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令孜的计划,已经被宁嫔提前料到了。
程景徽的手没有停,她将旧表取下,换上新表,动作与第一轮别无二致。宁嫔侧着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
第二轮祭礼平安无事地结束了。
程景徽退回原位时,后背已经湿透。她迅速扫了一眼西南角,骆令孜已经不在柏树下。她的心跳骤然加快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
就在她思忖对策之际,王忠忽然从司礼监随行内侍中走了出来,径直走向皇后。他在皇后面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周围的嫔妃与女官们听见。
“皇后娘娘,奴婢有一事禀报。今日祭天大典,万岁爷命奴婢随行监察。奴婢方才发现,内廷女官中有人的文书夹带之物与往日不同。为保大典无虞,奴婢斗胆,请娘娘准奴婢当场查验。”
皇后面色不变,只淡淡道:“王公公要查什么?”
王忠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来念道:“尚宫局司记程景徽,腊月十二日曾托敬事房吴公公打听通州漷县丁姓老库头。腊月十三日夜里,私自出宫与东厂番子往来。腊月十五日夜,在坤宁宫西配殿内杀伤宫人一名。此三事,皆有据可查。奴婢怀疑,程司记今日随驾祭天,身上或藏有与宫外勾连之物。请娘娘准奴婢当场搜检。”
此言一出,周围的嫔妃与女官们齐齐色变。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面色却仍保持着平静。
“王公公,”皇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程司记是本宫尚宫局的人。你要搜检她,可有万岁爷的旨意?”
王忠将折子翻到最后一页,露出一行朱批。那是皇帝的笔迹,朱批只有两个字:“准查。”
皇后握着凤辇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回头看了程景徽一眼。
程景徽与皇后对视一瞬,随即上前一步,跪在香案前的地上。
“奴婢程景徽,领旨。”
她的声音平静,并无一丝颤抖。王忠向她走来,身后跟着两名司礼监内侍。周围的嫔妃们纷纷退避,很快便在香案前留出一片空地。
程景徽跪在地上,双手平放在膝上,任由王忠的人搜检。内侍先从她袖中搜出了竹哨与铜哨,又搜出了那支铜簪。王忠接过竹哨与铜哨,对着日光看了看,眉头微皱。
“这两个哨子,程司记如何解释?”
“竹哨是奴婢入宫前家中旧物,铜哨是前日周尚仪所赐,用以在祭典中传递讯息。”程景徽答得不疾不徐。
王忠将哨子收入袖中,又亲自在她腰间搜了一遍。当他的手触到裙腰内侧那枚传讯铃时,程景徽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但王忠只捏了捏,便松开了手,显然那枚铜铃太小,他并未在意。
搜到最后,王忠的目光落在她左臂上。那里有昨夜骆令孜给她裹的新绷带,外面缠着布条,乍一看像是旧伤。
“这是什么?”王忠问。
“前日在宫中摔了一跤,磕破了皮,裹了伤药。”程景徽答得极稳。
王忠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有追问。他收回手,直起身,对着皇后行了一礼:“娘娘,程司记身上并无夹带之物。”
皇后微微松了口气,正要开口,王忠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奴婢方才在第三层香案下捡到一样东西,不知是谁遗落的。请娘娘过目。”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到皇后面前。那是一只巴掌大的锦囊,锦囊上绣着一朵六瓣莲,与程景徽在木牌上见到的花纹一模一样。这锦囊鼓鼓囊囊,王忠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一枚木牌与一撮黑线。
木牌上刻着“漕”字,黑线则是左行逆锋,与第二枚厌胜符上的“当死当灭”如出一辙。
“此物是在程司记方才站立的香案下发现的。”王忠的声音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清,“程司记,你还有何话说?”
程景徽跪在地上,望着那枚木牌与黑线,心中如遭重击。那锦囊与木牌还在她身上,可香案下却出现了一模一样的锦囊与木牌。
只有一种解释:宁嫔手里也有一枚同样的木牌以及同样的黑线。
宁嫔用同样的手法,提前把东西塞在了香案下。而王忠拿到朱批,有了正当理由搜检,顺势将锦囊发现在程景徽站过的位置。
众目睽睽之下,人证物证俱在,她再也无法辩驳。
更可怕的是,那一撮黑线的写法,与第二枚厌胜符完全一致。若王忠将这撮黑线与厌胜符并案,她程景徽便成了两案的主犯。
“程司记,”王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你还有何话说?”
