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平时那张嘴,终于碰到一个完全不接招的人。
闹了几句,话题才转回上午。
我们没讲许念薇涉及个人隐私的供述。
只说老师后面可能继续查文化节评优、项目署名和推荐简表。
江辞把筷子横在饭盒上。
“那别靠记忆聊。”
他从书包里抽出一本方格本。
封面印着某家补习机构的广告,右下角还被他画了只歪掉的乌龟。
“能公开查到的,咱们只做公开部分。校内原档交老师。”
他说完,在纸上画了五横四竖。
第一列,申报表述。
第二列,同时期公开内容。
第三列,我们手里合法持有的东西。
第四列,交学校查对的编号。
唐柚凑过去。
“你什么时候做的?”
“上午等你写情况说明。”
“你在门口还带脑子了?”
“我平时也带。”
“偶尔吧?”
江辞懒得理她。
第一行,他写了“志愿服务”。
四十八。
一百零八。
团队六十人时。
顾南乔把广播站开放日编号报出来。
“同日上午周予白在广播站有主持任务。只能证明时间需要拆分,不能直接推掉整段志愿工时。”
江辞在旁边写了“时间重叠,交校方确认远程工作范围”。
第二行,无障碍语音导览。
唐柚从手机里翻出学校公众号早期推文。
“这里写六人小组。”
林晚星补充:“公开结项页也写分工。”
顾南乔报了广播站原工程编号。
“工程目录里有录音协调人。原件已经移交指导老师,我不再碰。”
江辞写完,笔停了停。
“推荐简表那句‘独立发起并主导整体方案’,跟公开分工对不上。”
第三行,文化节。
唐柚忽然把饭团放下。
“我有东西。”
她从录音笔的收纳袋里抽出一张折了很多回的纸。
主持应急提纲。
文化节那晚临时改节目表演方式,指导老师给她补过一页手写提示。上面标了故障起止、备用串词、延长互动。
“我一直夹在里面。”
她把纸摊平。
“当时江辞让我别乱丢,说以后复盘可能用得上。”
江辞咳了一声。
“我说的设备售后。”
“反正有用( ̄▽ ̄)。”
顾南乔查对纸角编号。
“广播站当晚事故工单能对应。编号我写给老师,纸由唐柚本人提交。”
她从标签纸上撕下一格,写完后贴在应急提纲空白处。
动作很利落。
第四行,竞赛论文。
这里卡住了。
我们手里没有论文内部初稿。
林晚星想了会儿,拿出手机搜学校公开资源平台。
那篇获奖论文能查到摘要。
指导老师上学期给研究性学习社团做过一场公开讲座,讲义也挂在平台上。
她把两个页面并排放到桌面。
“研究问题、变量分组、样本剔除顺序很接近。”
我读了两遍。
确实接近。
可接近到什么程度,单靠我们没资格下结论。
江辞在第四列写:
“请学校调取老师早期底稿、作者贡献说明、投稿前版本。”
“这样就够。”他说。
第五行,推荐简表。
这一行反而最短。
前四项加起来,已经能说明它为什么需要继续查。
江辞把笔帽咬在嘴里,重新扫了一遍整张表。
“有个地方挺有意思。”
唐柚问:“哪里?”
他用笔尾从上往下划。
“单拎一处,都能讲成疏忽。”
没人打岔。
“五处全往同一个方向走,疏忽没这么听话。”
我盯着那张方格纸。
团队工时,往个人名下走。
多人项目,往个人主导走。
事故经过,往成果叙述里收。
老师早期框架,往个人研究能力里归。
普通协调,到了推荐简表里,变成整体统筹。
每一条都留着解释空间。
放在一起,方向却很整齐。
林晚星把那张纸转到自己面前。
“还差一层。”
江辞问:“哪层?”
“确认人。”
她用笔在每行最右边补了空栏。
“谁改稿,谁提交,谁签字,谁读过退回意见。”
江辞盯了两秒,拿回方格本。
“行。”
唐柚眨了眨眼。
“你俩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教务处了。”
“吃你的饭。”林晚星说。
“我在吃啊。”
顾南乔喝了口水。
“还差版本时间。”
江辞又加一栏。
“为什么?”
