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我花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整理头发。
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平时去学校,我最多把头发扎成低马尾。要是赶时间,随手拢一下也可以。
今天不行。
我站在镜子前,拿着发绳,尝试了三次。
第一回太紧,看起来像要去考试。
第二回太松,没走两步大概会散。
第三回,我把右边的头发编成一根不太规整的麻花辫,拉到左肩前,剩下的发丝顺着后颈落下去。
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点。
也比平时麻烦很多。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然后想起沈知野那天站在我身后,替我把头发扎到一边时说的话。
挺好看。
他说得很平。
好像那只是一个事实。
可我记住了。
女孩子就是这样吗?
别人一句话,可以让她在周六早上多花十分钟编一根麻花辫。
有点没出息。
我把发尾绕到肩前,伸手压了压。
今天穿的是浅色短袖衬衫和高腰半身裙。
裙长到膝盖上方一点。
搭一双白色帆布鞋。
看起来不会太正式,也不至于像随便下楼买东西。
我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毕竟是出门。
不是去学校,也不是去超市。
出门玩。
就我们两个。
这个定义在昨晚之前还很模糊。
现在也没有清楚到哪里去。
沈知野说地点可以随便选。
我说他邀请别人时计划不完整。
于是他凌晨前发来一份很简陋的路线。
【书店——附近小吃街——河边公园——看情况】
最后三个字很沈知野。
我看到时笑了一下。
笑完又把手机扣在桌上。
怕自己笑得太明显。
出门前,妈妈正好从厨房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
“今天这个发型很好看。”
我拿包的手停了一下。
“很奇怪吗?”
“不会。”
妈妈笑了笑。
“很适合你。”
她没有问我要去哪里。
也没有问和谁。
这点让我松了口气。
又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不好意思。
换鞋时,沈叔叔从客厅探头。
“晚星要出门?”
“嗯。”
“和知野?”
我鞋带差点系错。
妈妈在后面轻咳了一声。
沈叔叔立刻补充:
“我随便问问。”
“嗯。”我低头把鞋带系好,“和他。”
沈叔叔看起来想说什么。
大概是“注意安全”之类的。
最后他只说:
“玩得开心。”
这句话很简单。
我却觉得胸口松了一点。
“谢谢,爸。”
说完以后,我自己先愣住。
最近这个称呼越来越顺。
顺到有时候已经不需要刻意准备。
沈叔叔眼睛亮了一下。
“哎。”
他应得很认真。
我不太敢继续看他,拿起包出门。
电梯到一楼时,沈知野已经在楼下等我。
他穿了白T和深色薄外套,手里拿着一瓶水。
看见我,他明显停了一下。
停得有点久。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很怪?”
“没有。”
他回得很快。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他看着我的头发,又很快移开视线。
“在想要怎么说。”
“想出来了吗?”
“嗯。”
他说:
“很好看。”
他说完以后,手指拧了一下水瓶盖。
这个动作很小。
可我看见了。
所以不是只有我紧张。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轻了一点。
我把麻花辫拨到胸前,低头说:
“谢谢。”
声音有点小。
希望他没有听出我在高兴。
我们走出小区。
上午的太阳不算晒,路边早餐店的热气还没散,空气里有豆浆味和煎饼的味道。
沈知野把手里的水递给我。
“先拿着。你早上出门好像没带水。”
“你怎么知道?”
“你包不鼓。”
“你观察这个?”
“顺便。”
他很喜欢说顺便。
以前我会觉得这个词很欠揍。
现在觉得它可能是他的照顾方式。
不把好意说得很重。
给人留一点可以自然接受的空间。
我接过水,发现瓶盖已经被他拧松过。
轻轻一转就开了。
“你连这个都提前弄?”
