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学调音台。
严格来说, 是看了三个视频, 收藏了两个教程, 最后发现学校音乐教室那台设备, 跟视频里的型号压根对不上。
现实老是这样。
你做好了万全准备, 它给你换一套卷子。
第二天放学,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音乐教室。
陈老师还没来, 教室里就几个负责打扫的同学。地板刚拖过, 靠窗那一片湿漉漉的没干, 灯光照上去晃眼。
我蹲在调音台前头, 第一步, 先确认电源。
总开关, 输入通道, 主输出, 监听音箱。
昨晚上视频里那个哥们儿说, 不懂的时候千万别乱拧。
这话说的非常有道理。
所以我就摸了摸, 没敢拧。
“你来得真早。”
一个声音从门口飘过来。
我一回头。
林晚星站在那, 怀里抱着个黑色的谱夹。她今天没扎马尾, 头发就那么披在肩上, 校服外套随意的搭在胳膊上。夕阳从走廊那边斜着射进来, 在她身后铺了一层金色的光。
倒也不是多夸张的画面。
但我还是愣了半秒。
“先来熟悉下设备。”我说。
“看得懂?”
“看不太懂。”
“那你蹲这儿看的那么认真?”
“装的专业点, 别人可能就不好意思来问我了。”
林晚星的视线在调音台上扫了一眼。
“有用吗?”
“反正到现在还没人问我。”
“那还挺成功的。”
她走进教室, 随手把谱夹放到了钢琴上。
那架钢琴是立式的, 黑色的漆面有点旧了, 边边角角有好几道细细的划痕。琴盖上还贴着张小纸条:使用后请盖好防尘布。
嗯, 很学校。
林晚星站在琴前面, 没着急坐下。
她先伸手, 特别轻的按了几个音。
那感觉, 像是在确认这架琴今天的心情好不好。
我本来以为钢琴就是钢琴。
按下去, 响了, 完事儿。
但她的表情, 一点也不像在面对一个工具。
更像是在跟一个不怎么熟的合作搭档, 小心的确认对方的脾气。
“音准不太稳。”她开口说。
“需要调吗?”
“现在来不及了。能用。”
她说着就坐下了, 翻开了谱夹。
我缩回调音台后面, 打开我的小本本。
第一行, 我写:
【钢琴主奏, 输入用环境收音, 后期确认麦位。】
写完之后, 我发现我自个儿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没几分钟, 其他人陆陆续续的都来了。
唐柚是第一个冲进来的。
“晚星!今天就试弹吗?!”
“只是确认下谱子。”
“那不就是试弹。”
“……你可以这么理解。”
唐柚立刻在旁边找了个黄金位置坐下, 一副准备抢演唱会前排票的架势。
江辞跟在她屁股后面晃进来, 手里还捏着瓶可乐。
“你来干嘛的?”我问他。
“后勤替补。”
“替补需要天天来报道?”
“我这个人, 就是热爱集体活动。”
“这话你自己信?”
