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级第五的消息,比成绩单贴出来还要跑得快。
第一节课还没开始,已经有人从走廊那头跑过来问。
“沈知野,你以前是不是藏分啊?”
我正在把错题本塞进书包。
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
“没有。”
“那突然前五也太夸张了吧。”
“期中卷子不算突然。”
那人还想说什么,被江辞从后面拍了下肩膀。
“差不多行了啊。人家考前复习的时候你在干吗?”
那人笑了笑。
“就问问嘛。”
“问问也要有点边界感。”
江辞说完,把人打发走。
他回到我桌边,压低声音。
“开始了。”
“嗯。”
这种话迟早会有。
考得差,没人看。
考得好,大家都要问一句为什么。
听上去也合理。
可这种合理挺烦。
尤其当有人提前把“异常进步”四个字摆好以后。
上午第二节课后,班主任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江辞在我出门前拍了拍我肩膀。
“带错题本。”
“带了。”
“那支笔呢?”
“也带了。”
他看我一眼。
“林晚星给的那支?”
“嗯。”
“行。”江辞点头,“装备齐了。”
我懒得理他。
走出教室时,林晚星已经站在走廊尽头。
她手里拿着一个浅灰色文件夹。
文件夹外面夹着几张便利贴,颜色很浅,字迹很整齐。
她没有问我准备好了没有。
她只是走过来,和我并肩。
“走吧。”
“你真去?”
“昨晚说过。”
“老师可能会觉得没必要。”
“那就让他觉得有必要。”
她说得很平。
比我还平。
走廊里有人看过来。
大概是因为我们两个一起往办公室走。
林晚星没有避。
我也没有。
以前我们会错开半步。
今天没有。
这个变化很小。
可我知道,它不小。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进去之前,林晚星停了一下,把文件夹递给我。
“这个你拿着。”
“你准备的?”
“嗯。”
我翻开看了一眼。
第一页是复习时间线。
从期中提前那天开始,到考试前夜。
每天几点复习,整理了哪些题型,错题本补了哪几类,甚至连“步骤丢分”那一栏什么时候建立的,都写得很清楚。
第二页是错题分类。
圆锥曲线。
数列。
函数综合。
步骤补全。
第三页是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和昨晚那张草稿纸一样,不过更整齐。
我看着那些字。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早自习前。”
“你不用看英语?”
“看了。”
她把文件夹合上。
“别露出那种表情。只是整理。”
只是整理。
林晚星说得轻。
可这个“只是”里,明显花了不少时间。
我刚想说什么,她先开口。
“进去吧。”
办公室里人不多。
班主任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年级组负责成绩统计的老师。数学老师也在,手里翻着几张卷子。
见我们一起进来,班主任愣了一下。
“林晚星同学?”
林晚星站得很直。
“老师好。”
班主任看了看她,又看我。
“我先和沈知野说复核的事。你是……”
林晚星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如果质疑的是他近期学习成果,那我作为一起复习的人,可以提供学习记录。”
办公室安静了一下。
“一起复习的人”这几个字,很普通。
普通到老师没法挑出问题。
又不那么普通。
至少我听见时,心口很轻地动了一下。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
“也不是质疑。年级组这次有个流程,进步幅度比较大的同学,需要做个学习情况访谈,顺便抽几张卷子核对一下。”
林晚星点头。
“我明白。所以我带了复习记录。”
她把文件夹翻开。
没有多解释。
也没有情绪化。
只把证据摆到桌上。
数学老师先拿过去看。
他翻了两页,眉毛抬了一下。
“整理得挺细。”
林晚星说:
“他以前大题步骤省,最近重点补了这个。”
数学老师看向我。
“这个我能看出来。期中卷面比之前完整很多。”
年级组老师也拿起那张时间线。
“这是每天复习内容?”
“嗯。”林晚星说,“有些是我检查过的,有些是他自己整理的。错题本在他那里。”
我把错题本拿出来。
深蓝色封面。
右下角那张标签还在。
【沈知野】
林晚星写的。
老师翻开第一页,看见目录。
【圆锥曲线】
【数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函数综合】
【步骤丢分】
班主任笑了一下。
“步骤丢分这个分类,很有针对性。”
我没说话。
林晚星也没说。
这分类确实羞辱人。
可现在看起来,它成了证据。
挺讽刺。
老师问了几个问题。
为什么这次进步明显。
最近怎么复习。
有没有上校外补习。
数学最后一道题的思路从哪里来。
这些问题昨晚都写过。
我一条一条答。
答得不算漂亮。
至少不乱。
林晚星坐在旁边,没有抢话。
只有一次,年级组老师问:
“近期是否有同学给你集中辅导?”
我刚要回答,林晚星先开口。
“我们互相讨论过题。”
老师看向她。
她补充:
“不是单向辅导。英语和数学都有互相讨论。他自己完成了错题整理和卷面修正。”
声音很稳。
她没有把功劳揽过去。
也没有把自己摘出去。
这个分寸很林晚星。
班主任点头。
“这个说法比较准确。”
复核流程比我想的平静。
没有审问。
没有刁难。
最多是细致。
可我依旧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桌面下拉扯。
因为这个流程本身,就是被人提前推了一把。
走出办公室时,林晚星跟在我旁边。
她一直没说“没事了”。
我也没问。
走廊里没人。
第三节课还没下课,整层楼安静得只能听见办公室里老师翻卷子的声音。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
“你刚才答得还可以。”
“还可以?”
“有两处可以更简洁。”
“林老师现在连访谈也批改?”
“避免你下次被问住。”
我低头看文件夹。
“还有下次?”
