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房间以后,没有立刻开灯。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
厨房那边传来水声。沈知野大概还在洗碗。盘子碰到沥水架,发出很小的叮叮声。之后是水龙头关上的声音。
他动作不算慢。
也不像那种做家务时故意弄出很大动静,好让别人知道自己帮了忙的人。
这点有点讨厌。
因为不好还。
我伸手开灯。
房间里的东西已经基本收拾好了。衣服放进了衣柜,书放上书架,床单也换成了我自己带来的那套。可是新书桌,新床,新窗帘都还在。
浅米色窗帘是沈叔叔买的。
颜色确实不讨厌。
但越不讨厌,越麻烦。
我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
本来是想写今天的学习计划。
英语听力三十分钟,数学错题一套,摄影素材整理二十分钟。
笔尖停在第一行,却迟迟的没写下去。
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沈知野那句话。
“你不会是真打算去卖吧?”
我握着笔的手紧了一下。
还是会生气。
这很正常。
任何一个正常女生被这么问,都会生气。更何况,我从小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用那种眼光看我妈,看我。
漂亮,夜晚的工作,单亲。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好像就能让一些人自动的编出一整套故事。
我原本以为沈知野不会。
至少,不会那么快。
结果他还是想到了。
所以我当时真的很生气!!!
可是,他道歉也很快。
没有狡辩太久,也没有用“我是为你好”这种话把自己包装的很正确。他说是他联想过头。
这让我后面的怒气有点没地方放。
如果他坚持自己没错,我反而轻松。
我可以冷处理,可以在心里把他放回“跟其他人差不多”的那一类。
但他没有。
他先误会我,然后又很快的停下来。
这就很烦。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
【兼职。】
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上:
【安全,合法,时间短。】
写完以后,我自己都觉的好笑。
这些条件放在一起,确实像在为难人。
昨天我去问沈知野之前,其实已经查过很多。
奶茶店,便利店,发传单,家教,线上翻译,问卷兼职。
大部分要么时间不合适,要么收入太低,要么看起来就不可靠。还有一些写的很好听,什么日结,女生优先,无经验也可,点进去以后反而让人不舒服。
我不是不知道危险。
只是想确认有没有例外。
但例外很少。
或者说,对我这种没有经验的高中生来说,例外基本不会落到我手里。
这个结论挺让人烦躁。
我把笔放下,抬头看着房间。
这里比我以前住的地方大很多。
以前我跟妈妈住的房子很小。我的书桌靠窗,旁边就是折叠床。衣柜门一打开,会碰到椅背。下雨天,窗缝偶尔会渗水,我得把毛巾塞在窗台边。
不算惨。
只是空间不够。
东西放多了,人就没地方站。
现在这个房间不一样。
床是新的,桌子是新的,窗帘是新的。衣柜里还有多余的隔层。
书架上我的书放上去以后,甚至还有一整排空位。
正常来说,我应该高兴。
我也确实有一点高兴。
但高兴之后,很快就会想到价格。
这张床多少钱。
书桌多少钱。
窗帘多少钱。
以后水电费怎么算。
早餐多出来的一份吐司算不算。
我知道这样很累。
可我没办法不算。
沈知野说,我想要的不是钱,是选择权。
他说的太准了。
准到让我不太舒服。
我不想依靠妈妈一辈子。
也不想因为妈妈再婚,就理所当然的把自己的生活放进别人家里。沈叔叔是好人,这点我看的出来。他会紧张,会笨拙,会记住我喜欢浅色窗帘。
正因为他是好人,我才更不想欠。
坏人可以拒绝。
好人比较麻烦。
好人给的东西,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沈知野也是。
他不是那种热情的人。
这点反而危险。
如果他每天笑着问我要不要帮忙,我应该会觉的烦。可他没有。他只是在我拿不动箱子的时候伸手,在我等浴室的时候把里面收拾干净,在我问错问题的时候先皱眉拦住我。
他总是做一点点。
不多。
刚好够让我注意到,又没有多到可以让我指责他越界。
这种距离感很讨厌。
因为太合适了。
我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字。
【晚饭 - 交换。】
这是我今天提出的条件。
