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建模兴趣选拔通知贴出来的时候,我正在背英语作文句式。
准确来说,是盯着那行“voice matters”发呆。
昨晚林晚星说,她会报名英语演讲赛。
说这话时,她坐在客厅灯下,短袖袖口卷着,耳朵还有点红。 她说“现在想”的语气很轻,却比很多用力的话都清楚。
所以早读的时候,我很难不想起那本英语素材本。
这对期中复习没有帮助。
至少对我背作文句式没帮助。
江辞从外面跑进来,把一张拍糊了的公告照片放到我桌上。
“沈知野。”
“嗯。”
“你有新麻烦了。”
我看了一眼。
【期中考试后,将启动英语演讲赛报名及数学建模兴趣选拔。】
照片拍得很歪,公告边缘还入镜了半个同学的后脑勺。
我把手机推回去。
“期中后。”
“重点不是时间。”
“那是什么?”
“数学建模。”
江辞在我前桌坐下,压低声音。
“你最近综合题那个解法,数学老师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了。”
“你连老师眼神都观察?”
“我坐前排,视野优势。”
“那你怎么不顺便听课?”
“别攻击。”
我低头继续看句式。
没兴趣。
至少现在没兴趣。
期中倒计时五天,前五那张计划表还贴在家里墙上。圆锥曲线和数列已经够麻烦,再加一个建模兴趣选拔,怎么看都像学校嫌我们睡得太好。
第三节数学课,麻烦还是来了。
老师讲完一题函数和数列结合的综合题,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
“这题的关键,不是计算量,是把条件拆出来。”
他说完,转头看向我们班。
“期中后数学组有建模兴趣选拔,通知大家应该看见了。”
班里有人开始低头。
这种时候低头没有用。
老师不会因为你看不见他,就看不见你。
“现在不用分心。期中前先复习。”老师说,“不过有些同学可以提前了解一下。”
我把笔帽扣上。
心里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下一秒,老师看向我。
“沈知野。”
果然。
我抬头。
“老师。”
“你最近几次小测,综合题思路很清楚。尤其是变量关系和条件转化,比以前稳很多。”数学老师拿着卷子,“期中后可以试试建模选拔。”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挺明显。
原本在翻卷子的同学停了。
前排有人回头。
后排也有人抬头。
我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以前我在班里属于可以自动归档的人。成绩不差,存在感也不高。老师不会头疼,同学也懒得讨论。
现在不同。
上次“前五”的目标还只贴在家里。
今天,老师直接在班里点了我名字。
江辞在前面小声说:
“你藏不住了。”
声音不高。
可周围太安静。
这句话还是飘了出去一点。
我看见教室另一边,周予白站在门口。
他应该是来找数学老师交学生会材料。手里拿着文件夹,校服扣得很整齐。
江辞那句话落下时,他的视线正好停在我身上。
很短。
又很清楚。
数学老师没注意门口那边,继续说:
“沈知野,期中先考好。选拔的事后面再说。”
“知道了。”
这回答很安全。
不答应。
也不拒绝。
老师点点头,继续讲题。
教室重新响起写字声。
可那种被人看见的感觉没马上消失。
江辞趁老师转身写板书,又小声补了一句:
“前五选手,建模预备役。”
“你想被我用圆规扎吗?”
“暴力不可取。”
“你闭嘴比较可取。”
他笑了一下,终于转回去了。
我低头看卷子。
黑板上那道题,其实刚才已经讲到关键。
可我花了几秒才把注意力拉回来。
不远处,周予白把文件交给数学老师,又和老师说了几句,声音很低,听不清。
等他转身离开时,他又看了我一眼。
这次带着笑。
很温和。
也很周予白。
上午最后一节课间,我去接水。
三班后门开着。
唐柚正趴在林晚星桌边,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我本来不想听。
饮水机就在三班后门附近。
这事怪学校布局。
“真的。”唐柚压着声音,还是很有穿透力,“数学老师当场点他名,说沈知野综合题思路清楚,让他期中后试试建模选拔。”
林晚星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低头写题,笔尖停了一下。
“老师真的点他了?”
“对啊。”唐柚说,“全班都看着呢。江辞说他耳朵都红了。”
我按饮水机开关的手顿住。
江辞这个人,迟早出事。唐柚继续问:
“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
林晚星低头继续写。
她的声音很轻。
“他本来就可以。”
热水快满了。
我松开开关。
杯子有点烫,热气往上冒。
那句话也有点烫。
我没继续站在那里。
再站下去,就成了偷听。
虽然已经听了不少。
回教室的路上,江辞看见我端着水,挑眉。
“你耳朵怎么红了?”
“水烫。”
“你拿手端水,烫耳朵?”
“热传导。”
“你物理也开始胡说了。”
我把水杯放下。
“你刚才和唐柚说我耳朵红?”
江辞僵了一下。
“她审问我。”
“你就招了?”
“敌人太强。”
“你没有抵抗意志。”
“我只是尊重事实。”
我看着他。
江辞把练习册往面前一摊。
“我学习。我马上学习。”
中午去食堂之前,桌上多了一本薄薄的书。
浅蓝色封面。
《数学建模入门案例》。
书很新,边角没卷。看着像学校图书馆刚整理出来的那种资料。
上面贴了张便利贴。
字我一眼就认出来。
【期中后看。现在先复习。】
我看向江辞。
他正拧矿泉水瓶盖。
“谁放的?”
