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时长,也被人改过。”
陈骁说完,主任把两张复印件收进文件夹。
没有继续传给我。
“旧电脑先别开。”主任说,“放在哪里?”
“家里书房。”
“回头让你父亲陪同,把设备送到学校。信息中心会做镜像留存。”
陈骁点头。
他拿起设备移交说明,在来源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迹有点乱。
写完后,他把旧手机和说明一并交给主任。
手机装进透明袋。
封条压下去,主任与陈骁分别在接缝处签名。
整套流程很慢。
慢有慢的好处。
至少以后没人能说,交到学校后又被谁改过。
“服务时长从四十八小时变成一百零八小时。”我说,“增加的六十小时写了什么?”
陈骁翻开自己那份记录。
“线上资料整理、社区宣传文案、寒假志愿项目统筹。”
“有没有工作成果?”
“我没见过。”
“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主任提醒。
“我知道。”
陈骁把记录放回桌上。
“所以我只提供文件版本。那六十小时到底怎么来的,让学校查。”
他今天说话比以前慢。
也少了许多修饰。
大概终于发现,话说得太漂亮没有多少用。
主任问:“还有其他线索吗?”
陈骁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自己整理的目录。
“我经手过四类材料。”
第一项,校园无障碍语音导览项目。
第二项,寒假志愿服务。
第三项,青少年公共空间研究论文。
第四项,文化节优秀组织者申报。
最后还有一个文件夹。
【推荐材料统筹】
陈骁用笔点了点第五项。
“前四项的证明都进过这里。”
“谁管理?”
“学生会推荐工作小组。周予白有权限,教育咨询公司也有人给过修改意见。”
主任问:“你亲眼见过?”
“见过批注。”
“原文件在哪里?”
“旧电脑里可能还有缓存。”
“先等信息中心处理。”
陈骁应下。
主任让我们回教室。
“后续核验由教务处负责。任何人不要在群里讨论,也不要联系材料涉及的老师和服务单位。”
“明白。”我说。
陈骁走出办公室前,忽然回头。
“老师,我能补一份书面说明吗?”
“可以。”
“处分不会改,对吧?”
“材料真伪与处分执行分开处理。”
“好。”
他没有再问。
走廊里已经响过预备铃。
陈骁往自己教室方向走。
走出几步,他停了停。
“沈知野。”
“怎么?”
“我提供这些,也有自保的原因。”
“我知道。”
“你不觉得我现在才讲,很晚?”
“晚。”
他嘴角扯了一下。
“你还真直接。”
“不过总比继续藏着强。”
陈骁没再说什么。
他沿着楼梯下去。
背影没有以前那么挺。
也没有回头。
回到教室,江辞把牛奶从我书包侧袋里抽出来。
“再不喝要凉了。”
“我的。”
“我知道。”
他把吸管插好,又放回我桌上。
“林晚星交代第二节后喝。现在第三节快上课。”
“她什么时候交代你?”
“早上你们进校门以后。”
她在便利贴上写了四个字。
【监督喝完】
字很大。
林晚星对任务分配越来越熟练。
我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江辞压低声音。
“陈骁找到了什么?”
“两版志愿证明。四十八小时,一百零八小时。”
他拿笔的动作停住。
“这瓜够大。”
“还没核实。”
“我知道。”
他将练习册翻到新一页。
“寒假服务单位公开过活动简报。我以前替校报找社区新闻,存过一期。”
“里面有名单?”
“有参加日期,没有总时长。”
“先交给老师。”
“午休去校报办公室。”
他没有把简报发给我。
也没有去班群里问人。
只是把刊号记进本子。
上课铃响后,我们都没再讲。
数学老师进门,开始评讲卷子。
黑板写满两行公式时,我收到林晚星的消息。
【牛奶喝了吗?】
我把空盒拍给她。
【完成。】
她回复:
【江辞监督有效。】
【男朋友自觉。】
对面隔了一会儿。
【暂时合格。】
关系确认以后,她的评分制度没有取消。
只多了一个称呼。
挺公平。
午休时,四个人在广播站碰面。
顾南乔已经从校报老师那里拿到社区活动简报刊号。
她没有碰陈骁交出的设备。
那部分归信息中心。
她只在公开档案库里调出扫描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寒假志愿简报共十二页。
周予白的名字出现在两场活动里。
社区阅读推广。
线上校园开放日内容协助。
阅读推广安排在一月十六日下午。
开放日写一月十七日上午。
广播站原始导播记录显示,一月十七日上午,周予白全程承担主持和临时口播。
“可能远程参与两项工作吗?”唐柚问。
顾南乔放大简报备注。
“开放日内容协助没有计算方式。”
“什么意思?”