我负责晚饭,他帮我找兼职信息。
听起来很公平。
至少比单方面接受他的帮助要公平一点。
可认真的想想,好像也不完全公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要去问人,筛掉风险,判断真假。那些事并不简单。而我做饭,本来自己也要吃。多做一些,对我来说成本没有那么高。
但如果不这样,我会更不舒服。
人情这种东西,放着不管会长大。
长到最后,就会变成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还的债。
我不喜欢那样。
小时候,妈妈经常被人说“你一个女人带孩子不容易吧”。那种话听起来像关心,其实里面总有一点别的东西。
怜悯,打量,还有一点点高高在上。
妈妈每次都笑着说还好。
回家以后,她会把高跟鞋踢到门边,坐在地上发一会儿呆。很短。短到如果我没有装睡,可能根本看不见。
所以我很早就知道。
不要让别人觉的你“可怜”。
也不要让别人觉的你“欠”。
这两种东西,都会让你在别人面前低一点。
我不想低。
我抬手碰了碰耳垂。
耳钉有点凉。
刚打耳洞的时候很疼。妈妈说如果怕痛,可以不打。我说不怕。
其实怕。
但我还是打了。
染发,耳钉,保持成绩,控制表情,不随便笑,不随便解释。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别人会觉的我难接近。
这样很好。
难接近就不会被随便议论吗?
不。
还是会。
但至少能挡住一部分人,让他们不敢当面过来用那种黏糊糊的语气问我:“你家是不是挺复杂的?”
沈知野不一样。
他也不太问。
但他会看。
看的还挺准。
这点最麻烦。
我把笔记本翻到后一页,写下:
【沈知野。】
写完又觉的不太对。
像是在做人物分析。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在后面补了一句:
【不要叫哥哥。】
这点很重要。
沈叔叔好像很想让我叫。
妈妈也没有反对。
可我不想。
“哥哥”这个称呼太近了。
一旦叫出口,很多界限会变的模糊。
帮忙好像就变的理所当然。
关心好像也变的理所当然。
依赖也会变的理所当然。
我不想那样。
沈知野本人好像也不怎么在意这个称呼。
这很好。
也许我们真的适合维持现在的状态。
同住。
分工。
交换。
不期待。
我刚这样想完,就听见隔壁传来椅子轻轻拖动的声音。
很轻。
应该是他回房了。
墙壁隔音不算差,但晚上的屋子太安静,还是能听见一点。
以前我睡觉时,隔壁不会有人。
妈妈上夜班,家里只有冰箱跟时钟的声音。
现在不一样了。
隔壁住着沈知野。
这个事实我还没习惯。
我合上笔记本,准备去洗漱。
手碰到门把时,又停了一下。
突然想到晚饭后,我对他说的那句话。
“如果我真的在找危险的东西,你应该拦我。”
说出口以后,我其实有点后悔。
这句话太像求助。
我不喜欢求助。
但那一刻,我还是说了。
大概是因为昨天他那句误会虽然难听,却真的把我从某个方向拦了一下。
不是很温柔。
也不够体面。
但有效。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因为太想证明自己,走到不该走的地方,我希望有人能拉我一把。
不是替我决定人生。
只是让我停一下。
这不是依赖。
我在心里这么订正。
只是风险控制。
嗯。
风险控制。
我打开房门,走廊的灯没开,客厅那边留了一盏小灯。厨房的味道还没完全散,番茄牛腩的酸甜味混在洗洁精的柠檬味里,像一个很普通的家。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的这个想法也很危险。
普通的家。。。
我居然用了这个词。
洗漱完回房时,隔壁已经没有声音。
沈知野应该在看书,或者睡了。
我关掉灯,躺到床上。
窗帘是浅米色,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房间没有完全黑。
我闭上眼。
他那句话又在脑子里响。
“你不是想赚钱。”
“你是想有选择权。”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一点。
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他看的太准。
说话又不留余地。
偏偏他没有拿这份准确来逼我。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因为我好像开始觉的,被他看穿一点,也没有那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