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今日的药送来了。”秀玉端着一碗药慢慢进门,生怕没拿住,端洒一滴,浪费了珍贵的药材。
“放那儿吧,我这篇字写完就喝,令春呢?”李璟悄悄竖起耳朵。
“令春姐姐好像去花房要些新的室内盆栽,还没回来。”
“知道了,下去吧,我没喊别进来。”
李璟半低着头,有些心虚地瞄向书房里的菖蒲,叶子蔫蔫的,有些发黄。
“唉。”李璟看秀玉走远,端着药蹲到屋内文竹面前,“小竹啊,不是我狠心,是我也没有办法,我这个年纪,朱砂喝太多真的不行。”
李璟被逼着喝了七天中药,终于神智清醒,深觉再喝下去,没等魂儿回来,身体怕是要先出问题。
她跟武惠妃和王太医令商量过好几次,想把药停掉,结果被二人无情驳回。于是灵机一动,把药赏给了命苦的文竹姐。
为什么是姐不是哥?因为李璟偏殿书房里这盆文竹长得实在漂亮。浓郁墨绿的枝条肆意舒展,细细的藤蔓被令春用一根漂亮的黑漆木棍带起,一直倔强地往上爬,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李璟对着文竹姐又飙一会儿演技,闹够了,把药汁倒进土里。
“小竹啊,你多坚持几天,咱们再坚持半个月,我就不用喝了。”李璟看着灰陶盆里长势茂盛的文竹,怜爱地摸摸它的枝条,有些扎手,“菖蒲哥估计是挺不住了,小竹加油!”
令春带着花房的宫侍回来了,带着一盆新菖蒲,比原先的菖蒲更加茂盛,叶子密密匝匝地竖着,新叶从老叶间钻出来,长势旺得几乎要溢出盆沿。
一看就是精心挑选很久的。
令春轻叩门扉三下,得到李璟点头示意,才回头把新的菖蒲搬进来,放到书桌上,然后扭头去搬旧的那盆。
凑得近了,一些平常注意不到的小问题,瞬间浮出水面。
令春轻轻动了动鼻尖:“奴闻着,这菖蒲怎么有股药汁味?”
“菖蒲本身不就有清苦味儿?”李璟有些心虚。
“不对,奴闻着更酸苦,还带着点发霉的味道,倒像是公主睡前该喝的安魂药。”
令春把旧菖蒲交给在外头候着的花房宫侍,让他们带回去换换土,看能不能救回来。
然后又重新进来,在每个绿植前都站定几秒,最后在文竹面前停下,伸手摸了摸盆里的土。
“公主,您是不是把药倒在文竹这儿了?”令春目光里没有谴责,只有对孩童胡闹的无奈。
古装影视剧害我……到底是哪个女主说的,把药倒在花盆里看不出来?
事已至此,眼间瞒是瞒不过去的,索性爽快认下。
“令春,我没病,我不想喝,朱砂喝多了不好。”
“怎么会呢?都是经过太医署炮制的,没有问题。”
李璟没法解释,其实不止朱砂,那龙齿也够膈应人的,那天李隆基派高力士亲自把龙齿送到她这儿。
她好奇打开一看,形状像颗牙,表面灰扑扑的,干涩无光,摸上去又硬又凉。
这玩意儿……是化石吧?真当她没在博物馆做过有偿解说志愿者?
但她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嘴:“这就是龙齿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两眼一黑,她竟然真的浑浑噩噩地喝了七天这种大乱炖汤药。
“总之,我不要喝这个药。你跟阿娘去说吧,药材珍贵,让我倒掉也是浪费,但先说好,再拿过来,我还是不喝。”
李璟前几天确实不对劲,整个人蔫蔫的,乏得很,可突然某一刻,她就想通了。
短时间内纠结这些也没用,她难道还能自戕吗?先不说阿娘她们会有多伤心,系统也没说她死掉灵魂就能回现代啊。
那还能咋整?穿都穿了,对付活吧。
没想到心情一开阔,整个人又恢复成活力满满的样子。
令春过了一刻钟从正殿回来,带回武惠妃的话:“惠妃娘子说,多观察您身体,有不舒服第一时间请太医令诊脉,这药暂时先停两天。”
“我就知道!”李璟高兴地把刚写完的字吹了吹,“我不会有事的。”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那日的情况估计跟系统有关,也不是真生病。
这些日子武惠妃停了她的课业,她只能在东偏殿练字。偶尔戳戳系统面板,却再没得到回音,也没有任务通知。只有日常学习获得的文才加点还在慢慢涨,提醒她系统没真报废。
既然身体没问题,学业也得及时捡回来,这半个月在东偏殿被圈养得都快长毛毛了。
“先生好。”李璟向李隆基打过报告后,早早地到十王宅等赵冬曦过来。
“身子好些没?近些日子课业落下不少吧?”赵冬曦坐下,接过李璟递来的纸张,“若不舒服也不必勉强,身体才是学习的本钱。”
“我没什么大事,书本也一直有温习,这是那日先生留的功课。”
赵冬曦仔细批阅,又顺势就着文章考了几个问题,奇道:“我怎么觉着,你这场病生得反倒更认真了?”
