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白告白那件事,下午就传遍了年级。
这不奇怪。
云川一中的学生平时看起来都很忙,真有热闹时,消息跑得比早读铃还快。
有人说林晚星拒绝得太狠。
有人说周予白选错了地方。
还有人把我扯进去,说我当时站出来“宣示主权”。
这个词看得我胃疼。
我站出来了吗?
勉强算。
宣示什么了吗?
没有。
至少我主观上没有。
可围观者一向不关心主观。 他们只关心能不能把一件事讲得更好传播。
放学前,江辞把手机递给我。
“你看这个。”
论坛新帖。
标题是:【今天二班门口发生的事,有人完整复盘吗?】
下面已经盖了几百楼。
有人把林晚星说的三条理由整理出来,还加粗了。
【公开告白不是惊喜,是压力。】
这句被顶到了前排。
江辞啧了一声。
“你别说,林晚星这波挺狠。现在风向都转了,大家开始骂公开表白道德绑架。”
“她本来说得就对。”
“你现在护得也很自然。”
我把手机还给他。
“你最近话越来越多。”
“我一直很多。”
这倒是事实。
我收拾书包时,手机震了一下。
林晚星发来消息。
【今晚我会晚一点回去。唐柚要和我去买复习资料。】
我盯着那行字。
她以前也会通知。
语气和现在差不多。
可我很清楚,差不多不代表一样。
昨天烟花以后,我们之间多了一层东西。 今天走廊之后,又多了一层。
像保鲜膜。
透明,薄,贴得很紧,越想撕开越容易皱。
我回:
【好。路上注意。】
发完又觉得太普通。
想补一句“如果有人堵你,给我发消息”。
又觉得这话像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人。
她应该不会喜欢。
我删掉。
几秒后,她回:
【嗯。你的手别碰水。】
我看着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江辞刚好回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看起来很恶心。”
“谢谢。”
“没夸你。”
“那我自己收下。”
宋听澜的坏习惯,似乎传染给我了。
我回到家时,林阿姨正在厨房煮汤。
排骨玉米汤。
一进门就是那种热气和甜玉米混在一起的味道,客厅窗户开了一条缝,风把厨房的香气带到玄关。家里有人做饭,会让“回家”这两个字变得很具体。
我爸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螺丝刀,正在修一盏台灯。
“回来了?”
“嗯。”
“手怎么样?”
“还行。”
“别老还行,给我看看。”
我把手伸过去。
我爸看了两眼,皱眉。
“你这伤口有点裂啊。”
“今天没怎么碰水。”
“那就是昨天弹太狠。”
“这也能事后总结?”
“中年男人擅长事后总结。”
他说完,朝厨房喊:“清禾,药膏在哪儿来着?”
林阿姨从厨房探头。
“电视柜第二层,我刚拿出来了。”
我爸去翻电视柜,翻了半天。
林阿姨叹了口气。
“左边。”
“哦哦。”
“那个绿色盒子。”
“这个?”
“那是针线盒。”
我爸沉默两秒。
“长得挺像。”
我坐在餐桌边,看他一本正经地把针线盒放回去。 这种场景让我很难不怀疑,他一个人把我养大那几年,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药膏最后还是林阿姨自己拿来的。
她把棉签、药膏和创可贴放到桌上。
“晚星说你伤口今天可能会裂,让我提前拿出来。”
我手停了一下。
“她说的?”
“嗯。她中午给我发的消息。”
林阿姨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我一时找不到反应。
我爸抬头看我。
那眼神又来了。
像解超纲题。
林阿姨看见了,轻轻咳了一声。
“明远,汤快好了,你去把碗拿出来。”
“哦。”
我爸起身去拿碗,走了两步又回头。
“知野,待会儿你别洗碗。”
“知道。”
“晚星也不在,今天我洗。”
这句话本身没问题。
问题在于他说完以后,自己也意识到哪里有点怪。
为什么“晚星也不在”会自然接在“你别洗碗”后面?
因为这几天只要我手不方便,林晚星就会把洗碗接过去。
这种事发生次数多了,连我爸都形成了习惯。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伤口被碘伏擦过,凉凉的,有点刺。
林阿姨坐在我对面,帮我重新贴创可贴。
她动作很轻。
“今天学校还好吗?”
“还行。”
“听说有人在走廊告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抬眼。
林阿姨没有看我,只认真按着创可贴边缘。
“消息传得这么快?”
