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前,我把暂代从她书包侧袋里拿出来。
它一路被拉链压着,左耳折向脑后。
林晚星接过去,给它理了两下。
没有理好。
“回去再弄。”她说。
“它可能已经定型。”
“洗一下就行。”
“毛绒玩具也能洗?”
“你平时怎么处理?”
“没处理过。”
她朝我瞥来。
“难怪塑料鸭归你保管。”
塑料鸭不用洗。
至少不会因为耳朵折了影响外观。
这个判断对暂代不太公平。
家门打开以后,厨房里传来锅铲碰到锅沿的声响。
林清禾正在炒菜。
沈明远蹲在冰箱前找饮料,半个身子被门挡住。
我先换鞋。
“我回来了。”
林晚星站在玄关,慢了半拍。
“我也回来了。”
厨房与冰箱前同时传来回应。
“你们回来啦。”
两个人讲得几乎一样快。
沈明远从冰箱后探出脑袋。
林清禾手里还握着锅铲。
林晚星原本准备弯腰换拖鞋,动作卡在中间。她维持那个姿势片刻,才把鞋脱下来。
拖鞋仍摆在原来的位置。
她穿好,脚尖在地垫上踩了两下。
“嗯。”
这一声没有明确对象。
家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林清禾关小火。
“洗手,准备吃饭。”
“妈,做什么?”
“青椒牛肉、番茄蛋汤。”
沈明远补充:“还有我买的卤味。”
林清禾从厨房里说:“那盒鸭脖过期前必须吃完。”
“今天刚到期。”
“所以今晚吃。”
“我挑得挺准。”
挑中临期食品也能拿来邀功。
这个家的评判标准偶尔会往奇怪方向发展。
林晚星把暂代送回房间。
我跟过去搬书包。
房门打开后,白狐狸回到枕边。塑料鸭仍在窗台,身体朝着墙外。
“它为什么背对暂代?”林晚星问。
“摆的时候没留意。”
“共同财产相处不和。”
“鸭子没有这个功能。”
她拿起塑料鸭,将它转过来。
两只玩具终于面对面。
从外观判断,谁都没有交流意愿。
林晚星拉开书桌抽屉。
英语笔记、相机说明书、几支常用笔,全留在原位。
抽屉角落多了一根新的充电线。
她拿出来。
“这个谁买的?”
“我。”
“我有充电线。”
“你上回带去外婆家,家里少一根。”
“所以又买?”
“来回拿容易忘。”
她把线绕好,没有带走。
“以后放这里。”
“嗯。”
“如果我忘了给相机充电,你要提醒。”
“人在家里可以直接提醒。”
“如果没在呢?”
她问得随意。
可“没在”两个字突然让房间空了一角。
“发消息。”我说。
“几点?”
“睡前。”
“太晚。我可能已经用完电池。”
“那早上。”
“可以。”
她将充电线放回抽屉。
“早上提醒。”
这条约定没有写进手机。
林晚星开始整理广播站带回来的资料。
我站在门边。
她转身时,毛衣下摆碰到桌角,带下来一支笔。
笔滚到我鞋边。
我捡起来,递过去。
“你一直站门口做什么?”
“等你收好。”
“我今晚不会再搬走。”
“知道。”
“那就先出去。”
“嫌我碍事?”
“我要换衣服!”
她瞪了我一眼。
“哦。”
我转身。
房门在背后关到一半,又重新打开。
“晚饭叫我。”她说。
“你听不到?”
“怕戴耳机。”
“好。”
“还有。”
“什么?”
“洗澡顺序按以前。”
“你最后?”
“今天我先。”
“为什么?”
“被子晒过,头发沾了灰。”
理由充分。
我回客厅。
沈明远正在摆碗。
他朝林晚星房门方向望了一眼。
“感觉怎么样?”
“什么?”
“她回来了。”
“你自己不会判断?”
“我想听年轻人版本。”
“家里多了一个洗澡顺序。”
沈明远拿碗的手停住。
“就这个?”
“还有拖鞋不在那边摆着了。”
“没了?”
“你想听什么?”
他叹了口气。
“儿子不善表达,父亲会很辛苦。”
林清禾将汤端上桌。
“那你少问一点。”
“我关心。”
“先把筷子摆齐。”
沈明远把四双筷子重新排好。
方向、间距都经过调整。
从这一点来看,他确实挺关心。
晚饭没有谈调查。
也没有谈周予白。
林清禾问选的录音笔好不好用。
唐柚有没有咬江辞。今天开不开心。
问题都很普通。
林晚星说,暂代需要装进洗衣袋,水温不能太高。
沈明远认真听了半天。
“玩偶也这么麻烦?”
“你洗衬衫还要分颜色。”我说。
“衬衫要穿去公司。”
“暂代要坐枕头旁边。”
“地位挺高。”
“比塑料鸭高。”
塑料鸭在卧室里,无法参加辩论。
饭后,唐柚发起群视频。
接通以后,她先播放一段录音。
“喂喂,听得到吗?这里唐柚!今天开始,我拥有专业设备啦!(?>?<?)”
