。”
副主任没接这句。
最后一项。
推荐简表。
屏幕没再放项目内容。
只放版本回执流程。
初稿。
顾问稿。
学校退回稿。
再次补充稿。
最终提交稿。
每一版后面都有时间。
周予白本人点过三版。
其中两版,学校已经给过明确修改提醒。
【请准确区分个人贡献与团队成果。】
【请按原始服务台账填写志愿时长。】
【论文贡献请与作者说明一致。】
三条。
隔了几天,又出现在最终稿里。
写法变过。
方向没变。
推荐组老师把笔放下。
“你前面提到,部分文字由学生会材料组、咨询机构统一整理。学校认可存在第三方编辑。”
周予白抬起脸。
“那就应该区分编辑责任。”
“已经区分。”
“既然区分,不能把所有措辞都归到我个人。”
“没人这么归。”
老师把最后一页翻出来。
“我们查申请人最终签认责任。”
那张纸上只有四个栏。
事实项。
退回意见。
修订后表述。
申请人签认。
四行全有周予白的账号时间。
志愿时长。
项目角色。
文化节申报。
论文贡献。
我听到旁边有人翻纸。
林晚星坐得很稳。
她没有朝我这边偏。
我也没动。
周予白盯着屏幕,过了很久才说:
“我承认点过。”
声音依旧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推荐材料本来就需要突出个人优势。项目由多人完成,不代表核心贡献不能归到主要推动者。很多工作没人愿意做,最后都落到我这里。联系老师、催进度、收尾、处理返工,这些不会出现在立项表最前面。”
他说得越来越快。
“如果没有人把东西整合起来,所谓团队成果根本交不出去。”
副主任听完。
“你的协调贡献,没人否认。”
周予白停住。
“那为什么——”
“因为协调归协调。”
副主任指向屏幕。
“发起人归发起人。团队工时归团队工时。指导框架归指导框架。发生过的事故也归事故。”
屋里没人插话。
“突出个人优势,可以。”
“把别人的部分并到自己名下,不行。”
周予白靠回椅背。
那套一直很稳的说法,终于接不上了。
他父亲开口前,先把告知单翻到程序说明页。
“我申请补充书面陈述。涉及咨询机构修改权限、学生对盖章证明的合理信赖、团队贡献认定口径,我们还需要逐项回应。”
副主任答得很干脆。
“可以。今天下午五点前提交。”
“最终结论前,学校会给我们阅卷机会吗?”
“涉及本人提交和本人陈述的附件,可按流程查阅。涉及其他学生隐私的部分继续去敏。”
“好。”
这才像他们。
到这里仍然争程序。
仍然争每个词能落到谁头上。
没有摔东西。
没有喊冤。
也没有突然承认一切。
我反而觉得合理。
周予白从开头到现在,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他也很清楚该在哪一条线上停。
教务处副主任转向我和林晚星。
“关联事实查对到这里。你们还有需要更正的地方吗?”
林晚星先答:“没有。”
我也摇头。
“没有。”
“签完查对页,你们回班。后续处分讨论不安排学生旁听。”
班主任把两张单页递过来。
我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
里面只写我们查对过的公开页面、文化节现场流程,以及此前提交的来源编号。
没夹带别的内容。
我签了名。
林晚星写完,把笔放回桌上。
起身前,周予白忽然叫她。
“林晚星。”
她停住。
“有事?”
周予白坐在原位。
“项目那件事,你真觉得苏禾比我做得多?”
林晚星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你们谁花的时间更多。”
周予白似乎想接话。
她先往下说。
“所以我从来没拿工作量替谁排第一。”
“立项页写谁发起,就按立项页。”
“工程目录写谁负责什么,就按工程目录。”
“你做多的部分,可以补。”
“别人的名字,也得留着。”
说完,她背好书包。
我跟她出门。
走廊比屋里亮。
第一节课已经上了十几分钟,整层楼几乎没人。
我们沿着楼梯往教学楼走。
到二楼平台,林晚星才问: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老师问得够全。”
“以前你会补两句。”
“以前怕漏。”
“现在呢?”
“有人查。”
她在前面走了两级台阶。
“长进了。”
“有奖励?”
“你想要什么?”
我一时没答。
她也没催。
楼下值日老师正抱着一摞试卷往上走。
我们给人让开。
等老师过去,林晚星压低声音。
“你最好想个学校里能给的。”
“为什么?”
“省得你乱提。”
“我还没提。”
“提前防。”
“那欠着。”
“行。”
她答得很快。
我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
走到二班后门附近,她先停。
“中午一起吃?”