“只写项目参与,没写本人工作时长。”
她拿出标签纸,贴在扫描件复印页边缘。
【需核对服务单位原始排班】
“所以一百零八小时也可能按项目总量填写?”林晚星问。
“有可能。”
顾南乔回答得很干脆。
“文件冲突只能要求核验,不能直接判断虚假。”
唐柚点了点头。
“那我们别乱讲。”
江辞已经把刊号和页码写好。
“交教务处,结束。”
顾南乔将扫描页面关闭。
“还有论文。”
她调出学校公开成果目录。
题目叫《青少年公共空间使用效率研究》。
学生作者共三人。
周予白排第一。
后面还有竞赛班两名学生。
指导老师两名。
“公开版本看不出谁写框架。”我说。
“能看原始投稿记录吗?”唐柚问。
“学生不能。”
顾南乔说,“指导老师与推荐委员会可以。”
她从成果目录里抄下论文编号。
随后又补了一行:
【核对原始文档、数据表、投稿账号、作者贡献说明】
“作者栏呢?”江辞问。
“参考价值有限。”顾南乔说,“模板可能沿用。文件作者也能改。”
她说完,看向我。
“建模文档同理。以后交校队资料,保留版本号和生成记录。”
“已经在留。”
“命名合格吗?”
“没有最终版2。”
“可以。”
这大概属于她能给出的高评价。
唐柚拿着录音笔坐在一旁。
设备锁定键被她按对了。
文件夹也按日期建好。
顾南乔检查一遍,没有改动。
“学得挺快。”她说。
唐柚立刻笑起来。
“当然!我昨晚研究了半小时呢!(??????)?”
江辞说:“前二十分钟都在试滤镜。”
“录音笔哪来的滤镜?”
“所以你找了二十分钟。”
“江辞!”
顾南乔把耳机戴上。
隔绝争吵。
处理方式很熟练。
林晚星站在桌边,将几项核查问题重新整理成一页。
项目署名,看原始立项与工程记录。
志愿时长,看服务单位排班与工作成果。
论文贡献,看原始数据、投稿记录和作者说明。
文化节评优,看申报文字与事故记录有没有矛盾。
材料包装,看谁创建、谁修改、谁出具证明。
她没有写“周予白造假”。
标题只有:
【推荐材料待核验事项】
我看完,在最后加了一条。
【证明出具日期与材料修改日期】
“为什么加这个?”她问。
“如果证明先盖章,内容后修改,至少能确认盖章单位有没有看过最终内容。”
她拿笔在旁边画了个圈。
“保留。”
我们最近很少争结论。
通常先把问题放在桌上。
各自补上缺口。
这种合作比单纯站在谁前面更稳。
江辞将校报刊号交给指导老师。
顾南乔把广播站存档索引登记入册。
林晚星负责联系英语研究项目指导老师,由主任转交核验请求。
唐柚负责一件同样重要的事。
不让任何未确认内容从她的录音笔里流出去。
她把设备举起来。
“我已经设密码了。”
江辞问:“多少?”
“为什么告诉你?”
“防止你忘。”
“我不会忘。”
“你上周忘过饭卡。”
“那是饭卡!”
“性质接近。”
“完全不接近!(╬??д??╬)”
午休铃响前,我们离开广播站。
没有拿走原始档案。
手里只有几个编号和核验问题。
东西不多。
方向够清楚。
放学后,我在书店见到宋听澜。
她把新到的书摆进展示架,看到我从包里拿出那张去掉姓名的核查清单,先挑了下眉。
“后辈现在来书店,越来越少聊书。”
“今天聊程序。”
“更无趣了。”
她还是接过去看。
读完以后,她把纸推回来。
“别给我看原件。”
“没有原件。”
“进步。”
“能交推荐委员会吗?”
“能。由学校交。”
她拿笔在“论文贡献”下面写了三个问题。
谁提出研究问题。
谁处理原始数据。谁完成第一版正文。
“主要作者不等于每个字都亲手写。”她说,“团队论文有分工很正常。问题落在申报口径。”
“如果推荐材料写独立完成?”
“那就让他提供足以支撑‘独立’的记录。”
“文化节优秀组织者呢?”
“隐去事故不一定违规。若申报中明确写‘全程零事故’或者‘独立处置舞台故障’,再和校方记录核对。”
她在那一项旁边写:
【先看原文,别靠转述】
“教育咨询公司替他整理材料?”我问。
“整理、润色、排版,都可能属于普通服务。”
“代写呢?”
“要有版本记录和工作内容。”
她抬头。
“你们眼下该做的,只有把冲突交进去。不要替推荐委员会写结论。”
“林晚星也这么说。”
“哦。”
宋听澜把笔帽扣好。
“现在什么都能带上女朋友。”
“刚确认。”
她停住。
脸上的调侃慢慢变成笑。
“终于?”
“嗯。”
“拖这么久,学校要不要给你发一个进步奖?”