“唐柚妈妈和我认识。她嘴快,大概随她妈妈。”
这句话如果让唐柚听见,她大概会不服。
“晚星没事吧?”林阿姨问。
“她处理得很好。”
“我猜也是。”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那孩子从小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都是先把自己立稳。别人看着会觉得她冷静,其实她只是不想倒下去。”
我没说话。
这句话我没法评价。
因为我也看见了。
她在走廊说得很漂亮,字句稳得能让所有人闭嘴。 可她握笔的手指白得很明显。
林阿姨把药膏盖好。
“知野。”
“嗯?”
“如果以后晚星太逞强,你可以提醒她。”
她停了一下。
“当然,要是她愿意听。”
“她未必愿意。”
“那就换个不那么像提醒的说法。”
这要求有点高。
我想了想。
“比如?”
“比如把热水放到她手边。”
林阿姨说。
“她会懂。”
我看着桌上的药膏。
“嗯。”
我好像也懂了。
林晚星回来时,已经快八点。
她手里拎着两袋资料书,唐柚送她到楼下就走了。
我爸正在看新闻,林阿姨在厨房切水果。我在餐桌旁写数学题,写到一半,听见玄关响。
“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一点。
“你回来了。”林阿姨从厨房应了一声。
我抬头。
林晚星换鞋时,先看了我的手。
“重新贴了?”
“嗯。”
“碰水了吗?”
“没有。”
“药呢?”
“涂了。”
她点头,把书放到沙发边。
我爸坐在客厅,遥控器都忘了按。
电视里主持人还在说国际新闻。
林晚星似乎也察觉到他在看,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叔叔?”
我爸回过神。
“没事没事。买这么多书啊,辛苦。”
“还好。”
她把资料书拿到餐桌边。
其中一本放到我面前。
“这本有数学综合题。唐柚她们班多买了一本。”
“给我?”
“你后面可能用得上。”
“多少钱?”
“不用。”
“那我请你喝豆浆。”
她看了我一眼。
“你还欠着今天早上的。”
“那请两杯。”
“你喝得完?”
“分期。”
她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我爸这次干脆把电视静音了。
太明显了。
林晚星和我同时看向他。
我爸拿着遥控器,表情很无辜。
“广告声音太大。”
电视上正在播放国际新闻。
没有广告。
客厅安静了半秒。
林阿姨端着水果出来,拯救了这个局面。
“吃点梨吧,今天嗓子都累。”
她把果盘放到桌上。
梨切成小块,用牙签插着。
林晚星坐到我对面。
我自然地把靠近我这边那块带皮多一点的梨换到旁边,把较小的一块推到她面前。
她吃水果喜欢小块。
这件事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住的。
大概是上次她切苹果时,自己盘里的都比我的小。
推完以后,我才意识到这个动作被父母看见了。
我爸低头喝水。
林阿姨看着果盘,没说话。
林晚星也看到了。
她拿起那块梨,咬了一口。
耳朵有点红。
“谢谢。”
“顺手。”
这两个字说完,我自己先觉得糟糕。
顺手这种借口,用多了会变薄。
林晚星低头翻资料书。
我继续写题。
客厅灯很亮,电视没声,只有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我们四个人坐在同一个空间里。 谁都没有提烟花。 谁都没有提周予白。 也没有人提“你们两个是不是哪里不对”。
可我觉得,父母已经看见了很多。
比我们以为的都多。
晚上九点半,林晚星回房间整理资料。
我爸和林阿姨进厨房收拾水果盘。
我原本在客厅改错题,写了两道,发现水杯空了。
厨房门没有关严。
我走过去时,听见里面的声音。
林阿姨说得很轻。
“明远,你也看出来了吧。”
我脚步停住。
偷听不好。
可现在直接进去,更奇怪。
我站在门边,手里拿着空杯子。
我爸压低声音。
“嗯。”
过了两秒,他又补充:
“我也不是完全迟钝。”
这句话很有自知之明。
林阿姨似乎笑了一下。
水流声响起,应该是在洗盘子。
“两个孩子最近相处变了。”
“是啊。”我爸说,“知野以前没这么……怎么说,没这么会看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晚星也是。”林阿姨说,“她以前不会这么自然地管一个人的伤口,吃饭,喝什么。”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点。
客厅灯照在杯壁上,反了一点光。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要管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
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林阿姨没有立刻回答。
碗碰到水槽,发出一声很小的响。
“现在不管。”
她说。
“他们都很小心。比我们想得小心。”
我爸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就是怕知野那孩子又缩回去。”
“晚星也一样。”
林阿姨声音低下来。
“她太习惯把自己照顾好了。别人靠近一点,她先想的不是开心,是会不会欠人,会不会失控。”
我站在门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这些话,林晚星应该没听见。
幸好她没听见。
也幸好我听见了。
我爸说:
“知野小时候也是。她妈走了以后,他就这样。想要什么都不说,问他也说都行。都行这两个字,我听得现在都烦。”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
拖鞋尖上有一点水渍。
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的。
林阿姨轻声说:
“所以我们不能急。”
“嗯。”
“如果他们真的喜欢,也要让他们自己想清楚。家人的身份,学校的环境,高考,未来……这些都要想。”
“会不会太重了?”
