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坐在一把竹编的躺椅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只深褐色的药碗,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把浅色的衣衫照成一片淡淡的金色,连指尖都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如果不是空气中那股浓郁的药味,凌洛几乎要以为自己误闯进了一幅古画里。

    听到脚步声,男人抬起眼来。

    那是一双很淡的眼睛,瞳色浅得像被水冲淡了的墨,眼尾微长,看人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好像他在看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背后的意图和底牌,以及那些你还没有说出口的话。

    凌洛被男人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歉意。

    “不好意思,我迷路了,想来问问路。”

    他晃了晃手机屏幕,补充道:“没信号,所以才进来叨扰您。”

    那个男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凌洛,汹涌的暗潮正从他眼底慢慢收拢,将凌洛整个人都映了进去,不留缝隙。

    像一只猛兽在决定要不要搭理一个闯入它领地的不速之客之前,先用目光把猎物从头到尾舔舐一遍。

    凌洛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干咳了一声,又问了一句:“那个...这是什么地方啊?”

    男人还是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那碗药,慢慢地送到嘴边,低头喝了一口。

    药汤沾湿了他的嘴唇,在苍白的底色上洇染开一抹深褐色。

    男人皱了皱眉。

    那药显然很苦,苦到他的眉心拧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痕,又很快舒展开来。

    凌洛看着他喝药的样子,莫名觉得他有些像自己之前在宿舍楼下救助的那只小白狗。

    当时在路边捡到的时候,它瘦得像一张纸,浑身发抖,蜷在墙角。

    看到人也不叫,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蜷着,像是不相信有人会停下来。

    凌洛买了火腿肠掰碎了放在地上,它闻了好久,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小心翼翼地叼走一块,叼到角落里慢慢吃完,然后再回来叼第二块。

    后来凌洛把它带回宿舍洗了澡,喂了羊奶,还专门去买了幼犬粮。

    它很挑食,不爱吃狗粮,只爱吃煮熟的鸡胸肉。

    也不知道那只小狗现在怎么样了?

    不过他的室友应该会帮他好好照顾的,毕竟那是他们一起救助的流浪狗。

    他室友也是个心软的人,每天都会拉着他一起下楼去喂它。

    那只狗后来胖了一些,开始摇尾巴了,也会往人腿上蹭了。

    但它生病吃药的时候,还是那种表情,安安静静地咽下去,像是已经习惯了苦。

    凌洛想到这里,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喝药的男人和那只小白狗有某种说不清的相似,连喝完药后那片刻的沉默和微蹙的眉头都一样。

    他看着男人面前那么大一碗黑乎乎的药,光是闻着就觉得苦。

    那些苦涩的气息一缕一缕地钻进鼻腔,连凌洛的舌尖都跟着泛起幻觉般的苦意。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很苦吧?”

    虞澜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预料到凌洛会问得这么自然,好像他过得苦不苦是一件很值得对方关心的事情。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凌洛,这次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些。

    虞澜看着那张写满了“真诚关心”的俊脸,漂亮的凤眼微微睁大,眼尾那颗泪痣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像是一颗被不小心点上去的朱砂,在整张俊朗的面容上添了一笔欲说还休的韵味。

    “苦。”

    男人的声音比凌洛想象中要低一些,像是常年不怎么说话,声带已经有些生涩了。

    但很清,像山涧的溪水从石头上滑过去,带着一种湿润的凉意,在安静的院子里缓缓流淌。

    凌洛听到他开口说话,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原来这人不是哑巴啊。

    之前一直不说话,他还以为对方是哑巴,内心还很愧疚呢。

    因为一直问哑巴问题是一件很没有礼貌的事情。

    凌洛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好了,如果对方真的是哑巴,他就改用手机打字交流,绝不能再让对方感到被冒犯。

    现在好了,不是哑巴,只是话少,那就没问题了。

    凌洛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他看了一眼矮几上那碗深褐色的药汤,又看了一眼虞澜苍白的脸,总觉得那碗药像是一道被反复煮过的旧伤,咽下去之后还要很久才能消化。

    凌洛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喝完药不吃什么东西压一压?”

    虞澜看着他,眼神里那层薄薄的雾气像是被风吹散了一点点,露出一小片更浓稠的底色。

    “蜜饯,但我今天还没吃。”

    他说完之后,目光在凌洛脸上多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凌洛摸了摸口袋,摸到一颗昨天服务台给的糖。

    银色的糖纸,薄荷味,很普通的那种。

    一共两颗,他吃了一颗,剩下一颗随手揣进了口袋里。

    凌洛把糖掏出来,有些犹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人家要的是蜜饯,自己给一颗普普通通的薄荷糖会不会显得很敷衍?

    但他口袋里确实没有别的东西了。

    “这个虽然不是蜜饯,但也是甜的。你试试?”

    凌洛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糖纸上微微按了一下,像是怕对方慊弃不收。

    虞澜看着他手里的那颗薄荷糖,看了很久。

    久到凌洛开始觉得自己这个举动是不是太冒失了,就在他准备把手收回来的时候,虞澜接过了那颗糖。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指尖碰到凌洛掌心的时候,那触感是凉的,像一块被溪水冲刷过的石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温度。

    那种凉意透过凌洛的掌心传上来,让他微微一怔。

    虞澜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把那颗薄荷糖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件不太确定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凌洛见他接下了糖,莫名松了一口气。

    他见虞澜虽然话少,但没有赶他走的意思,便自顾自地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石凳有些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后腰的不适又泛了上来。

    凌洛挪了挪屁股,调整了一下坐姿,侧过头看着对方。

    “你一个人住这儿吗?”

    虞澜“嗯”了一声,把糖放在矮几上,和那碗药汤并排放着。

    那颗银色的小糖果在深褐色的药碗旁边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颗不小心落错地方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