江辞偷偷瞟了一眼唐柚那边,恰好被我看见。
“信念这玩意儿, 不需要别人理解。”
行吧,不打自招。
周予白是最后那拨人里的。
他进来的时候, 手里拿了沓打印好的排练表。
“陈老师临时被叫去开会了, 今天先由学生会这边协调一下。”
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 “大家先简单过一遍流程, 不算正式排练。”
语气挑不出错, 安排的也合理。
简直完美。
他把排练表分给大家。
递到林晚星面前的时候,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晚星, 你的谱子我也准备了一份。是四手联弹的备选版本。”
林晚星没接。
“我昨天说过, 我一个人可以。”
“我知道。”周予白笑了笑, “只是当个备选方案。你不用有压力。”
他顺手就把那份谱子放到了钢琴边上。
那个动作特别自然。
自然的就跟他俩本来就该共用一架琴似的。
我低下头, 盯着调音台。
主输出的灯根本没亮。
设备压根没通电。
但我心里某块地方, 已经亮起了红灯。
唐柚在旁边用蚊子大的声音说:“备选个鬼。”
声音不大。
但江辞听见了, 立刻装模作样的咳了一声。
周予白一点反应都没有。或者说, 他反应的太好了, 就像完全没听见。
临时的流程确认完, 林晚星开始试琴。
她先弹了几个音阶。
右手。
左手。
和弦。
都短短的。
教室里还有人在小声说话, 唐柚在翻那张排练表, 江辞在低头研究他那瓶可乐的瓶盖有没有中奖。
然后, 林晚星翻到了某一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的手停在了琴键的上方。
就那一瞬间, 我注意到她的肩膀整个松下来了。
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在学校里, 她总是坐的笔直, 像随时准备迎击别人投过来的视线。吃饭, 走路, 说话, 都带着点不让人靠近的收敛感。
但是坐在钢琴前, 她好像终于不用那么用力的端着了。
第一串音符掉下去的时候, 教室里还没立刻安静。
等到了第二小节, 就有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第三小节, 江辞拧瓶盖的声音彻底没了。
我本来是在看调音台的。
后来发现自己眼睛根本没在看那堆破玩意儿。
她弹的是肖邦。
我知道名字, 纯粹是因为谱子上写着《夜曲》俩字。
要是没这俩字, 我估计只能说一句“卧槽, 挺好听”。
这不是我谦虚。
是事实。
我压根不懂钢琴。
听不出什么技巧, 也听不出什么处理, 更不知道哪儿该轻哪儿该重。
但我能看见。
我能看见她的手指落在琴键上, 不着急, 也不炫耀。手腕抬起来又落下去, 校服的袖口因为动作滑上去一小截, 露出特别细的一段腕骨。她低着眼睛, 睫毛在脸上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整个人像是终于从平时那些乱七八糟的目光里逃了出来, 躲进了音乐里。
音乐教室外面有学生经过。
本来挺吵的。
路过门口的时候, 声音也自己变小了。
唐柚坐在第一排, 两只手托着脸, 眼睛亮的不正常。
江辞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卧槽。”
这次我没提醒他注意文明用语。
因为我心里想的也差不多。
一段不长。
可能也就两三分钟。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 教室里没一个人马上说话。
林晚星的手还停在琴键上。
过了好几秒, 她才慢慢的, 把手收了回来。
像是从某个很远的地方刚回来一样。
唐柚是第一个鼓掌的。
“晚星!你刚才也太——”
她好像想找个特别牛逼的词。
结果没找出来。
于是改成了:
“太犯规了吧!!!”
这评价, 很唐柚。
我觉得, 还挺准确。
其他人也开始鼓掌。
不是很整齐。
有点乱七八糟的。
林晚星站起来,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只是试琴。”
“你管这叫试琴?”江辞没忍住, “那正式弹的时候是不是得让我们买票进场?”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
“可以。你先交钱。”
江辞直接愣住。
唐柚笑的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
我也差点没绷住。
她在熟人面前偶尔就会这样。
冷不丁的给你来一下。
杀伤力不高, 但特别准。
周予白是鼓掌最晚的那个。
他走到钢琴旁边, 笑的很稳。
“比以前更好了。”
这句话让教室里的气氛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以前。
这个词儿其实不重。
但它能把一段只有他们俩知道的过去, 不动声色的搬到所有人面前。
林晚星的眼神淡了点。
“谢谢。”
“你的触键还是那么干净。”周予白翻开了他那份备选谱, “不过这首如果直接用作主奏, 情绪上会有点单薄。加上四手联弹会更完整。”
他说的像是在给专业建议。
可能里面确实有专业的部分。
陈老师不在, 大家很自然的就把判断权交给了成绩第一, 学生会副主席, 还会弹钢琴的周予白。
这就是他厉害的地方。
他总能不费吹灰之力的站到一个让别人很难反驳的位置上。
林晚星说:“我可以换曲子。”
周予白微笑着。
“没必要。你刚才弹的很好。只是舞台不只是个人展示, 需要的是配合。”
个人展示。
这四个字轻轻的砸下来。
我看见林晚星的手指在谱夹的边缘, 收紧了一下。
唐柚皱起了眉。
“晚星一个人也能配合朗诵和灯光吧?”