“没有这个项目。”
“可以申请。”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小包纸巾,递给我。
“原本给失恋准备的。用不上了,拿回去擦桌子。”
“谢谢。”
“记得请我喝饮料。”
“为什么?”
“恋爱咨询成功费。”
“你提供过有效咨询?”
“我提供了危机预案。”
这个收费理由很勉强。
可她今天确实把程序边界讲清了。
“下回值班请。”
“成交。”
她转身继续摆书。
没有追问接吻。
也没有问父母态度。
调侃归调侃,分寸仍然在。
回家路上,林晚星在小区门口等我。
她穿着薄外套,暂代从帆布袋里露出半只脑袋。
“怎么把它带出来了?”
“晒太阳。”
“现在太阳已经下山。”
“那就吹风。”
“理由也过期了。”
她把暂代塞给我。
“你抱着。”
我接过。
白狐狸夹在胳膊下,看起来像某种不太正式的接站牌。
“宋听澜怎么说?”她问。
“只交核验问题。别替推荐委员会下结论。”
“还有?”
“团队项目要看申报口径。润色不等于代写。文化节评优要查原文。”
“还有呢?”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知道我们交往了。”
林晚星脚步慢了一点。
“你主动说的?”
“聊到材料,她问了一句。”
“她什么反应?”
“说学校该给我发进步奖。”
“评价很像她。”
“还收咨询费。”
“你答应了?”
“请饮料。”
她没有立刻接。
走进小区后,才说:“我也去。”
“书店?”
“咨询和我有关。”
“她可能会调侃你。”
“我不怕。”
“那一起。”
她满意了。
暂代夹在我和她中间。
走到单元门前,她把白狐狸抽走,抱回怀里。
“今天那些材料,你生气吗?”她问。
“有一点。”
“想直接发出去?”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瞧了我一阵。
“合格。”
“男朋友评分?”
“价值观评分。”
“关系确认以后,考核项目变多了。”
“可以退出。”
“没准备。”
她嘴角弯起来。
“那继续接受考核。”
进门后,沈明远正在阳台收衣服。
一只袜子从晾衣架掉到地上。
他弯腰捡时,差点把另一件衬衫扯下来。
林清禾站在厨房门口提醒:
“先把夹子松开。”
“我知道。”
“你刚才在硬拽。”
“测试夹子牢不牢。”
我把背包放到沙发。
“爸,材料有新进展。”
沈明远终于放弃和晾衣夹较劲。
四个人坐到餐桌旁。
我把陈骁提供的版本差异、校报简报刊号、广播站存档索引和宋听澜的程序建议讲完。
没有把文件带回家。
只有教务处回执和核验目录。
沈明远逐项读完。
“志愿服务单位由学校联系?”
“嗯。”
“论文指导老师也由学校问?”
“对。”
“你们没有私下找原作者?”
“没有。”
他点了点头。
林清禾将核验目录收进家庭文件夹。
“这样就好。”
林晚星坐在我旁边。
“我们只提冲突,不提前定性。”
沈明远看了女儿一眼,又看向我。
“那就交给学校。”
他说。
“我们家不打嘴仗,打证据。”
话有点硬。
由一个刚才还在和晾衣夹较劲的人讲出来,气势稍微打了折扣。可意思很清楚。
林清禾笑了笑。
“先让学校查。你别自己去找周家。”
“我当然不会。”
沈明远说得很快。
快得让人怀疑。
“爸。”
“嗯?”
“你已经查过教育咨询公司地址了吧?”
他停了一下。
“公开信息。”
“导航?”
“我没准备去。”
“那为什么收藏?”
“工作习惯。”
林清禾伸手。
“手机给我。”
沈明远老实交出来。
收藏地址被当场删除。
家里的风险管理先从亲生父亲开始。
晚饭前,群里收到主任消息。
【推荐材料待核验事项已经转交教务处与推荐资格审查组。】
【志愿服务、项目署名、论文贡献和材料出具流程将分别核验。】
【核验期间,周予白推荐资格继续暂停。】
我把消息读完。
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更多像一块长期压在桌边的东西,终于被推到正确位置。
接下来不用靠论坛。
也不用靠谁声音更大。
原始记录会自己说话。
几分钟后,主任又发来一份到场通知。
【明日上午九点,推荐资格审查组将核对两版志愿服务证明。】
【服务单位负责人、材料出具人、周予白及监护人到场。】
林晚星读完,关掉屏幕。
“明天会有结果吗?”
“至少能知道六十小时从哪里来。”
她把暂代放回房间。
路过我身旁时,拍了下我的肩。
“男朋友,早点睡。”
“女朋友负责叫醒?”
“看你表现。”
“叫醒服务已经变成考核奖励?”
“对。”
她走回房间。
门快合上时,又探出脸。
“六点二十。”
“收到。”
门关了。
我低头看主任发来的通知。
两版证明。
同一个公章。
相差六十小时。
明天,开出第二版证明的人会亲自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