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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老瞎子:这趟车,我三十年前坐过

    苏婉的信号断了。

    屏幕回归黑屏。

    只剩血红色倒计时孤零零悬在暗处。

    71:58:32。

    数字每跳一下,姜寂胸腔里被十三亿因果压实的大夏龙脊就微微一颤。

    不是恐惧,是共振。

    像有十三亿双眼睛透过他的骨头,盯着那串数字。

    老瞎子靠在舱门框上,盲杖竖在脚边,干瘪的手指搭在杖头。

    宋缺半蹲在楚休的尸体旁,刚把源晶塞进怀里,脸色苍白,但眼底有光。

    “七十二小时。”

    姜寂开口。

    声音落在空荡荡的第五车厢里,被排气扇的嗡鸣搅碎。

    “大夏舰队的静默期。”

    宋缺站起来,“倒计时归零,舰队能量壁垒消失,园丁的清道夫长驱直入。”

    姜寂没接话。

    他看着楚休那颗半机械半血肉的头颅。

    断口处干涸的组织液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几根电缆耷拉下来,末梢还在冒细微的火星。

    从楚休算起,这是第五车厢。

    苏婉说的“钥匙”在车头。

    中间隔了多少节?

    “这列车一共几节车厢?”

    姜寂问。

    宋缺摇头。

    老瞎子没动。

    沉默持续了三秒。

    排气扇把淡蓝色灵液蒸发出的化学气味搅进空气。

    辛辣。

    刺鼻。

    带一丝甜腻的腐蚀感。

    这味道灌进喉咙,像吞了一口兑了铁锈水的薄荷糖。

    “十二节。”

    老瞎子的声音忽然响起。

    很轻。

    姜寂侧头。

    老瞎子的脸朝着他的方向——他看不见,但枯槁的面皮上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嘴唇翕动了两下,像在嚼一块咽不下去的硬肉干。

    “拓荒号,总共十二节车厢。”

    宋缺猛地转头:“你怎么知道?”

    老瞎子没回答宋缺。

    他用盲杖在地板上敲了一下,铛,实心金属的沉闷回响。

    “三十年前,我坐过这趟车。”

    车厢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连排气扇的嗡鸣都显得格外刺耳。

    姜寂的右手拇指停在归墟断刀防滑纹的第三道凹槽里。

    没动。

    “那时候没有通天塔。星海工业还是个走私武道丹药的小作坊。”

    老瞎子的语速很慢,像在一页一页翻发黄的旧账本,“这列车从第九枢纽发车,终点是高维内网的第一座孵化场。我是第七街区的更夫。半夜被人套了麻袋,塞进了货舱。”

    他摸了摸自己空洞的眼眶。

    “活人货。”

    宋缺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

    姜寂没说话。

    他在听。

    “第六到第八,是武道试炼区。列车自己养的\\\'规矩\\\'守着,杀了一个会长出下一个,强度一节比一节高。第九是……活人仓库。第十往后我没去过。”

    “你怎么活着出来的?”

    姜寂问。

    老瞎子沉默了一会儿。

    指尖在杖头上摩挲。

    一下。

    两下。

    “第九车厢的舱壁有条裂缝。我从那儿跳了车。”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干,像被砂纸刮过的枯木。

    “眼睛,就是那时候没的。跳车的时候撞上了外壁的灵液管线。高浓度灵液直接灌进眼窝,两颗眼珠子当场化成了水。”

    宋缺的喉结动了一下。

    姜寂低头看倒计时。

    71:52:07。

    六分钟过去了。

    还剩七节车厢。

    他算了一笔账。

    楚休是第五车厢的“炼金术士”,金丹巅峰加半机械改造,他打了十几分钟,吞噬加休整又花了近半小时。

    后面的车厢守卫只会更强。

    如果每节车厢都要硬打、硬吞、硬恢复——七十二小时根本不够。

    “打不完。”

    姜寂说。

    老瞎子点头:“打不完。而且,那些\\\'规矩\\\'杀了会重生。你在第八车厢杀的守卫,等你走到第十车厢,它已经在第八车厢重新长好了。死路。”

    宋缺的眉头拧紧:“那怎么过?”