“好。”
“唐柚今天情绪还没完全下去。”
“江辞能扛。”
“你对他很有信心。”
“主要对唐柚没办法。”
她笑了声。
“午休见。”
我继续往三班走。
刚进后门,江辞把物理卷往旁边挪,给我腾出位置。
“结束了?”
“我们那部分。”
“里面呢?”
“还在谈。”
“周予白什么反应?”
我拿出课本。
“还会说。”
江辞听懂了。
“那挺正常。”
“嗯。”
“唐柚刚发消息,问能不能提前开香槟。”
“学校里哪来的香槟?”
“她原话。”
“告诉她先背英语。”
江辞已经开始打字。
隔了几秒,他把手机往桌洞一塞。
“她骂我了。”
“正常。”
上午剩下的课没再被打断。
午饭时,唐柚果然憋了一肚子话。
她刚坐下就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能说了吗?(`Д′*)”
林晚星把筷子拆开。
“能说公开部分。”
“那他有没有被问住?”
“有几处。”
唐柚立刻来了精神。
“哪几处?(☆▽☆)”
“最终签认。”
我把范围说得很短。
没提后续处分。
也没讲咨询机构里涉及家庭的内容。
唐柚听完,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放。
“所以退回意见都读过,还能继续交?”
江辞递给她一包纸巾。
“学校会判断。”
“我知道,我就气。”
她抓过纸巾。
“以前总觉得他每件事都能绕开,谁问都能给一套理由。现在总算绕不动了。”
“还没出结果。”林晚星提醒。
“我知道啦。”
唐柚往椅背上一靠。
“我今天努力克制。”
江辞说:“没看出来。”
“你闭嘴。”
两个人又拌起来。
我吃了几口饭,发现自己居然能听进去他们吵什么。
前几天坐在食堂,我脑子里装着时间戳、截图,还有谁又补了哪段说明。
今天还有结果没出。
可最难查的那部分已经走到头。
至少我这么觉得。
下午五点前,周予白父亲补交了书面意见。
这个消息来自班主任。
内容我们无权查。
班主任只在放学前通知:
“最终调查阶段今天结束。推荐组、德育处和年级组会合并意见,三个工作日内向涉及家庭发送书面结论。学生不要围堵、追问,也别在论坛讨论未经公布的内容。”
三班里有人朝我这边瞄。
我装没发现。
放学铃一响,江辞背上书包。
“终于不用跑行政楼了?”
“希望。”
“晚上打球?”
“今天不行。”
“约会?”
“回家吃饭。”
“你现在回家吃饭也能算约会。”
“嫉妒?”
“滚。”
他先下楼。
我收完书,经过二班门口时,林晚星正好出来。
唐柚跟在她后面,怀里抱着两本练习册。
“你们回家?”
“嗯。”
唐柚把林晚星往我这边推了半步。
“带走。我今天要去找英语老师复活(╥﹏╥)。”
林晚星问:“听写?”
“错十一个。”
“满分多少?”
“二十。”
江辞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那确实需要复活。”
唐柚当场追过去。
“江辞!你给我站住!”
两个人很快跑远。
我和林晚星留在原地。
她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走?”
“走。”
回家路上,我们谁都没聊早上的会议。
地铁有点挤。
她站在我旁边,手里抱着那两本英语资料。
车厢晃过弯道时,她肩膀碰到我胳膊,也没往旁边退。
我替她挡住后面挤过来的人。
她问:“你刚才说奖励欠着。”
“嗯。”
“想好了吗?”
“没有。”
“过期作废。”
“还有期限?”
“刚加的。”
“多久?”
她认真算了会儿。
“到家。”
“太短。”
“那明天。”
“也太短。”
“你要求真多。”
我笑了。
车到站。
她跟着人流往外走。
到了扶梯口,又补了一句。
“最多三个工作日。”
我愣了下。
“为什么刚好三个?”
“学校都能三天出结果。”
“我的奖励比调查结论还麻烦?”
“目前看来差不多。”
她说完往前走。
我跟上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声。
家长群里,学校发来最后一条阶段通知。
【相关事实调查完成。书面处理结果将在三个工作日内送达。】
我把手机锁上。
三天。
以前碰到这种通知,我大概会把所有可能都提前想一遍。
处分会到哪一级。
推荐资格会不会撤。
项目名字会不会改回来。
论文又会怎么处理。
今天没这个必要。
该交的东西已经交了。
该说的话也有人说完。
剩下那张纸,等它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