“同一句话,初稿里有,终稿里没,改动才有方向。只比最终文本,容易把正常修订也算进去。”
江辞把笔递给她。
“你来。”
顾南乔没客气。
五行时间顺序很快补齐。
她写字小,数字齐,编号后面还专门留了两格给老师补正式调取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做完,她把笔还回去。
“公开部分到这里。再往里,越界。”
这句话很顾南乔。
她总能把边界说得很清楚。
不煽情。
也不装神秘。
有编号就讲编号。
没有,就留空。
午休铃快响时,江辞把方格纸拍了照。
原纸交给林晚星。
“下午你们如果被叫过去,带这个。”
我问:“你不去?”
“三班下午物理小测。”
“怕了?”
“我怕班主任先清算我。”
唐柚在旁边立刻回:
“考砸了别说我影响你复习。”
江辞把她没喝完的牛奶收好。
“你先管二班英语听写。”
“我九十八。”
“哪两分?”
“关你什么事!”
两个人一路吵到楼梯口。
顾南乔跟在后面,走到转角还提醒了一句。
“唐柚,录音笔别放牛奶旁边。”
“知道啦(>﹏<)。”
下午第二节课刚开始,班主任从三班后门叫我。
林晚星已经等在走廊外。
她手里拿着那张方格纸,外面套了透明页。
我们去了教务处。
里面的人比上午少。
教务处副主任、德育主任、推荐组老师、信息中心老师。
桌上摆了几摞学校自己调来的原档。
副主任接过方格纸,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
“谁整理的?”
“江辞搭的表。”我说,“顾南乔补了编号和版本时间,唐柚提供文化节主持应急提纲。公开页面由我们几个人分开查。”
副主任把纸递给信息中心老师。
“思路没问题。来源边界也清楚。”
我没想到江辞那只广告方格本,有一天能在教务处得到这种评价。
林晚星问:“上午许念薇讲的内容,能和陈骁那边对应多少?”
德育主任没有透露她无权知道的部分。
“能独立对应的已经并线。单方指认继续留待复查。”
“周予白那边呢?”
“校方已发补充通知。明早到校。”
“最终约谈?”
副主任纠正了措辞。
“最终调查阶段。结论要等全部事实查清后再出。”
这个说法更稳。
他从旁边抽出一张阶段告知单,念给我们听。
志愿服务部分,学校确认团队累计工时被计入个人申报,且周予白本人读过退回意见,后续仍提交一百零八小时版本。
无障碍语音导览部分,原始立项、公开结项、广播站工程目录与推荐简表存在明显差异,指导老师及原项目成员已经收到查对通知。
文化节评优部分,正式申报表含“重大设备故障及流程中断情况”栏目,提交件填写“无”。校内事故工单、主持应急提纲、主控台日志能够相互对应。
我的视线停在第三条。
到这里,事情性质已经变了。
省略事故,和在明确栏目里填“无”,完全两码事。
副主任继续往下念。
竞赛论文部分,指导老师已提交带时间戳的早期研究框架。推荐组将比对论文初稿、作者贡献说明与投稿版本。
最后一条。
推荐简表中多处使用“独立发起”“核心设计”“全程统筹”等表述,和现有同期原档不完全相符。
五条。
江辞中午画在广告方格纸上的五条,全落进了学校的复查范围。
没有靠猜。
也没有靠谁突然良心发现。
每一处都有另一份东西能对上。
许念薇那句“等一个合适时机”,也被单独放进舆论线。
她想拖周予白下水,确实倒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出来。
真正留下来的,只占其中一部分。
够了。
副主任把告知单收回。
“你们今天到这里。后续别再自行扩大范围。”
“好。”林晚星答。
我问:“明早还需要我们来吗?”
“暂时不用。涉及你们的事实若要确认,会单独通知。”
出了教务处,放学铃刚响。
走廊很快挤满人。
林晚星没有往二班走。
她跟我顺着另一边楼梯下楼。
到了教学楼后面,人才少下来。
雨已经停了。
地砖湿着,篮球场那边有人用扫帚赶积水,扫一阵,水又从砖缝里漫回来。
她把透明页里的方格纸抽出来。
“江辞今天立大功。”
“明天请他喝东西。”
“唐柚会抢。”
“买两份。”
“顾南乔呢?”
“三份。”
林晚星用纸边敲了敲我的胳膊。
“你现在请客按证人数量算?”
“按贡献。”
“那我呢?”
我想了想。
“长期合作,不单结。”
她停了半步。
“沈知野。”
“嗯?”
“你最近胆子大了。”
“有吗?”