周予白看向她。
“当然可以。我只是提供另一个方案而已。”
语气还是那么温和。
一点压迫感都没有。
但他把“我只是建议”这块盾牌举出来以后, 谁再反驳, 谁好像就变成了那个不讲道理的人。
我低头看我的调音台。
“沈同学。”
周予白突然看向我。
“刚才钢琴收音, 你那边听起来效果怎么样?”
我被点名的很突然。
但也不算意外。
他估计早就注意到我一直杵在那没说话了。
我看了一眼我的设备。
其实刚才根本就没开正式收音。
但我开了监听麦。
“钢琴本身没问题。”我说, “就是教室的环境噪音比较多。正式上台的话, 需要单独给麦位做调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也就是说, 如果改成四手联弹, 收音会更复杂?”
“会。”
“但效果也会更好。”
“那要看配合的好不好。”
我回答的很普通。
不偏他, 也不偏林晚星。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周予白笑了笑。
“那就试一次吧。反正也只是排练。”
他转向林晚星。
“晚星, 就试一段, 好吗?”
林晚星没有马上回答。
教室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
这种气氛真的烦透了。
拒绝, 就会显得她不合群, 不配合。
答应, 又会正好掉进周予白给她挖好的坑里。
几秒钟后, 她说:
“只试十六小节。”
周予白点头。
“可以。”
他就在她旁边坐下了。
钢琴凳本来就不宽。
两个人坐下去, 距离自然而然的就被压缩的很近。
林晚星的身体明显往旁边让了一点点。
周予白打开谱子, 手放到了琴键上。
“从这里开始。”
他说话的时候, 肩膀微微的朝她那边靠了过去。
幅度很小。
甚至可以解释为是为了看清楚谱子。
可我还是看见了。
唐柚也看见了。
她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江辞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小声说:
“这人是不是有点……”
他没说完。
我说:“嗯。”
林晚星坐的笔直。
手放在琴键上, 指尖没有马上落下去。
周予白侧头看她。
“紧张?”
“没有。”
“那开始?”
她点了下头。
四手联弹的第一段响了起来。
从音乐的角度来说, 确实更饱满了。
低音的部分补进来之后, 整个旋律一下就有了层次感。
周予白不是浪得虚名。他弹的确实很好, 节奏稳, 力度也控制的相当漂亮。至少我这种外行听不出来任何问题。
问题出在画面上。
他们俩坐在同一张琴凳上。
看着同一份谱子。
手臂偶尔会交错。
肩膀的距离近的过分。
像是一种被精心设计出来的亲密。
而林晚星的表情很平。
太平了。
平的不像刚才那个, 能让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的那个人。
十六小节一结束, 她立刻就收了手。
“可以了。”
周予白也停下。
“感觉不错。”
林晚星站了起来。
“我觉得不合适。”
“为什么?”
“我不习惯。”
这个理由很私人化。
也很难用任何技术性的理由去反驳。
周予白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然后, 他笑了。
“那就再磨合。”
林晚星抬起了眼。
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点明显的不耐烦。
周予白却好像完全没察觉到, 他伸手拿起那份谱子, 站到了她的身侧。
“你这里右手旋律有点赶。下次可以稍微放松一点。”
他说着, 手指点向了谱面。
那个动作很自然的, 越过了她的肩膀旁边。
没有碰到。
但就是靠的太近了。
林晚星往后退了半步。
周予白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间。
这就是挑衅。
不是对我的。
是对林晚星的。
也是对所有看得懂这场戏的人的。
他没有越界到能让你指着鼻子骂他的程度, 却又精准的让你感到恶心和不舒服。
我站在调音台后面, 手指死死的按在我的记录本上。
纸页被我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皱痕。
周予白抬起头, 朝我这边看过来。
视线和我对上了。
他依然在笑。
“沈同学, 刚才那段, 音控上应该能处理的吧?”
我看着他。
“能。”
“那就好。”
他像是很满意的点了点头。
林晚星没有看我。
她合上了她的谱夹, 声音很轻。
“今天我先回去了。”
唐柚立刻站起来。
“我陪你。”
两个人离开了音乐教室。
门关上以后, 江辞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逼真是会恶心人。”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 我还不能做什么。
至少不能在这里, 做什么。
我低下头, 看向我的记录本。
上面除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收音参数, 还有刚才被我死死压皱的那张纸。
我试着把它抚平。
没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