“以防万一。”
她把文件夹从我手里拿回去。
指尖碰到我的手背。
没有立刻分开。
也许是走廊太安静。
也许是刚才那场复核终于结束了一半。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
我看着她。
她也抬头看我。
距离很近。
办公室门就在不远处。
教室也在不远处。
不适合做任何多余动作。
所以我们什么都没做。
只是手背贴了几秒。
几秒之后,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林晚星先收回手。
周予白从楼梯口上来。
手里拿着学生会文件夹。
他看见我们,脚步停了一下。
脸上的表情还是温和的。
“复核结束了?”
我说:
“刚做完访谈。”
周予白看向林晚星手里的文件夹。
“准备得很充分。”
林晚星没有笑。
“应该的。”
周予白推了下眼镜。
“流程只是为了公平。”
“嗯。”林晚星说,“公平很好。”
她停了下。
“他的进步不是异常,是结果。”
走廊里静了两秒。
这句话不大声。
可足够清楚。
周予白脚步停住。
他的视线从林晚星脸上移到我身上,又很快回去。
“是吗。”
“是。”
林晚星说完,抱着文件夹往教室方向走。
我跟上。
没有回头。
走到拐角处,她才放慢一点。
“我刚才说得会不会太直接?”
“不会。”
“老师听见了吗?”
“应该没有。”
“周予白听见了。”
“他本来就是听的人。”
她看我一眼。
这次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笑。
很浅。
“回班吧。”她说。
“嗯。”
回到教室,江辞立刻转过来。
“怎么样?”
“正常流程。”
“林晚星呢?”
“她带了复习记录。”
江辞愣了下。
“她连这个都准备了?”
“嗯。”
江辞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沈知野。”
“干吗?”
“你这次真不是一个人了。”
我把错题本放进桌肚。
“嗯。”
这次我没有反驳。
下午放学回到家,林晚星又把文件夹拿了出来。
她说要把今天老师问过的问题补进去。
我说没必要。
她说有必要。
于是饭后,我们又坐到餐桌同一侧。
沈明远和林阿姨在厨房收拾水果。
客厅里只有桌灯亮着。
林晚星拿着红笔,在文件夹最后一页写:
【复核问题补充】
我靠过去看。
“这个还要存档?”
“嗯。”
“你以后可以去做档案管理员。”
“你以后可以少给我制造档案。”
“我尽量。”
她正在写最后一道老师追问的数学大题思路。
写到一半,眉头皱了起来。
“这里我记得不太清。”
“哪儿?”“老师问你为什么第三问先处理变量范围。”
我看了几秒,倾身过去。
她也凑近草稿纸。
餐桌灯光落在纸面上,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压到一起。
我的肩膀贴上她的肩。
她没有动。
我伸手点了点那行字。
“这里。先找约束,再代入函数。否则后面范围会乱。”
她低头看。
额发垂下来,离我的脸很近。
我为了看清她写的字,又低了一点。
距离一下子变得不太安全。
她的呼吸很轻,落在我的手腕附近。
我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
还有桌上水果盘里的梨味。
很淡。
我声音放低。
“符号这里也要改。”
她的笔停住。
“嗯。”
她没有立刻改。
我侧过脸看她。
太近了。
近到她只要抬一下头,我们的额头大概会碰到。
她也意识到了。
因为她握笔的手指收紧了。
桌下,她的膝盖碰着我的膝盖。
很轻。
没有退。
厨房里传来沈明远切水果的声音。
一下一下。
很现实。
也很碍事。
我看着草稿纸。
努力把注意力放回变量范围。
“这里写‘先确定取值范围’就行。”
“嗯。”
她终于动笔。
字比平时小一点。
我没有退开。
她也没有。
这几天我们好像形成了一种很危险的默契。
学习是正事。
靠近是副作用。
副作用越来越明显。
写完那一行,她抬头想说话。
我也刚好低头看她写得对不对。
距离猛地缩短。
我们都停住。
鼻尖差一点碰到。
真的差一点。
我能看见她眼睛里很小的光。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的也一样。
这一瞬间,客厅安静得不像家。
纸张、红笔、文件夹、复核记录,全都没了声音。
只剩下很近的距离。
和快得不像话的心跳。
如果再靠近一点,就会越过我们一直没有说破的那条线。
我知道。
她也知道。
她没有退。
这才最要命。
我握着笔的手慢慢收紧。
最后,还是偏开了脸。
很慢。
也很轻。
像怕动作大一点,会把什么东西碰碎。
“很晚了。”我说。
声音有点低。
“收拾吧。”
这句话很普通。
普通到甚至有点扫兴。
可它救了我们两个。
林晚星低下头。
耳朵红得厉害。
“嗯。”
我们开始收拾文件夹。
动作都很规矩。
规矩得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沈明远端着水果出来时,看到我们坐得很端正,反而愣了一下。
“复习完了?”
“嗯。”我说。
林晚星也说:
“整理完了。”
沈明远看了看我们。
又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夹。
“你们两个真认真。”
林清禾从后面走出来,端着两杯温水。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林晚星。
笑了一下。
“认真挺好。”
她没有多问。
这点很好。
晚上回房前,林晚星把文件夹递给我。
“明天如果还要补材料,你拿这个。”
“好。”
她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
“林晚星。”
“嗯?”
“今天谢谢。”
她看着我。
“哪一件?”
问题很简单。
却不好答。
办公室。
走廊。
那句“不是异常,是结果”。
还有刚才差一点越界的距离。
都算。
我说:
“全部。”
她低头,把文件夹边角压平。
“那你以后少让我准备这么多材料。”
“尽量。”
“又是尽量。”
“这次认真。”
她看了我几秒。
“嗯。”
她回房了。
门轻轻合上。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份文件夹。
纸张边缘还有她手指压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