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我到外婆家时,门没有锁。
门板虚掩着,里面传来胶带被拉开的声音。
我敲了两下。
“进来吧。”外婆在厨房喊。
玄关放着两个纸箱。
其中一只已经封好,侧面写着“校服、冬装”。另一只敞着口,里面塞了几本英语资料和一只歪着耳朵的白狐狸。
暂代。
它被压在书本旁边,脑袋露在箱外,看起来仍旧不太聪明。
林晚星蹲在纸箱旁整理相机配件。
她穿着宽松的浅色毛衣,头发用发圈随意束在脑后。听见我进门,她将镜头袋放进夹层。
“来得挺早。”
“你让我早点来。”
“比我预想的还早。”
“需要回去重来一次吗?”
“进都进来了。”
她把暂代拿出来,递给我。
“帮它找个位置。”
“随身行李?”
“嗯,不能压。”
我将它放到书包侧袋。
两只耳朵都露在外面。
这个位置以前由塑料鸭占据。塑料鸭已经先放进纸箱,家庭地位明显不如暂代。
外婆端来两杯蜂蜜水。
“先喝口水。纸箱不急着封,下午明远过来搬。”
“已经和爸妈已经谈过了?”我问。
“昨晚电话讲了半个多钟头。”
外婆把杯子放到桌上。
“小晚回去住,我没意见。她哪天想来,还给她留床。”
林晚星拿起杯子。
“我下周末会来。”
“把自己那堆书带走。”
外婆指了指墙边。
那里还摞着一箱复习资料。
“每回来一次,东西就多一箱。再住半个月,我家能开补习班。”
“不会那么多。”
“你自己数。”
林晚星真的朝纸箱望去。
像准备核对数量。
外婆已经回厨房切水果。
我坐到餐桌旁,将昨晚列出的八条核查方向拿出来。
林晚星喝了口水,在我对面坐下。
“先讲宋听澜。”
“不先讲材料?”
“昨天说好的顺序。”
她记得很清楚。
“她给了程序建议。”
“我已经读过。”
“那还问?”
“核对电话里有没有其他内容。”
“例如?”
“她有没有说你可爱。”
“说了相反的话。”
林晚星杯沿停在唇边。
“原话。”
“她说我开始会反击,可惜不可爱。”
“喔。”
一个很短的回应。
她又喝了一口。
杯里的蜂蜜水已经少了一半。
“她还问了什么?”
“什么时候跟你谈。”
“你怎么答?”
“周六。”
“还有?”
“她说失恋可以去书店拿纸巾。”
林晚星将杯子放回杯垫。
“她对你挺有信心。”
“听起来更像对失败有准备。”
“她还准备安慰你。”
“职业服务。”
“书店还管这个?”
我闻到了某种很淡的酸味。
来源显然不在蜂蜜水。
“林晚星。”
“干什么?”
“你在意宋听澜?”
“我在核对程序建议有没有混入私人内容。”
回答完整。
语调也稳。
只有她手里的红笔在同一句话下面画了两条线。
原文并不需要强调。
“通话十二分钟。”我说,“八分钟讲核查,三分钟被她调侃,最后一分钟告别。”
“你还分了时间?”
“有人昨晚问得很细。”
她抿住杯沿。
耳朵开始泛红。
“我随口问。”
“我认真回答。”
“知道了。”
她拿起我的核查清单,将话题拉回正事。
“项目原稿,我联系过宣传部指导老师。”
“有结果?”
“公众号年报里,周予白挂项目负责人。纸质初稿上,策划栏写了另外两个学生。”
她把两份公开材料并排放好。
“后来的电子版改过署名顺序。老师已经申请调修订记录。”
第一条有了明确核查方向。
“英语研究项目呢?”
“公开论文写三名学生共同完成。推荐简表却写周予白主导研究框架。”
“能判断贡献吗?”
“目前不能。指导老师会让三名学生分别说明数据来源和分工。”
她没有因为讨厌周予白,便把“主导”直接认定成虚假。
该交给老师判断的部分,她留得很干净。
我把广播站时间冲突讲给她。
上午主持直播。
同一时段的志愿服务时长。
两者至少有一边存在填写问题。
“可能按项目总时长申报,不代表本人全程在场。”林晚星说。
“所以要看推荐表填写口径。”
“嗯。”
八条方向里,眼下能确认的冲突只有两个。
志愿时段。
项目署名顺序。
论文、指导关系、证明日期、教育咨询公司参与程度,都需要校方继续核验。数量不多。
已经够推荐委员会重新审查。
“你还想查下去吗?”林晚星问。
“走到正式结论。”
“因为生气?”
“有一点。”
“还有呢?”
“他不能一边说别人靠关系,一边让别人替他写成果。”
她拿红笔在“版本记录”旁边画了个圈。
“那就查完整。”
“你也参与?”