“怕你打不开。”
“我没有那么弱。”
“以防万一。”
我喝了一口。
水是常温的。
不是冰的。
这个细节比水本身更让人心软。
我把瓶盖拧回去。
“沈知野。”
“嗯?”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
我想说体贴。
又觉得太直。
最后换了个词。
“麻烦。”
他看着我。
“这个评价方向很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听不懂就算了。”
“不太懂。”
他顿了顿。
“不过你刚才好像没有在骂我。”
我别开脸。
“你理解能力偶尔不错。”
他笑了一下。
不明显。
可我看见了。
第一站是书店。
我们没有去他兼职的那家。
他说去了那家会被宋听澜调侃。
我问他为什么害怕被调侃。
他说不怕,只是今天不想做免费节目。
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
书店在商场三楼。
周末人多,电梯里挤得有点满。
有个小孩抱着气球往后退,差点踩到我。
沈知野伸手挡了一下。
不是搂肩。
也不是拉手。
只是手臂横在我身侧,隔开一点距离。
很短。
很自然。
我的手却握紧了包带。
他的手臂离我很近。
白T袖口下露出一截手腕,干净,骨节清楚。
我不应该看这么仔细。
可电梯里没什么别的地方能看。
到三楼,门一开,人流往外走。
他没有立刻收回手,等我走出去以后才放下。
“人多。”他说。
“嗯。”
我装作很平静。
其实耳朵已经热了。
书店里冷气足。
他先带我去了文学区,给我推荐一本短篇集。
“这本不长,适合通勤读。”
“我现在也不怎么通勤。”
“那适合睡前读。”
“会不会越读越清醒?”
“看章节。”
他说完,抽出一本翻到目录给我看。
我们站得很近。
他给我指其中一篇时,手指停在书页边缘。
我凑过去看,发辫滑下来,扫到他的手背。
他停了一下。
我也停了一下。
“抱歉。”
“没事。”
他把书往我这边斜了一点,方便我看。
没有多说。
可他的手背好像僵了几秒。
我忍住没有笑。
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会因为这种事乱掉。
后来我也给他挑了一本摄影集。
封面是旧街区和黄昏。
他问我为什么选这个。
我说:
“你平时看文字太多,偶尔看看图。”
他说:
“有道理。”
然后真的拿去结账。
我以为他只是随口应。
看到他把书放到收银台上时,我有点愣。
“你真买?”
“你选的。”
这句话太犯规了。
我低头看旁边的书签架。
“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他问得很认真。
认真到我想用手里的书敲他一下。
“没什么。”
他看我两秒。
大概又在观察我。
“你耳朵红了。”
“书店冷气太低。”
“冷气会让耳朵红?”
“会。”
他点头。
“学到了。”
明显没信。
中午我们去了附近的小吃街。
人很多,香味也乱。
炸鸡、烤肠、章鱼小丸子、奶茶,全混在一起。
我平时不太喜欢这种地方。
太吵。
太挤。
也太容易弄脏衣服。
今天却不觉得烦。
可能因为沈知野一直走在我外侧。
有人挤过来,他会提前放慢步子。
我看中一份草莓糯米糍,他先问店员是不是当天做的。
我想喝奶茶,他问我要不要少冰。
这些都不是很大的事。
可小事积起来,人会变得很难保持冷静。
我们买了两份小吃。
我的是草莓糯米糍。
他的是牛肉饼。
坐在小吃街尽头的长椅上。
牛肉饼很烫。
他咬了一口,皱了下眉。
“烫?”
“嗯。”
“笨。”
我把自己的糯米糍递过去。
“这个不烫。”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竹签。
“你吃过了。”
“介意?”
这话问出去以后,我立刻后悔。
听起来有点像故意的。
事实上,确实有一点。
沈知野看着我。
我硬撑着没移开视线。
他低头,就着我手里的竹签咬了一口。
动作很自然。
“甜。”
他说。
我盯着糯米糍上缺掉的那一块。
忽然觉得自己心跳声太大。
我把竹签收回来。
“本来就是甜的。”
“草莓有点酸。”
“那是平衡。”
“你还挺懂。”
“当然。”
我嘴上很稳。
手却差点把糯米糍戳歪。
后来他把牛肉饼递给我。
“你要不要尝?”