程景徽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抬起头,望着王忠的脸,那张老脸上透着阴狠与自得。他又一次把她逼到了墙角。
而更让程景徽心寒的是,皇后此刻一句话也没有说。皇后坐在凤辇上,面沉如水,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没有任何表示,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程景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想来皇后已经做了决定。在厌胜符与漕帮信物都与她有关的情况下,皇后选择了自保。那枚传讯铃虽然她裙腰内侧,可此刻她即便摇了,皇后也不会认。
王忠见她不答,便对身后两名内侍道:“将程司记带下去,交由东厂董百户——”
“且慢。”一个声音从石阶下方传来。
骆令孜从圜丘第二层的石阶上走上来。他今日穿着东厂番子的青灰贴里,腰间挂着孙德茂的腰牌,手中却捧着一只乌木匣。他走到王忠面前,站定,微微一笑。
“王公公,咱家方才在东厂值守处收到一份急报,通州漷县那家纸马铺的案子,已经查清了。那店家正是被司礼监的人灭口的。凶手今日就在现场。”
王忠的脸色变了。
骆令孜不待他反应,便将乌木匣打开。里面是一份按了手印的供词,供词上写得很简单:腊月十六夜,司礼监随堂太监马公公派人到纸马铺,将店家勒死,伪造成漕帮灭口。凶手是马公公手下的一个小火者,
如今押在东厂。
“马太监?”王忠冷笑一声,“他不是被你亲手拿住了吗?如今剥了随堂,发去南海子扫粪,如何还能派人杀人?”
“马太监本人虽然发落了,可他手下的人没发落干净。其中一个小火者,今日随司礼监仪仗来了天坛。孙百户方才已经将人拿住,供词在此。”骆令孜将供词呈到皇后面前,“娘娘,纸马铺的店家手里,原本握着一份通州漕帮与宫中某位嫔妃往来的账目。马太监杀他,正是为了灭口。而那账目,如今在东厂手里。”
香案前一片死寂。
宁嫔郑氏的面色瞬间变白。她站在那里,乍看还是纹丝不动,可程景徽离得近,分明看见她垂在袖中的手指正在颤抖。
王忠盯着骆令孜,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骆令孜,你编得一手好局。”
“编?”骆令孜将那枚从香案下取出的锦囊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王公公说这锦囊是从香案下捡到的。可这锦囊上的六瓣莲绣法,用的是江南水绣,针脚收口处有一个极小的回勾。这种绣法,宫中会的人可是不多,而且其他宫里其他地方也不常用。”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王忠,落在宁嫔身上。
“宁嫔娘娘,您说是吧?”
宁嫔的脸色终于变了。她退了一步,声音却还稳得住:“骆公公这话,本宫听不明白。”
“您当然明白。”骆令孜从袖中取出另一只锦囊,与王忠手中那只并排放在一起,“这是方才从咸福宫阮女史房中搜出的。两只锦囊,同一幅绣样,同一种针法,同一朵六瓣莲。阮女史是您的人,她绣的东西,想必是您教的。”
宁嫔的脸色终于大变。
“而那账目,”骆令孜继续道,“东厂已经连夜查过了。上面记着通州漕帮从定安二十五年起,每年腊月向咸福宫送银三千两,名目是‘岁敬’。宁嫔娘娘,您入宫不过五年,咸福宫的岁敬却收了四年。第一年的岁敬,是在您册封嫔位的第二个月送到的。”
香案前彻底安静了,连风声都听得见。
皇帝不知何时已经从丹陛上走了下来,站在圜丘第二层的石阶上,他的面色比之前更黄,可眼神依旧锐利。他一步一步走上第三层,走到香案前,拿起那两只锦囊与那份供词,翻来覆去看了看。
“宁嫔,”皇帝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还有什么话说?”
宁嫔郑氏跪了下来,动作依旧优雅得体。她抬起头,眼中含泪,那张柔美的脸上写满了委屈与无辜。
“万岁爷,臣妾冤枉。臣妾从未与什么漕帮往来,更不知什么岁敬。这锦囊确实是江南水绣不假,可宫中会这种绣法的不止臣妾一人。骆公公仅凭一只锦囊便要将臣妾定罪,臣妾不服。”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程景徽,语气忽然变得伤感:“程司记,本宫知道你被王公公逼得紧。可你也不能为了自保,便与骆公公合谋陷害本宫啊。本宫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