江辞的声音从背景里传来。
“你别对着麦克风喊。”
“我测试音量。”
“波形已经顶满。”
“顶满说明收得清楚。”
“不说明清楚。”
录音到这里结束。
群语音里安静了一瞬。
唐柚问:“怎么样?”
“顾南乔说得对。”江辞回答,“你一天讲不了十二小时,设备够用。”
“你们两个为什么都拿我话多开玩笑?”
“客观评估。”
“沈知野,你说!”
我将手机放到餐桌支架上。
“声音很清楚。”
“看到没?”
“爆音也很清楚。”
唐柚吸了口气。
江辞在那边笑了一声。
“你们合伙欺负我!”
林晚星靠在我旁边,将屏幕转向自己。
“南乔呢?”
“我拉她。”
唐柚把顾南乔邀请进群。
十几秒后,头像亮起来。
“什么问题?”顾南乔问。
她那边有键盘声。
大概还在整理文件。
唐柚立刻说:“他们说我录音爆了。”
“你离麦克风二十厘米,正常讲话。”
“刚才多远?”
“三厘米。”
“那也差不多嘛。”
“差十七厘米。”
“南乔,你讲话跟数学题一样。”
“设备不会理解情绪。”
顾南乔停了一拍。
“人也很难。”
江辞咳了一声。
“你今天话变多了。”
“因为欠债减少,压力下降。”
“还剩一根。”
“唐学姐说替我还。”
唐柚抢着说:“对,以后不准拿烤肠压南乔。”
江辞回:“她自己记得比我清楚。”
“你也记得。”
“债权人有义务。”
“你看,果然一直记着!”
两个人又吵起来。
顾南乔没有退出。
她把那段主持录音重新切了一版,去掉开头空白,又调低唐柚上台时过高的增益。
文件发进群里。
唐柚立刻安静。
播放结束后,她说:“这个更好听。”
“原档没动。修订版单独保存。”顾南乔回答。
“南乔,以后我录东西都找你。”
“先学会自己备份。”
“你教我。”
“周三午休。”
“好!”
约定定得很快。
顾南乔又发来一条工程编号。
校园无障碍语音导览项目。
广播站原档已经交给指导老师,教务处签收。
“项目原稿会进入推荐材料复核。”她说,“广播站能提供的内容到这里。”
“辛苦。”我说。
“职责范围内。”
她关掉麦克风前,又补了一句。
“沈学长,建模训练的公开讲解音频,下周也归广播站存档。文件命名提前发我,别用‘最终版2’。”
“我还没命名。”
“所以先提醒。”
她退出群语音。
唐柚感叹:“她真的好适合技术组。”
江辞说:“也适合当设备警察。”
顾南乔的头像忽然重新亮起。
“我还没退出后台。”
江辞沉默。
唐柚笑得声音都变了。
“完了,被本人抓到啦!”
顾南乔这次真的退出了。
四人语音继续。
唐柚研究录音笔。
江辞在另一端教她建立文件夹。
林晚星拿出相机,给暂代拍了一张回家后的照片。
白狐狸坐在枕头边。
塑料鸭在窗台。
照片发进群里以后,唐柚立刻说:“暂代回归!”
江辞问:“那只鸭为什么待遇不一样?”
“性格不合。”我说。
“塑料玩具还有性格?”
“爸刚问过同样的问题。”
“父子思维一致。”
我准备反驳。
林晚星先笑了。
她坐在我旁边,发尾刚吹干,带着洗发水和暖风混合后的气味。睡衣外面套着一件薄开衫,袖口有一点湿。
“这里。”我提醒。
她看了眼袖口。
“洗脸时沾的。”
我去卫生间拿了吹风机。
回到餐桌,插上电。
“吹一下。”
“袖子一会儿会干。”
“湿着贴着难受。”
唐柚在语音里说:“哥哥照顾妹妹现场。”
林晚星接过吹风机。
“公开称呼延伸到群里了?”
“你自己先叫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今天没有。”
“刚才回家叫了吗?”
“没有。”
“补一个?”
林晚星关闭吹风机。
热风停下。
她朝我这里靠近一点,对着麦克风说:“哥哥,帮我拿杯水。”
群语音立刻炸开。
唐柚发出一声拖得很长的“哦”。
江辞说:“攻击范围太广,建议私聊。”
我起身倒水。
“温的?”
“嗯。”
“蜂蜜?”
“不要。”
“好。”
她端过水杯,眼里带着一点得逞后的笑。
这个称呼已经从公开需要,变成了她拿来逗我的工具。
偏偏我没什么办法。
唐柚还在群里起哄。
“星星学坏了!不过好可爱啊啊啊(≧?≦)”
林晚星喝水,没有反驳。
江辞实在忍不住,“我把这段录下来了。”
“删掉!”唐柚和林晚星同时开口。
“测试锁定功能。”
“江辞!”