“我吃过饭了。”
“就一口。”
我看着他咬过的地方。
然后故作镇定地从另一边咬了一小口。
真的很烫。
我差点被烫到。
他立刻把奶茶递过来。
“慢点。”
我接过,吸了一口。
吸完才发现,那是他的奶茶。
吸管他刚用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整个人僵住。
他也看着我。
小吃街很吵。
旁边有人在喊两份烤冷面好了。
我的脸却在这一瞬间烧起来。
“我……”
“没事。”他说。
很快。
快到像怕我尴尬。
我本来可以把奶茶还给他。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又低头喝了一口。
这次是故意的。
吸管碰到嘴唇时,我差点把自己烫到。
奶茶是常温。
烫的是脸。
沈知野没说话。
只是接回奶茶时,手指碰到我的。
他拿着杯子,过了几秒,才喝。
我看向别处。
嘴角却压不下去。
下午我们去了河边公园。
河水不算干净,可阳光照上去,还是会亮。
沿岸有小摊卖气球和。
小朋友跑来跑去,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声音很杂。
我们买了两杯柠檬茶。
这次各买各的。
不过坐下以后,他把自己的那杯推过来。
“这个比较酸,你试试?”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没什么。”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确实很酸。
酸得我皱了下眉。
他看着我,笑了。
“你故意让我喝酸的。”
“想确认。”
“确认什么?”
“你的表情。”
“沈知野。”
“嗯?”
“过分。”
他把我的那杯拿过去喝了一口。
“你的比较甜。”
“那还我。”
“嗯。”
我们交换回来。
杯壁上有水珠。
他的指尖碰到我手背。
这一天里,我们碰到太多次。
每一次都能解释。
人多。
递东西。
拿书。
换饮料。
可解释多了,反而像什么都解释不了。
傍晚时,我们坐在河边长椅上。
天色慢慢暗下来。
人少了一些。
风从河面吹过来,有点凉。
我穿的是裙子,膝盖露在外面,被风吹得发冷。
沈知野注意到了。
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
“盖一下。”
“不用。”
“你腿冷。”
他怎么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我想拒绝。
可风又吹了一下。
于是接过他的外套,盖在腿上。
外套带着他的体温。
很浅。
却比风暖。
我们坐得很近。
一开始中间还留了一点缝。
后来有骑滑板的小孩从前面冲过去,我往他那边缩了一下。
肩膀碰到肩膀。
腿也贴到了一起。
我没有挪开。
沈知野也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我把手放在外套上。
指尖轻轻扣住衣料。
“今天这样……”我开口。
“嗯?”
“像普通女生会做的事。”
他看向我。
“你以前没这样出来过?”
“没有。”
“和唐柚呢?”
“她会逛街,会拍照,会买很多东西。”
“那也算。”
“和今天不一样。”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先安静下来。
他也安静。
不远处有个老人牵着狗走过,狗脖子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我靠到他肩上。
动作很慢。
慢到如果他想躲,完全来得及。
他没有躲。
肩膀稍微放低了一点,让我靠得更舒服。
这点体贴让我胸口软了一下。
“沈知野。”
“嗯?”
“你今天有没有觉得麻烦?”
“没有。”
“真的?”
“嗯。”
“我其实很麻烦。”
“今天还好。”
我抬头瞪他。
“你就不能说完全不麻烦?”
“那是假话。”
“……”
“但我不讨厌。”
他补得很快。
我看着他。
心里那点气一下子没了。
很没出息。
我重新靠回去。
“笨蛋。”
“今天第几次?”