“林晚星。”
他说完,自己又补:
“准确一点,唐柚拿过来的。林晚星让她给我,我再放你桌上。她没进我们班,放心,流程很规范。”
这流程确实很林晚星。
既不显得亲近。
也把东西送到了。
还连时间安排都写清楚。
期中后看。
现在先复习。
她连我可能提前翻这件事都算到了。
我翻开封面。
第一页空白。
第二页夹着另一张小纸条。
【别提前看。】
我合上书。
江辞笑出声。
“她太了解你了。”
“我像会提前看?”
“像。”
“……”
“你看,你没反驳成功。”
我把书放进书包最里层,和错题本放在一起。
“期中后看。”
江辞看着我。
“你真听话。”
“合理安排。”
“行,合理。”
他这个“合理”说得很欠。
我懒得理他。
午饭后,教学楼里比平时安静。
期中提前以后,连走廊里聊天的人都少了点。大家嘴上喊着完了,手里还是会多做两道题。
下午第一节课前,我在走廊遇到周予白。
他从学生会办公室那边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走廊窗户开着,风把公告栏上的纸吹得轻轻响。
“沈知野。”
他停在我面前。
我也停下。
“嗯?”
周予白笑得很温和。
“听说数学老师推荐你参加建模选拔。”
“只是说可以试试。”
“老师很少当众点名。”他说,“看来你最近确实进步很大。”
“期中快到了。”
“嗯。”他点头,“期待你期中的表现。”
“谢谢。”
他看着我,唇边还是那点笑。
“希望你一直这么稳。”
这句话听起来像祝福。
也可以是提醒。
我把水杯换到另一只手。
“尽量。”
“那就好。”
周予白从我身边走过去。
擦肩时,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很淡。干净,规整,像他这个人摆出来的样子。
我没有回头。
走到教室门口时,余光扫见许念薇站在三班门口旁边。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刚才那段话,她应该听见了。
至少听见一部分。
她低头打字。
丸子头扎得很整齐,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和平时一样,像在回普通消息。
我没有证据知道她发给谁。
也不能乱猜。
所以只记下这件事。
晚上回家,林晚星已经把复习资料摆好。
我洗完手坐下时,那本《数学建模入门案例》被她从我书包里拿出来,放到桌子一角。
她看了一眼封面。
“没提前看吧?”
“没。”
“真的?”
“你夹了两张纸条。”
“防止你忽视第一张。”
“你对我很不放心。”
“有历史依据。”
她把书推回我这边。
“收起来。期中后再说。”
我把书放到旁边。
“你今天让唐柚转交,流程挺复杂。”
“直接给你不合适。”
“让唐柚给江辞,再让江辞给我,就合适?”
“至少没那么显眼。”
我想了想。
“有道理。”
她低头写英语素材。
我看着她的笔尖。
“你听说老师点名了?”
“嗯。”
“唐柚说的?”
“嗯。”
“她还说什么?”
林晚星手里的笔停住。
“没什么。”“比如江辞说我耳朵红?”
她抬头看我。
耳朵慢慢红了。
“他乱说。”
“你信了?”
“我没有判断。”
“这回答很学术。”
她低头继续写。
过了几秒,她说:
“点名也没什么奇怪。”
“嗯?”
“你本来就可以。”
这是今天第二次听见这句话。
第一次在学校,隔着饮水机热气。
第二次在家里,隔着一张餐桌和半本英语素材。
两次都挺麻烦。
我低头翻错题本。
“你对我评价挺高。”
“基于事实。”
“那谢谢。”
“别谢。”她说,“把题写对。”
很现实。
也很林晚星。
复习到九点半,窗外又开始积云。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暴雨。
沈明远在家庭群发消息,说他要临时改图,可能晚归。林阿姨也说店里人手不够,回来会迟一点。
家里只剩我们两个。
林晚星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多说。
我把圆锥曲线那道题写完。
她检查步骤。
“这里少一句。”
“又少?”
“嗯。”
她把红笔递给我。
我接的时候,手指碰到她指尖。
这次谁都没躲。
停了两秒,她先松手。
“补上。”
“嗯。”
我补完那句。
窗外传来一声很远的雷。
林晚星低头翻页。
动作慢了半拍。
我看见了。
没有问。
现在问,她一定说不怕。
我把英语听力材料从手机里调出来。
昨晚给她发的那几份还在。
“等会儿练演讲节奏的话,可以听这个。”
她看了一眼文件名。
“听力一?”
“名字随便。”
“内容别随便。”
“应该能用。”
她把耳机放到桌边。
“等做完这题。”
“好。”
窗外雷声又响了一下。
更近。
她手指停在书页边,很快又继续写。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
没再说话。
有些事,等停电以后再处理也来得及。
当然,当时的我还不知道真的会停电。
只是雨声已经压到窗边。
客厅灯下,那本浅蓝色的建模入门书安静躺在桌角。
便利贴上那句“期中后看。现在先复习。”被灯照得很清楚。
期中还有五天。
麻烦也许不少。
先复习。
她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