“明白,删除。”
语音一直持续到十点。
谁都没急着结束。
唐柚说下周想一起去图书馆。
江辞说她先把录音笔说明书读完。
林晚星提议周末去外婆家吃饭。
我说可以帮忙搬剩下的书。
这些安排零零散散。
没有一个需要郑重约定。
却让接下来的日子自然有了位置。
群语音结束后,林晚星没有立刻回房。
她坐在餐桌边,将相机存储卡里的照片备份进电脑。
文件夹分成几类。
夜市。
河灯。
朋友。
回家。
“朋友”里放着唐柚和江辞那张抓拍。
“回家”里放着暂代和塑料鸭。
“我们的呢?”我问。
她敲键盘的动作慢下来。
随后新建一个文件夹。
没有命名。
“为什么空着?”
“还没想好。”
“用日期?”
“太像普通归档。”
“名字?”
“太明显。”
“那先留空。”
她将夜市合照拖进去。
文件夹没有名称。
内容却很明确。
“以后照片多了再想。”她说。
“会有很多?”
“你不想拍?”
“想。”
她合上电脑。
“那就会有。”
这句话留在客厅里。
父母已经回房。
厨房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
她的拖鞋就在桌边。
我忽然想起几小时前,那间房还空着。
现在水杯、相机、吹风机和她本人全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明天早餐吃什么?”我问。
“荷包蛋?”
“你做。”
“为什么?”
“我刚搬回来。”
“庆祝待遇?”
“适应期。”
“几天?”
“看表现。”
她起身,拿电脑回房。
走到门边,又转回来。
“明早记得叫我。”
“几点?”
“六点半。”
她扶着门框,没有马上回房。
“沈知野。”
“嗯?”
“今天回来以后,我一直觉得……”
她想了想,换了种说法。
“走廊的声音很好听。”
“什么声音?”
“爸在厨房找东西,妈妈让他别乱翻。你去卫生间拿吹风机。还有碗放进沥水架。”
全都很普通。
在这间屋里住久了,甚至容易被忽略。
“外婆家也很热闹。”她说,“可声音不一样。”
我明白。
每个住处都有自己的声音。
冰箱启动。
水龙头没关严。
沈明远半夜找眼镜。
林清禾早上打发奶油。
还有隔壁房门打开,拖鞋从走廊经过。
少了其中一项,屋里依旧能住。
听起来却会空一点。
“以后也一样。”我说。
“早上记得叫我起床。”
“晚上说晚安。”
“照片也要传。”
“建一个共享文件夹。”
她唇边有了笑。
“名字我来取。”
“别再空着。”
“等照片够多。”
“多少算够?”
“以后再定。”
以后。
这个词今晚出现了很多次。
她没有再怕它。
我也没有。
“晚安。”她说。
“晚安。”
房门合到一半,她又探出脸。
“荷包蛋别煎焦。”
“我这个不会做饭的人没有资格挑。”
“我可以指导。”
“六点半起床指导?”
“那就六点二十叫我。”
“要求增加了。”
“适应期。”
她终于关上门。
隔壁很快传来抽屉拉开的响动。
接着,充电器插进插座。
那根新买的线派上了用场。
我回到自己房间,把夜市合照从建模资料书里取出,放进书桌抽屉最上层,先留在那里。
我正准备关灯,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
“知野,睡了吗?”
沈明远。“还没。”
房门推开一道缝。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平板,鼻梁上还架着那副看设计图时才戴的眼镜。
“学校刚发来一封邮件。”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
“推荐材料有结果了?”
“还没有。”
沈明远走进来,把平板递给我。
邮件来自学校纪律委员会办公室。
正文很短。
【相关学生已提交个人书面陈述。因陈述内容涉及沈知野、林晚星及两位监护人,部分事实需由相关方核对。请监护人于周一上午到校查阅,并完成书面反馈。】
下面没有附件。
调查材料不能直接带出学校。
邮件末尾却列出了文件名称。
提交人:周予白。
陈述标题:
【关于近期事件,我有话说。】
“学校没把原文发过来。”沈明远说,“让我们周一去现场看。”
“他写到我们了?”
“邮件里没讲具体内容。”
沈明远取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你妈已经告诉晚星。今晚先睡,别自己猜。”
“嗯。”
我把平板还给他。
沈明远走到门口,又停住。
“周予白以前一直让别人替他说。”
“我知道。”
“现在他肯签自己的名字,说明这份东西对他很重要。”
门重新合上。
房间恢复原来的光线。
我没有马上躺下。
纪律委员会。
推荐资格审查组。
还有一份必须由我们亲自到场核对的书面陈述。
周予白终于不再藏在匿名账号后面。
周一,他准备亲自讲出自己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