“不知道。”
“可以记录一下。”
“不要。”
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动的。
可能是我。
也可能是他。
等我反应过来时,我们已经靠得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
近到他的呼吸落在我唇边。
我的手被他握住。
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十指相扣。
天色变暗,路灯亮起来。
周围的人声远了一点。
我抬头看他。
他没有马上靠近。
像在等我退。
我没有退。
于是距离一点点缩短。
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
我甚至能听见血液冲到耳边的声音。
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靠近。
明明之前也差点。
可这一次,没有桌子,没有稿纸,没有比赛,没有父母突然开门。
只有河边的风,盖在腿上的外套,还有他的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闭了一下眼。
又睁开。
太近了。
真的太近了。
只要再往前一点,我们就会碰到彼此。
我忽然受不了。
不是没准备好。
也不是不想。
是心跳太快了。
快到我有点害怕自己会哭出来。
我先偏开脸。
他也停住。
没有追上来。
这点让我松了口气。
也有一点点遗憾。
我靠回他肩上。
“暂停。”
我说。
声音小得很。
他低低嗯了一声。
“暂停。”
我们没有松手。
我靠着他的肩,慢慢把呼吸压回去。
河边的风吹过来,外套边缘轻轻动。
我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不一定非要马上把所有事情推进到下一步。
有些东西停在这里,也很漂亮。
我正这么想时,脸侧突然有一点温热。
很短。
很轻。
落在靠近唇角的位置。
说是脸颊也可以。
说是唇角旁边也可以。
有一小部分,似乎真的碰到了不该碰的位置。
我整个人僵住。
慢慢抬头看他。
沈知野看向河面。
表情很镇定。
如果不是耳朵也红了,我差点信了。
“你刚才……”
他没看我。
“嗯。”
“你偷亲我。”
“嗯。”
“你还嗯?”
他终于看我。
“因为确实。”
我脸一下烧起来。
用没被他握住的那只手锤了他一下。
不重。
“笨蛋。”
又锤一下。
“过分。”
他没有躲。
还笑了一下。
“抱歉。”
“你道歉得一点诚意都没有。”
“有。”
“没有。”
我低头想把手抽回来。
他松开了。
结果我又有点不高兴。
他看着我。
“要牵回去吗?”
“谁要。”
说完,我自己把手放回他掌心里。
他握住。
没有笑出声。
这点还算识趣。
后来我们又坐了很久。
没有再靠那么近。
也没有再提刚才那个偷来的吻。
我把外套还给他时,发现自己一直攥着衣角,攥出了一点褶子。
“弄皱了。”
“没事。”
“你今天说没事太多次。”
“确实没事。”
“嗯。”
回去的路上,我们买了冰粉。
这次是真的冰粉。
他特地看了招牌,又问了一遍老板。
我站在旁边笑他。
他说庆功宴遗憾要补上。
我说今天已经不算庆功宴。
他说那算约会补给。
我没反驳。
也没承认。
只是接过那份冰粉时,故意吃了他勺子里的一口。
他愣了一下。
我装作没看见。
挺公平。
他偷亲我一次。
我吃他一口冰粉。
勉强扯平。
晚上回到家,妈妈问我们玩得开心吗。
我低头换鞋。
“还行。”
沈知野在旁边说:
“挺开心。”
我转头看他。
他看起来很平静。
就是耳朵还有点红。
妈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没有追问。
“那就好。冰粉放冰箱吧,明天吃也可以。”
我把冰粉放进冰箱。
关门时,看见玻璃反光里的自己。
脸还有一点红。
麻花辫已经有些散了,发尾乱在肩前。
看起来不像早上那么规整。
却好像更像今天的我。
一个出门约会,会紧张,会期待,会装作不在意地喝别人喝过的饮料,会差点被吻到,又因为心跳太快先逃开的普通女生。
我回房前,看见沈知野站在走廊里。
他也看着我。
“明天见。”他说。
“我们住一个家。”
“嗯。”
“这句话很奇怪。”
“那换一个。”
他想了想。
“晚安。”
我低头笑了一下。
“晚安。”
进房间后,我把白狐狸放到床头。
又拿出日记本。
写了半页,又划掉几句。
最后只留下:
【今天出门了。】
【像约会。】
【他偷亲我。】
写到这里,我笔尖停了很久。
然后又加了一句:
【有点过分。】
过了几秒,继续写:
【不过不讨厌。】
写完以后,我把日记本合上。
脸又开始热。
窗外有车驶过。
房间里很安静。
我摸了摸靠近唇角的那一小块皮肤。
那里当然什么痕迹都没有。
可我知道,今天的某一部分,已经留在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