    “不走车厢。”

    老瞎子用盲杖指了指脚下,“走血管。”

    姜寂蹲下。

    楚休控制台旁边的地板上,散落着几截粗如手臂的灵液输送管残段。

    管壁断口处,蓝色灵液早已凝结成一层晶壳。

    他伸手碰了一下。

    冰。

    不是温度上的冰。

    是更本质的冷——热量被抽干之后,连分子振动都停滞的那种死寂。

    指尖的寒意穿透皮肤,直钻骨膜。

    凡人灶火在皮下一闪,将入侵的寒气烧成一缕白烟。

    “每节车厢之间有维护通道。”

    老瞎子说,“灵液循环管线跑在通道里,是拓荒号的\\\'血管\\\'。窄,暗,灵液浓度是车厢内的三十倍。皮肤碰到就化,骨头碰到就酥。”

    “但比一节一节打快。”

    姜寂收回手。

    “快得多。血管是直通的,不绕弯。从第五车厢的检修口钻进去,顺主管线走,最多两个小时就能到第十一节车厢。省掉中间六个\\\'规矩\\\'。”

    宋缺的脸色不太好看:“高浓度灵液……剑气能挡?”

    “挡不了多久。”

    老瞎子实话实说,“三十年前我在里面待了不到一刻钟,丢了两只眼珠和三层皮。”

    姜寂在楚休的工作台抽屉里翻找。

    翻出一盒密封的金属药膏、半卷工业防蚀绷带、两根空白灵液采集针管。

    药膏拧开。

    辛辣刺鼻。

    姜寂走到老瞎子面前,把药膏往他裸露的手背上抹。

    老瞎子想缩手:“别浪费——”

    姜寂按住他手腕。

    力气不大,但稳得像铁箍。

    “你带路。”

    姜寂抬头看他,“死不了。”

    老瞎子空洞的眼眶朝姜寂的方向偏了偏。

    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姜寂从手指到手肘给他缠了三层防蚀绷带。

    又给宋缺缠了两层。

    宋缺注意到了:“你不缠?”

    姜寂伸手抓起一截灵液管残段,握紧。

    掌心凡人灶火微燃,蓝色灵液结晶在火焰里嗞嗞作响,化作武道源质顺着掌纹涌入经脉。

    “我吃这个。”

    老瞎子干裂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不算笑。

    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接近笑。

    “你这胃口,比我三十年前见过的所有怪物加一起都邪门。”

    姜寂没接话。

    他蹲回控制台底部。

    归墟刀尖抵住焊死的铁板。

    寸劲。

    铁板弹飞。

    底下露出一个刚够成年人侧身钻入的方形检修口。

    黑。

    深不见底。

    管壁上附着的灵液结晶在黑暗中发出冰冷的蓝色微光,像深海鱼的眼睛。

    潮湿的灵气扑面涌出。

    浓烈。

    呛嗓子。

    舌根发苦,鼻腔发酸,像把脸怼进了一锅正在沸腾的药汤里。

    姜寂一脚踏入检修口。

    管道内壁湿滑。

    灵液结晶的棱角刮过衣物,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肩膀两侧勉强有一拳的余量,稍一偏头就能碰到管壁上凝结的蓝色冰晶。

    黑暗吞没了他。

    身后传来老瞎子落地的声音。

    极轻。

    脚掌精准地落在两簇结晶之间的平滑地带。

    三十年前用两只眼珠换来的记忆,刻在骨头里。

    宋缺最后。

    剑鞘磕了一下管壁。

    火星一闪。

    “别碰壁。”

    老瞎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压得很低,“走中间。两根主管线交汇的缝隙处灵液浓度最低,贴着那儿走。”

    管道内部比外面看到的复杂十倍。

    粗管套细管,细管连分支,分支汇入更粗的干线。

    交错纵横,如同巨兽的血管系统。

    头顶的主管线直径超过一米,管壁半透明,里面的高浓度灵液流动时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蓝光透过管壁在四周投下晃动的水纹。

    空气稀薄。

    每吸一口,灵液蒸汽灌入肺腔。

    不是冷,是烫。

    肺泡胀痛,像在呼吸一锅滚开的辣椒水。

    姜寂运转凡人灶火,在喉管口拦截吸入的灵液蒸汽,分解,化为源质,喂进神之胃。

    边走边吃。

    经脉里的酸胀感一点点消退。

    老瞎子走在最前面。

    盲杖每三步敲一下管壁。

    回音不同——实心的“铛”意味着安全,空洞的“咚”意味着前方有管道破损,灵液正在泄漏。

    他绕过破损段的路线精准得不像盲人。

    每一步的落脚点、每一次侧身的角度,都带着三十年前用血肉趟出来的本能。

    宋缺跟在中间。

    剑气护体,皮肤表面浮着一层淡银色的微光。

    但灵液蒸汽的腐蚀性太强,光泽每走二十步就暗一分。

    他的呼吸开始发紧。

    “还有多远?”

