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看了林晚星一眼。
她站在我旁边,白狐狸挂在书包侧边。刚才被她拨过的尾巴还没完全停下,晃得很轻。
她没有说话。
手指停在狐狸耳朵上。
两根手指捏着那块软布,没用力,也没松开。
我以前总觉得,人遇到讨厌的事,会有很明显的反应。
皱眉,转身,开口,或者干脆走开。
后来发现不一定。
有些人会先把反应收起来。收得太快,旁人就以为她没有感觉。
林晚星经常这样。
唐柚先变脸。
她原本还在和江辞争投篮分数,听见那边的声音,整个人一下停住。
“你们说谁呢?”
她往前迈了一步。
江辞伸手拉住她的书包带。
“等等。”
“等什么?他们——”
“沈知野过去了。”
唐柚的声音卡住。
我已经往那几个男生那边走了。
他们穿的是隔壁区一所私立高中的校服。校徽在胸口,蓝白色,很显眼。几个人站在饮料机旁边,手里拿着刚买的汽水,瓶盖还没拧开。
电玩城里声音很杂。
音乐,游戏音,投篮机进球后的提示声。
我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引来太多人注意。
这很好。
事情能小一点处理,就没必要弄成围观。
“刚才那句话,”我停在他们面前,“麻烦再说一遍。”
对面最高的那个男生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眼我身后的林晚星。
“什么话?”
“云川一中论坛那个。”
我替他补完整。
他旁边的男生笑了一声。
“不是吧,随便聊聊也不行?”
“可以聊。”
我拿出手机,点亮屏幕。
录音界面在走。
红色的小点一闪一闪。
“那就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说清楚点。”
那男生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最高那个皱眉。
“你录音?”
“嗯。”
“你有病吧?”
“可能。”
我看了一眼他胸前校徽。
“你们校徽挺清楚的。名字不说也行,我可以问你们学校。”
他后面的男生脸色变了。
“我们又没骂人。”
“那更简单。”
我把手机往他们那边偏了一点。
“我把录音交给你们德育处,让老师判断。”
饮料机发出一声落瓶子的响动。
旁边有两个女生看过来。
他们几个没再笑。
这就说明,他们自己也知道刚才那句话不干净。
真正没问题的话,没人会这么快闭嘴。
最高那个男生拧开汽水瓶,喝了一口。
他想装得无所谓。
瓶盖掉到地上了。
他弯腰去捡,动作有点急。
我等他捡完。
“道歉。”我说,“或者我把录音、时间、地点,还有校服信息一起交过去。你们选。”
“你吓唬谁?”
“没吓唬。”
我没有把镜头对准他的脸,只拍了一下校徽和饮料机旁的店名。
“我也不想把事闹大。你们道歉,这段我留着,不外传。以后别再提,就到这儿。”
“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
我把手机放回身侧。
“决定权在你们。”
江辞这时候已经走到我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没插话。
唐柚被他拦着,脸色还是很难看。她手里还抓着游戏币,攥得一响一响。
林晚星站在原地。
她没有过来。
也没有叫我停下。
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以前我帮她处理论坛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会说别替我出头。
现在她没有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停在白狐狸耳朵上。
像把这一小段麻烦,允许我分走一点。
几个男生互相看了看。
最边上那个小声说:
“算了,走吧。”
“凭什么走?”
“你想被老师找?”
声音很轻。
但我听见了。
挺好。
还知道老师有用。
最高那个男生烦躁地抓了下头发,看向林晚星。
“对不起,行了吧?”
我没动。
“对谁说?”
他咬了咬牙。
“对她。”
“名字。”
“……”
我看着他。
他憋了几秒。
“林晚星,对不起。”
声音不大。
比刚才那些话清楚。
另外两个人也跟着说了句对不起。
很勉强。
勉强到听起来像在咬石头。
不过这件事的重点不在诚意。
至少现在不在。
我把录音停了。
没有删。
他们看见了。
最高那个男生皱眉。
“你不是说——”
“我说不外传。”我打断他,“不是说现在删。”
他脸色不太好。
我看着他。
“你们不再提,这段东西不会离开我的手机。”
他没说话。
几个人绕开我们,往门口走。走得挺快。
唐柚盯着他们背影。
“便宜他们了。”
江辞松开她的书包带。
“你刚才冲过去,场面会更乱。”
“我知道。”唐柚低声说,“我就是气。”
“气也得看谁更适合处理。”
唐柚看了我一眼。
“行吧。今天他比较适合。”
听起来像夸人。
也像勉强承认。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向林晚星。
她看着我。
白狐狸还挂在书包上。
只是耳朵被她捏得有点塌。
我停在她面前。
“录音先留着。”
“嗯。”
她应得很轻。
我以为她会说谢谢。
或者说不用做到这种地步。
她都没有。
这反而让我松了口气。
她如果道谢,我大概不知道怎么回。
林晚星低头把白狐狸从书包上取下来,捧在手里看了几秒。
刚才被她捏过的耳朵有点歪。
她用手把耳朵理正。
动作很认真。
像在给一只真的狐狸整理毛。
我看着她手上的动作。
“弄坏了?”
“没有。”
她把狐狸递过来。
我一愣。
“不要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凉。
“谁说不要?”
“那你给我?”