“会。”
林阿姨说。
“可他们已经背着了。我们装作没看见,只会让他们更难。”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我爸说:
“我只希望知野这次别觉得自己不配。”
林阿姨接得很轻。
“我只担心晚星她还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
这句话落下来时,厨房水声停了。
我站在门外,忽然很想回房间。
又觉得动一下会弄出声音。
杯子在手里变得有点重。
原来成年人真的看得出来。
他们没有问,不代表没发现。
他们不拦,也不代表毫不担心。
我一直以为“家人”是最安全的说法。 可以挡住学校,挡住外人,挡住自己心里那些不合适的念头。
可家人也会看见。
也会担心。
也会在厨房里低声讨论,尽量不让两个还没整理好心情的高中生难堪。
我听见林阿姨又说:
“给他们时间吧。”
我爸嗯了一声。
“要是真走到那一步……”
“那就到那一步再说。”
“清禾。”
“嗯?”
“你会后悔吗?”
这次林阿姨回答得很快。
“不会。”
她说。
“我只想晚星以后不要因为害怕,就把想要的东西推开。”
我爸很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也是。”
我没有再听下去。
转身回客厅。
杯子还是空的。
算了。
不喝了。
回房间前,我在走廊遇见林晚星。
她大概出来倒水。
手里拿着杯子,头发散下来,穿着浅灰色居家服。
我们同时停住。
走廊灯没开,只有客厅一点光漏过来。
“你没睡?”她问。
“准备睡。”
“哦。”
她看见我手里的空杯子。
“你不是去倒水?”
“忘了。”
她看着我。
“这也能忘?”
“嗯。”
她像是想笑,又忍住。
“我帮你倒。”
“不用。”
“你手。”
她拿过我的杯子。
动作很自然。
自然得让我想起刚才厨房里的话。
别人靠近一点,她先想会不会欠人,会不会失控。
那现在呢?
她把水倒好,递给我。
杯子是温的。
“别喝冷水。”她说,“手受伤和胃没关系,不过你今天没吃多少晚饭。”
我接过杯子。
“你观察得也挺细。”
她停了一下。
“因为你坐我对面。”
这个理由可以成立。
也可以不成立。
我们都没有继续拆。
我喝了一口水。
温度刚好。
“林晚星。”
“嗯?”
“今天周予白那件事,你处理得很好。”
她看着我。
“你晚上已经说过一次类似的。”
“那再说一次。”
她握着自己的杯子,垂下眼。
“我收下。”
这次她没躲。
我也没再多说。
走廊不适合讲太多。
我们各自回房间。
关门前,我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
“沈知野。”
“嗯?”
“明天开始期中复习吧。”
“好。”
“我不想被这种事影响成绩。”
“嗯。”
“你也别被影响。”
“知道。”
她点头,关上门。
我站在门口,手里那杯水还温着。
这就是林晚星。
刚刚被公开告白,被围观,被牵扯进舞台事故。 晚上还能把话题转到期中复习。
她想把生活重新拉回可控范围。
我也该做同样的事。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父母看出来了。
周予白也看出来了。
连江辞和唐柚都看出来了。
可能只有我们两个,还在试图用“顺手”“家人”“复习”这些词,把那件事压回原处。
我喝完水,把杯子放到书桌上。
打开数学资料书。
第一页夹着一张便利贴。
字迹很熟。
【第3章有建模基础,先看例题。别熬太晚。】
我看着那张便利贴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收到。你也是。】
写完我才发现,她现在看不到。
挺蠢。
可我没有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