“我已经参与了。”
她说完,朝桌上的两份年报扬了扬下巴。
确实。
我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
林晚星将水喝完。
杯底剩了一点没有化开的蜂蜜。她拿勺子搅了两圈,也没继续喝。
外婆从厨房出来。
“小晚,楼顶被子该收了。”
“现在?”
“天气预报说下午起风。趁太阳还在,拿下来。”
外婆又朝我这边示意。
“小沈也去。两床被子,她一个人抱不住。”
我站起来。
“好。”
“被套别拖地。”外婆叮嘱,“楼顶刚扫过,也不代表干净。”
老式住宅没有电梯。
从五楼再往上半层,有一道刷着绿漆的铁门。
门轴转动时发出刺耳声响。
楼顶晾晒平台比我想象中宽。
几根粗铁管架在水泥墩上,床单、毛衣和被套被风吹得鼓起来。靠墙摆着几只旧花盆,里面种着葱和薄荷。
太阳很好。
晒过的棉被带着干燥的太阳暖味。
林晚星先去解床单夹。
我负责收另一端。
被套很大,风一吹便整块扬起来,直接罩到我脸上。
视野顿时只剩一片浅蓝色。
“知野?”
“在。”
“你别乱动。”
“我没有。”
她从外面掀开被套一角。
脸出现在浅蓝色布料下面。
离得很近。
阳光透过布面,将她的轮廓照得柔软。几缕碎发被风吹到唇边,她用手拨了一下,没有拨开。
我替她别到耳后。
她没有避。
“蜂蜜水甜吗?”我问。
“还好。”
“外婆放了不少。”
“她觉得我最近睡得少。”
“确实少。”
“你也一样。”
被套还盖在我们头顶。
外面的风声被隔掉一部分。
狭小空间里,只有布料被吹动的闷响,还有彼此离得太近的呼吸。
林晚星抓住被角。
却没有把它掀开。
“宋听澜说你不可爱。”
“嗯。”
“评价很准确。”
“刚才还在意她。”
“我没有。”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缺少说服力,脸往旁边偏了些。
“她还说什么?”
“让我谈完报喜。”
“你答应了?”
“没有。”
“为什么?”
“我们之间的事,不需要向她交作业。”
她重新朝我转过来。
距离又缩短一点。
鼻尖几乎要碰到。
“这句话还可以。”她说。
“加分?”
“补回刚才扣掉的。”
“现在几分?”
“别在楼顶算分。”
她嘴上这样说,眼里的笑已经藏不住。
风忽然转了方向。
被套从我头顶滑下去一截。
我抬手扶住铁架,防止两个人被布料缠住。林晚星顺着这个动作靠近,*鼻尖差点碰到我的衣领。*
*最后停在那里,抓住我胸前的一小块布料。*
她笑了一声。
很短。
也很放松。
“先把被子收好。”我说。
“嗯。”
没人真的先动。
她还站在我怀里。
我也没有催。
阳光晒暖了她的发尾。
她离得越来越近,仰起脸。
那点笑慢慢收住。
没有谁再找新话题。
我低下头。
她迎了上来。
嘴唇碰到一起时,动作都有些生疏。
没有电影里那种恰好合适的角度。
她的鼻尖碰了我一下,呼吸也乱了。可那一点不熟练,反而让这个吻更真实。
她唇上还留着蜂蜜水的甜。
很淡。
我们都没有急着加深。
只贴在一起,慢慢确认对方没有退开的意思。
风吹动头顶的被套。
浅蓝色布料像一间临时搭出来的小屋,将楼顶和外界隔开。
分开时,她没有立刻睁眼。
额头靠着我。
脸颊红得厉害。
“这个算谈话的一部分?”她问。
“不算。”
“那算什么?”
“提前确认。”
“确认结果呢?”
“很好。”
她抬拳在我胸前碰了一下。
“贫嘴。”
力气比夜市入口那回更小。
我握住她的手腕,没有让她收回去。
她抬起眼。
刚才那层羞意还在。
我们又靠近。
第二个吻比第一个自然。
她的手从我胸前移到衣领边,抓住一小块布料。我的手臂绕过她腰侧,将人带近。
被套忽然被风掀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楼顶铁门也在同一刻响了。
“被子收好没有?”
外婆的嗓音从门边传来。
林晚星猛地退开。
后脑勺差点撞到晾衣杆。
我伸手挡了一下。
外婆站在铁门旁,手里拿着漏在楼下的两个床单夹。
她瞧了瞧我们。
又瞧了瞧还挂在架子上的被套。
“收半天,夹子都没取完?”
“风太大。”林晚星说。
嗓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哦。”
外婆把夹子放到旁边水泥台上。
“那你们继续跟风商量。我下楼切梨。”
铁门重新关上。
脚步沿楼梯往下。
林晚星站在原地,脸红得已经没法遮。
“她看到了吗?”