    宋缺压低声音。

    “照这个速度,一个半小时。”

    老瞎子头也不回。

    姜寂从后方伸手,把一小块刚凝结的灵液晶体递到宋缺手里。

    “嚼碎了吞。剑气损耗多少,这块够补回来。”

    宋缺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蓝莹莹的晶体。

    这东西碰皮肤就灼痛,吞进去——

    他没犹豫。

    塞进嘴里,咬碎。

    牙根酸到发软。

    舌头像被冰火同时灼过。

    冷热交替的剧痛从口腔窜到食道,再炸进丹田。

    但紧接着,纯净的武道源质顺着经脉扩散开来,剑气护体的银光重新亮了起来。

    “你们大夏人。”

    宋缺忍着牙酸,低声骂了一句,“全是疯子。”

    姜寂没搭腔。

    管道越来越窄。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

    老瞎子忽然停下。

    盲杖悬在半空。

    没敲。

    “怎么了?”

    宋缺低声问。

    老瞎子侧头。

    枯槁的耳廓微微转动。

    “前面二十步。”

    他的声音压到了气声,“有东西。”

    姜寂左眼暗金齿轮无声转动。

    真理之眼穿透黑暗,在管道前方的一处分岔口捕捉到一团轮廓。

    不是热源。

    温度和管壁一致。

    但形状,是人。

    蜷缩在两根主管线交汇的缝隙里。

    膝盖抱在胸前。

    头垂着。

    一动不动。

    姜寂做了个手势。

    三人放轻脚步,无声靠近。

    蓝色灵液的微光照亮了那个轮廓的细节。

    是具尸体。

    干缩的皮肤紧紧贴着骨骼,像一层被烤干的牛皮纸。

    五官塌陷,辨不清性别。

    衣物是某种防蚀材质,但早已被灵液腐蚀得千疮百孔,只剩几缕纤维搭在肩头。

    姜寂蹲下。

    尸体怀里抱着一个扁平的金属盒。

    盒面刻着一串编号。

    他伸手去拿。

    指尖碰到金属盒的瞬间,尸体的手臂在干燥的咔嚓声中碎成了粉末。

    盒子落在姜寂掌心。

    冰凉。

    沉。

    他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手记。

    封皮被灵液侵蚀得斑驳不堪,但内页保存完好——金属盒的密封起了作用。

    姜寂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

    写的是这个世界通用的武道文字。

    “第37次尝试通过维护通道前往车头。同行者:三人。编号略。”

    翻页。

    “第六车厢与第七车厢之间的管道分岔口,灵液浓度突然飙升。17号在此阵亡。身体在三秒内溶解。”

    翻页。

    “成功抵达第十一车厢下方。发现车头的\\\'钥匙\\\'并非实物。重复:并非实物。它是——”

    这一页到此为止。

    不是写完了,是被什么东西撕掉了。

    撕痕整齐。

    不是灵液腐蚀,不是意外破损。

    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精确地将这一页从手记中撕走。

    姜寂翻到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字。

    字迹潦草。

    歪歪扭扭。

    和前面工整的笔迹判若两人。

    “它在管道里。不要停。不要回头。”

    姜寂合上手记。

    管道深处忽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寂静。

    是所有背景音——灵液流动的咕噜声、管壁热胀冷缩的吱嘎声、排气阀的嘶嘶声——在同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老瞎子的盲杖猛地杵在地上。

    杖尖发颤。

    “走。”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慢悠悠翻旧账本的语气。

    是三十年前被塞进麻袋、在黑暗中听见身后有东西追来时的声音。

    “现在就走。快。”

    姜寂握紧归墟断刀。

    身后的管道深处,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管壁的刺耳尖啸。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管道里,向他们的方向挤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