“哪有,我一直这么认真。”李璟狡辩。
其实是武惠妃和李隆基都不让她出门,怕她晕在哪里。她真的很无聊,人一无聊,就想找点事填补空虚。只不过她找的,正好是学习。
“今儿怎么这么热?”李璟拼命摇着扇子给自己扇风。
管事把账本放到她面前的书桌上:“宫外条件没宫里好,我去给主家买些冰来吧。”
“不用。冰商贵得不行,有那钱多买些食材,给你们发工钱才是正理。”
“石婞来了吗?”李璟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对账。
“上午来过。石娘子经过这么久学习,基础的术算和认字都认的很好,许多事都能上手了。”
“你带带她,把对外的活计交给她,比如同那些酒商、其他品类的商家掰扯。”李璟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唐代管这个职务叫什么。
“你脾气太温和,那些老油条,就该找个脾气愣些的治。”
“石婞很有韧劲儿,你把要求告诉她,她会做得很好。”
“我明白
了。”管事应声。
账本收支并不复杂,只是零碎,一样一样看下来有些费眼睛。还好她每次都很认真,积攒下来,定期新账也没多少。
李璟把账本还给管事,下楼去看新到的酒器。
“怎么回事,旁边怎么吵吵嚷嚷的?”
酒楼旁边的书摊围了一群人,李璟踮起脚,站在酒楼门口台阶上往下看。
人群中间,几个穿圆领袍的男人正站在书摊前挑书。
他们头戴乌纱幞头,腰间束着革带,脚上是黑色六合靴,跟旁边走过的唐朝官员没什么差别。
唯一能分辨出他们身份的,是鸿胪寺官员手里那面写着“日本”二字的旗幡。
崔元怕她一时兴起下去看看,带着千牛卫站到她身后:“是日本来的遣唐使,今日刚到。”
领头那人付了钱,把书卷小心揣进袖中,转身时朝身边同伴说了句什么,语调很轻,带着一种客气的、小心翼翼的低姿态。
然后他微微弯了弯腰,向书摊行了个唐礼。
“啧。”李璟的脸色一下冷下来。她居然忘了,唐朝正是日本频繁来学习的时候,两地文化往来不少。
她自认算是理智向的,知道现在的日本跟那段沉痛历史没有直接关系,这时候的日本人对唐人还很尊敬,但她就是单纯不太喜欢这个国家。
“怎么了?”崔元带着人握住袖中短刀,警惕地查看四周。
“没有。”李璟脸色缓和下来,“想到点不愉快的事。”
“去看酒器吧。”
历史进程和文化碰撞躲不掉,她目前也没能力阻拦。
只是她一想到这里,就会觉得自己同这里格格不入,她的灵魂还是来自于那个遥远的未来,于是眼前又有些发昏。
“公主,您哪里不舒服吗?”
李璟手支着桌子,深呼吸将情绪稳定下来,“无事,先回宫吧,我有些头疼。”
“十八娘这身体到底怎么回事?调理来调理去也不见好。”
“陛下息怒。”王太医令擦擦头上因为一把年纪赶路渗出的汗,觉得自己有点命苦。
“公主脉象弦细,乃忧思过度,肝气郁结,须得疏肝解郁、养心安神,否则久则伤及心脾啊。”
李璟眨眨眼,她怎么没感觉?她感觉还是系统的问题,不过听起来比开一堆安魂汤靠谱的多,补药喝喝也没毛病。
武惠妃在旁边神情担忧,“需得尽快调理才是,要是等到十月份,妾同陛下不在宫中,还不知要如何挂心。”
“嗯?阿耶阿娘要去哪里?”
俩大人怎么一起离宫出走了,留她在家看着两个正是魔童期的孩子吗?
“朕十月份要去冬巡,一路行至北都,年底再回来,你阿娘自是要去的。”
“疏肝解郁……”李隆基刚要沉思,一低头看见李璟正忍不住悄眯眯在武惠妃和他身上打转。
他还不知道她什么心思?
“你也跟着去,看看大唐河山,这天下都是我们李家的,有什么可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