“帮我拿一下。”
她把白狐狸放到我手里。
毛绒玩偶很轻。
掌心一下多了点软软的东西,有点不真实。
她松开挂绳时,我看见她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
“手有点凉。”她说。
我低头看她的手。
确实有点白。
电玩城空调开得足,她刚才又一直捏着挂绳。凉这个理由很完整。
完整到我不该多想。
可她递给我的时候,白狐狸的耳朵还被她理得很正。
像是特地交给我保管。
这就很难不多想。
我抱着那只白狐狸,忽然觉得它比数学压轴题难处理。
江辞在旁边咳了一声。
“那个,要不要走?再站下去电玩城老板该以为我们要办班会了。”
唐柚看着我手里的白狐狸,眼睛亮得不太正常。
“走走走,回家。期中前的非法娱乐到此结束。”
“非法倒也没有。”江辞说。
“你不懂。”唐柚说,“对他们两个来说,出门玩已经算违纪。”
我没理他们。
林晚星也没理。
我们往门口走。
电玩城的门打开,外面商场的冷气淡一点。再往外是傍晚,天还没黑透,玻璃门外有卖烤肠的小摊,味道顺着风飘进来。
唐柚走在前面,还在和江辞吵投篮分数。
我和林晚星落在后面。
白狐狸还在我手里。
到商场门口,她伸手来拿。
“给我吧。”
我递回去。
她接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
凉的。
不是装的。
我皱了下眉。
“真凉?”
“刚才说过了。”
“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我停了一下。
“没什么。”
她看着我。
“沈知野,你最近说话经常说一半。”
“可能期中压力大。”
“这个借口不好。”
“那换一个。”
“算了。”
她说完,把白狐狸抱进怀里。
不是挂回书包上。
是抱着。
狐狸的脸贴在她浅色外套前面,看起来有点傻。
和她平时的样子不搭。
可她没有放进袋子里。
唐柚回头看见,差点笑出声,被林晚星一眼看回去了。
“我什么都没说。”唐柚立刻举手。
江辞在旁边补刀:
“你脸上都写了。”
“闭嘴。”
他们又吵起来。
公交站离商场不远。
路边人很多,周末傍晚,家长带小孩,情侣排奶茶,还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挤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
我们四个站在路边等车。
唐柚和江辞要坐另一班。
临分开前,唐柚凑到林晚星耳边说了句什么。
林晚星表情没变,耳朵倒是红了点。
我没问。
问了大概率也得不到真话。
唐柚朝我挥手。
“沈知野,今天表现还行。”
“谢谢评委。”
“下次继续努力。”
江辞拍了拍我肩膀,声音压低。
“那几个外校的,我记住校徽了。需要的话我再打听。”
“先不用。”
“行。你有数就行。”
我点头。
江辞平时嘴碎,真到事情上不会乱来。
这点很好。
他们那班车先来。
唐柚上车前还扒着车门喊:
“晚星,狐狸别丢啊!”
车门关上。
林晚星抱着狐狸,偏过脸,像没听见。
我看见她手指在狐狸尾巴上揉了一下。
很小的动作。
心情不好的人,大概不会这么揉。
至少没那么糟。
我们的车还要等五分钟。站牌下只剩我和她。
风从路口过来,她把白狐狸往怀里收了点。
我看着她。
“还冷?”
“还好。”
“手呢?”
她伸出一只手,在我面前停了一下。
我没反应过来。
她看着我。
“你不是问?”
我低头看。
她的手掌摊开,手指还是凉白的。掌心有一道很浅的压痕,大概是挂绳留下的。
我没有碰。
想确认温度。
这个念头不太合适。
所以我只说:
“下次别一直捏着。”
她把手收回去。
“你管得有点多。”
“嗯。”
“你承认太快了。”
“因为确实。”
她看了我一眼,像拿我没办法。
车来了。
我们上车。
车上人不多,后排有两个并排空位。
林晚星先看见。
她站在过道里停了一下。
我也看见了。
如果坐开,会显得刻意。
如果坐一起,又有点……
我先走过去,在靠外的位置坐下。
林晚星坐到靠窗那边。
白狐狸被她放在膝盖上。
车开动后,她一直看窗外。
我也没开口。
沉默不算尴尬。
至少现在不算。
过了两站,她忽然说:
“你现在处理这种事越来越熟练。”
声音不高。
像在说外面那家店什么时候关门。
我看着前面椅背上的广告贴纸。
广告写着期中冲刺班,字体很红。
“因为不想再让你一个人听。”
说完以后,我觉得这句话有点直。
直得不像平时的我。
林晚星没有马上回应。
车窗外的光在她脸上滑过去。她低头看着白狐狸,把它抱紧了一点。
“嗯。”
她只应了一声。
很轻。
可她没有说不用。
也没有说别管。
这就够了。
公交到站,我们一起下车。
小区门口的灯已经亮了,保安亭里电视声音很小。楼下有人遛狗,狗绳绕到花坛边,主人弯腰解了半天。
林晚星走在我旁边。
白狐狸还在她怀里。
快到单元门时,她忽然停住,把狐狸拿起来,看了看书包侧边的挂扣。
像是在试能不能挂上。
她试了一下,又取下来。
“怎么?”
“没什么。”
她把狐狸重新抱回去。
“明天再说。”
我没有追问。
有些话问出来,反而会让人把手收回去。
她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门禁响了一声。
林晚星先进楼。
白狐狸耳朵露在她怀里,很白,也很显眼。
我跟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