“有。”
她把方格纸重新塞回透明页。
走到车棚附近,她忽然靠近了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校服袖口下的手轻轻的抓着我的衣摆。
我没挪开。
前面有学生推着自行车从坡道上来,她往我这边让了半步。
距离比刚才更近。
她身上有洗衣液残下来的干净味道。
我脑子里那张五行表格,终于肯退到后面。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面。”
“校门口?”
“可以。”
“你别又忘了说不要香菜。”
“有人会处理。”
她抬起脸。
“谁?”
“长期合作方。”
“收费。”
“怎么收?”
“还没想好。”
“那先欠着。”
校门口的小面馆刚开。
老板把两碗面端来,我那碗不出意外的撒了一层葱香菜。
我筷子还没动,林晚星已经把自己的小碟推过来。
她夹得很认真。
一根一根挑。
“老板今天手挺重。”
“可能想让我补维生素。”
“香菜没这个义务。”
“你也没有。”
她夹完最后一根,放进自己碗里。
“我愿意。”
三个字。
说完她继续吃面。
像随口讲了句很普通的话。
我却隔了好几秒才动筷子。
“林晚星。”
“干嘛?”
“长期合作方能续约吗?”
她抬起筷子,停在半空。
“看表现。”
“目前评分?”
“勉强及格。”
“今天帮忙查了五条。”
“江辞主功。”
“我负责陪同。”
“陪同也算贡献?”
“志愿工时不能乱折,感情贡献可以商量。”
她没忍住,笑了。
“你还敢拿这个开玩笑。”
“只在这里。”
“学校里别说。”
“知道。”
吃完面,我们没急着走。
店里电视播着本地新闻,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面剥蒜,塑料盆里已经堆了小半盆蒜皮。
窗外天慢慢暗下来。
林晚星拿纸巾擦了擦桌边溅到的汤。
“我以前总想,事情只要过去就行。”
我等她往下说。
“帖子删掉,解释清楚,大家别再提。那阵子我真这么想过。”
她把纸巾折好。
“后来发现,过去和算清楚,差很多。”
我没接大道理。
她也不需要。
“现在呢?”我问。
“现在想把该写进结果的,都写进去。”
“嗯。”
“也想让做过的人自己承担。”
“嗯。”
她偏过脸。
“你只会嗯?”
“还能夸你成长。”
“听着像班主任评语。”
“那换一个。”
“什么?”
我把她放在桌边的校牌往里挪了挪,免得被过道的人碰掉。
“我喜欢现在的你。”
她没有马上接话。
筷子被她放回空碗上。
外面有人推门进来,门帘铃铛响了两声。
她坐在那里,脸上的神情没躲。
“哪部分?”
“会把自己算进去的部分。”
她盯了我几秒。
“以前我没把自己算进去?”
“经常排最后。”
“那现在排第几?”
“这个得你自己定。”
她想了想。
“前三。”
“另外两个?”
“我妈,外婆。”
“合理。”
“你有意见?”
“申请第四。”
“先排队。”
“前面还有谁?”
“暂代。”
我笑出声。
“输给它有点冤。”
“它陪睡。”
“这个项目我以后申请。”
林晚星也笑。
桌下,她鞋尖踢了一下我的鞋侧。
没用力。
像在提醒我别乱讲。
手机就在此刻振动。
班主任发来家校平台转发。
【推荐资格追加审查已完成并线。】
【周予白及监护人明早八点三十分到校。】
【教务推荐组、德育处、年级组、信息中心将就五项事实开展最终调查阶段询问。】
下面附了五个编号。
和江辞方格纸上的五行,一项没少。
林晚星读完,把手机放到桌上。
“明天不用我们去?”
“通知里没写。”
“那就等正式结果。”
“嗯。”
她抬手把我碗边最后一小片香菜夹走。
“沈知野。”
“怎么?”
“你刚才说申请第四。”
“对。”
“先给你保留名额。”
“多久?”
“看表现。”
“标准呢?”
“明天别冲去行政楼门口守着。”
“我原本也没打算去。”
“很好。”
“加分?”
“半分。”
“真抠。”
“长期合作,以后机会有很多。”
我们结账出门。
雨后的风有点凉。
她和我并排往家走。
路口红灯还剩二十多秒。
她站到我旁边,手臂挨得近,谁也没特意拉开。
我又想起中午那张方格纸。
单拎任何一条,周予白都有话能讲。
五条并在一起,解释开始互相打架。
更重要的地方,校方已经找到各自独立来源。
志愿时长。
项目署名。
文化节评优。
竞赛论文。
推荐简表。
红灯归零。
人群往前走。
林晚星跟上来。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明早八点半。
清算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