“被套挡着。”
“第二次没有完全挡。”
“可能只看见距离。”
“都怪你。”
她又在我胸前锤了一下。
比刚才重一点。
“第二次是你先抓我衣领。”
“你还说!”
她举起被角,直接罩到我头上。
视野重新变成浅蓝色。
“收被子。”她说。
“明白。”
剩下的工作效率高了很多。
被套折成四层。
棉被卷好。
床单夹收进塑料篮。
没人再讨论风有多大。
下楼时,我抱着两床被子,林晚星拿着被套。
外婆坐在厨房切梨。
她没有问楼顶发生了什么。
只说:“年轻人收被子,效率不太行。”
林晚星把被套放到沙发。
“夹子太紧。”
“你小时候五分钟就能收完。”
“现在风大。”
外婆看了眼窗外。
树叶几乎没动。
“嗯,风大。”
她端着梨回厨房。
嘴角明显带着笑。
林晚星站在客厅,抬手捂住脸。
依旧藏不住。
我将棉被放进客房。
出来时,她已经恢复不少。
至少能正常讲话。
“下午爸来接。”她说。
“嗯。”
“你帮我搬书。”
“好。”
“楼顶的事……”
“不跟任何人说。”
“宋听澜也不行。”
“不会。”
“江辞呢?”
“更不会。”
她满意了。
随后又补一句。
“第二次...那不算正式谈话。”
“我以为你会取消。”
“为什么取消?”
“被外婆打断。”
“打断不影响已经发生的部分。”
逻辑很严密。
也很林晚星。
下午,沈明远开车过来。
后备箱清出一大块位置。
外婆装了一袋橙子、一盒梨、一罐自己腌的小菜,还塞进一床薄被。
“家里有被子。”沈明远说。
“这床晒过。”
“那我带。”
他立刻改口。
搬完纸箱后,林晚星站在玄关和外婆说了很久。
周末会来。
复赛前也会来。
暂代则跟她回家。
外婆没有表现得舍不得。
只让她到了以后发消息。
车开进熟悉的小区时,林晚星坐在后排,暂代放在膝上。
沈明远从后视镜里瞧了一眼。
“今晚想吃什么?”
“都可以。”
“那火锅?”
“妈明天上班,别弄太多味道。”
“清汤锅。”
“也行。”
两个人已经自然讨论起晚饭。
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车停到地下车库。
我负责搬纸箱。
林晚星提着相机和暂代,跟在旁边。
门打开后,她比我们先走出去。
家门密码仍旧没变。
她输入时没有犹豫。
门锁打开。
玄关灯随之亮起。
鞋柜旁边放着她的拖鞋。
洗过。
晒干。
鞋尖朝外摆得很整齐。
她换好鞋,走进客厅。
桌上摆着四只杯子。
冰箱门上还贴着那张便签。
【晚星下回回来吃。】
蛋糕已经没有了。
便签还留着。
她在客厅站了片刻。
没有说话。
林清禾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一点面粉。
“回来啦?”
“嗯。”
林晚星走过去,抱住她。
动作比在校门口时用力。
林清禾搂住女儿,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房间已经收拾好。”
“谢谢妈。”
沈明远提着橙子站在门口,眼眶又开始红。
我从后面碰了下纸箱。
“爸,挡路了。”
“哦。”
他赶紧往旁边让。
纸箱搬进房间后,林晚星将英语资料放回书桌。
相机摆到抽屉。
暂代坐回枕头旁边。
塑料鸭仍在窗台。
两个东西隔着半间房,互相没有交流。
她把窗户推开一点。
风吹进来,带着小区树木和晚饭油烟的味道。
“还是这里舒服。”她说。
“外婆家的床太软?”
“也有。”
“还有呢?”
她转向我。
“你在隔壁。”
这句话讲得很自然。
说完以后,才意识到过于直接。
耳朵又红起来。
我没有调侃。
“嗯。”
楼顶那两个吻还留在记忆里。
此刻再多说一句,可能会让她把我赶出房间。
晚上饭后,四个人没有马上收桌。
火锅的蒸汽已经散了。
碗筷也叠到一边。
林晚星坐在我旁边。
桌下没有偷偷靠近。
我们都知道,接下来要讲的话不适合用小动作蒙混过去。
林清禾擦干手。
沈明远把电视关掉。
客厅彻底安静。
我看向他们。
“爸,妈。”
两个人一起应声。
“我和晚星有件事,想正式跟你们谈。”
林晚星放在膝上的手蜷了一下。
随后又慢慢松开。
她没有替我开口。
也没有避开父母的视线。
楼顶被外婆打断的谈话,终于要在这张餐桌上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