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合页吱地响了一声，细细的、长长的，
像有人在慢慢撕开一条旧布。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披了件外袍走到院子里。
夜风凉飕飕的，把他外袍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
他沿着廊道走了一段，走到后院井台边站住了。
井台是用青石砌的，石面被绳索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道槽，
光滑的，冰凉的，能感觉到指尖沿着凹槽走的时候那种顺滑的触感。
他在井台边蹲着，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星星密密麻麻的，从东边的天际铺到西边的天际，
中间隔着一条灰白色的银河。
他正看着那银河出神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的，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他偏头看了一眼。
一个人从后廊的暗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工具箱。
那人走到井台另一侧蹲下来，掀开工具箱的盖子，
取出了一把凿子，在石阶上磨了几下，又拿指腹蹭了蹭刃口。
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步都衔接得自然，像做过一千遍一样。
月光照在那人的侧脸上。
李世民认出了他。
“张师傅。”
张卫国手里的凿子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比上一次在武功别馆见到的时候老了一截，眼角多了几道纹，颧骨也更高了，
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干了一辈子粗活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静。
“二公子。”
“你怎么在晋阳？”
张卫国把凿子收进工具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调来的，留守府修军械，缺人手，我还在名册上就跟着来了。”
李世民蹲在井台边没有动。
他看着张卫国把那把凿子收好，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磨刀石蹭了几下。
月光把磨刀石上的水光照得亮晶晶的。
“你在这里干了多久了？”
李世民问。
“两个月了。”
“还习惯吗？”
张卫国把磨刀石也收进箱子里，合上盖子：
“哪都一样干，修东西的人到哪都是修东西。”
李世民没有接话。
他蹲在井台边，看着张卫国站起来拎着工具箱转身要走，
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张师傅，你等我。”
张卫国停住了脚步。
“我小时候跟你说过这句话。”
李世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我现在再说一遍。”
张卫国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月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
他看了李世民很久，久到李世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你变了不少。”
“我长大了。”
“不是个头。”
张卫国说，
“是眼睛里的事。”
李世民没有接话。
张卫国拎着工具箱沿着廊道走了，脚步声在暮色里一下一下地远了出去，
拐了个弯就听不见了。
李世民蹲回井台边。
他伸手又摸了一下那道被绳索磨出来的凹槽，冰凉光滑的，像一条干涸了的小河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武功别馆的书房地板上，
那个人蹲在书架旁边看地图册的样子。
那个人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指着渭河的一处弯道说弯太急，大船走不了。
当时他趴在旁边听着，记住了那句话。
十一年了。
那个人还在修东西。
他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路过父亲书房外面。
窗纸里透着灯光，那盏灯还在亮着，像是有人在里面坐了很久还没有躺下。
他站在窗外的廊下看着那道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窗纸渗出来，
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裴寂。
裴寂是晋阳宫的副监，跟李渊走得近，说话管用。
李世民在晋阳宫的侧廊里堵住了他，两个人站在廊柱之间说了不到一盏茶的话。
裴寂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你父亲那里我去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如果他下了这个决心，你日后不能忘了他今天的犹豫。”
李世民说：
“我记着。”
当天下午，裴寂进了李渊的书房。
门关了一个多时辰。
李世民坐在自己屋里等着，手里攥着一卷书册但没有翻开。
日头从窗子的东边移到了西边，光斑从地板上爬到了墙面上，
又从墙面上退了下去。
暮色漫上来的时候门开了，裴寂从书房里走出来，
经过李世民屋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朝里面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走了。
那一夜月亮特别亮，把院子的地面照得白花花的一片。
李世民站在窗前，看着月光铺了满院子，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听见书房那边有说话声，
父亲的声音，不高，但比平时沉，像一件旧东西被从箱子底翻出来之后抖了抖灰的那种沉。
“起兵”
两个字被夜风送过来，落在窗台上，
然后被月光晒干了。
李世民在窗前站了很久。
久到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久到窗台上的月光从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
他在心里想，明天就是另一天了。
从明天开始，他走的路跟今天之前的路不是同一条了。
但井台边上那个人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
“修东西的人到哪都是修东西”。
他在想，不管这条路走到哪里，总会有人在修他走过的地方。
窗框、马棚、书架、横梁，，
修过的东西替他挡住了一些东西，挡住风、挡住雨、挡住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天夜里，张卫国在晋阳留守府后院的工棚里坐着。
工棚不大，四壁透风，油灯的火苗被夜风带得晃来晃去。
他把工具箱搁在膝上，掀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刨子、凿子、锯子、砂纸、磨刀石，还有那卷纸。
他伸手把纸卷拿出来，拆开麻绳展开看了一眼。
槐树叶子还在，纸页边角起毛了，炭笔的线条被磨淡了一些，
但叶片的轮廓还清楚。
他看了一会儿，重新卷好扎紧，放回工具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