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嫔脸色微变,却只冷笑道:“你倒是会替我操心。程景徽,今日卯正三刻,咸福宫会有人去给皇后请安,说我晨起在宫里摔了一跤,脸上破了相,还从袖中掉出一段巫符。到那时,你猜皇后会怎么处置你?”
程景徽没有应声,她往耳房方向挪了半步,背贴冰冷的墙,左手垂在袖中,指尖已摸到了铜哨。
恰在此时,墙外极远处传来三声短哨,哨音传入众人耳中。宁嫔的人齐齐变色,程景徽心头微松,那是她与骆令孜的暗号。
骆令孜就在附近!
宁嫔却不慌,慢慢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银铃,在指间一摇,那铃声细碎清越。铃声未落,角门外忽然响起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从两个方向包抄过来。
来的人不少,至少十几人,皆穿灰衣、蒙面,手中持刀。
“你以为骆令孜能来救你?”宁嫔笑得眼角沁出了泪花,“本宫今日要钓的就是他。”
程景徽脑中电光般闪过一个念头,宁嫔这局,表面是堵她,实则是要骆令孜来救,然后在坤宁宫北角门附近将他一并围杀。只要骆令孜死在这里,再把她尸体与厌胜符放在一处,届时祭天大典便成了后宫的审罪台。
“你杀不了他。”程景徽道,声音不大,但极笃定。
宁嫔闻言,笑容慢慢冷下去:“你以为他真是你看到的那样?他不过是一条无根无主、替皇帝办事的恶犬。连他自己都不知明日还能不能活,还顾得上你?”
她话音未落,墙头忽然跃下一道黑影,如同雪夜孤鹰。骆令孜未出刀,先一脚踢飞了离程景徽最近的一名宫女,落地时反手一划,那宫女握软刃的手腕便多了一道血线。软刃当啷坠地,人惨叫倒地。
“娘娘说咱家是恶犬,这话可不中听。”骆令孜直起身,将程景徽挡在身后。他今日未披大氅,只着一身玄色劲装,额角一道新伤正在渗血,右袖上破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绷带已被血染透了。
宁嫔不怒反笑:“你果然来了。为了这个女人,你连司礼监的差都不当了。”
骆令孜嘴角一勾:“此事无需娘娘操心,咱家先送娘娘回去。”
他说的是送,可那目光却毫无温度,面无表情。忽然,他回手把程景徽往后一推,自己朝侧面一让,这时三柄软刃同时从不同方向刺来。
骆令孜不退反进,身子一矮,左肘撞断一人手腕,右手从袖中翻出一柄短刃,直取另一人咽喉。
程景徽没有闲着。她看准时机,从骆令孜身侧掠出,一记扫腿将正欲偷袭他后心的小内侍扫倒,反手拔下铜簪,刺入其肩井。那小内侍瘫倒在地,闷哼都没发出一声。
宁嫔见势不妙,便要往角门外退。骆令孜哪里肯放,回身便要去拿她。却在此时,门外灰衣人中忽然有人低喝一声“放”,数支弩箭破风而来。
骆令孜拉住程景徽往耳房一滚,箭钉在砖墙上,嗡嗡作响。
“是漕帮的弩子!”骆令孜低声道,声音里头一次有了厉色,“快走!从北角门里出去,往东走,有孙德茂的人接应!”
“你呢?”程景徽急问。
“他们可不敢杀咱家,他们要的是活的骆令孜。”骆令孜说着,忽然伸手抹了一把额角的血,朝她一笑,“咱家说过,这的命谁拿不走。走!”
程景徽没有犹豫,她松开他的手,转身便往角门里那条窄巷奔去。两个灰衣人从墙头跳下,挺刀便追。
程景徽跑出去十来步,忽地刹住脚,往地上一蹲。灰衣人未料她骤停,冲在最前的一个收势不住,被她伸腿一别,整个人摔出去。另一人举刀便劈,程景徽就地一滚,反手将铜簪刺进那人脚踝。那人大叫,刀势一偏,砍在墙上。她再补一掌,将其劈昏。
身后角门处刀剑声不断,骆令孜还在缠斗。程景徽不敢回头,拼命往东疾奔。一路上她净挑窄处走,专钻那些宫人平日倒秽物、堆炭柴的小道。
跑到东墙下时,程景徽已上气不接下气,却咬紧牙关,从颈下扯出铜哨放在唇边,用力一吹。
哨音在晨雾中格外尖利。不过数息,远处传来脚步声,三个着青灰短打的人从竹丛后奔出,为前一人正是孙德茂。
“程司记!”孙德茂大步上前,满脸血渍,显然也是经过一番缠斗,“骆公公呢?”
“在北角门。漕帮有弩,一共十几个人。去救他!”程景徽喘着气道。
孙德茂脸色一沉,朝后一招手,那两人立刻拔出绣春刀。他迟疑一瞬,看向程景徽:“骆公公让我们先护住你。你速回坤宁宫,不要再去角门!”
“我要去救他!”程景徽不肯。
“你去了只能拖累他。”孙德茂说得极不客气,“回西配殿!这是骆公公临行时交代的,你若有闪失,我们几个都别活了!”
程景徽猛地一僵,她忽然想起昨夜骆令孜说的话:“若咱家跟他走,你天亮前不要出西配殿。”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点了点头。
孙德茂带着人朝北角门奔去。程景徽则转身往坤宁宫西配殿跑。她裙摆上沾满了雪泥,发髻也散了半缕,那支白玉兰簪仍牢牢别在发间。
进了西配殿,阿蕊正在门口张望,见了她便扑过来。
“程司记!您可算回来了!方才喜鹊来传话,说皇后娘娘差人过来,要您立刻去东配殿,所有女官都要到!”
程景徽来不及换衣,只把散落的发重新盘好,洗了把脸,便匆匆赶往东配殿。她一身狼狈,心神却出奇地清醒。
宁嫔今日设伏不成,必会在祭天大典前再行一着。而她自己,连父亲的暗图都还未拿到,翠儿、皇后、王忠、宁嫔,所有人都已落子,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东配殿里已经站了十来个女官。周尚仪见程景徽进来,只微微一怔,旋即朝她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别说话,别解释,且站到后面去。
程景徽刚站定,皇后王氏便在两名女官搀扶下走了出来。她今日已换上朝祭时的青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面沉如水。她扫了众女官一眼,目光在程景徽身上停了一瞬,却没有问话。
“祭天大典之是,你们各司其职。若有一人出错,本宫唯尔等是问。”皇后只说了这一句,便转身往暖阁去了。众女官齐齐应下,躬身退出。
程景徽随人流走了几步,忽有人从后头拉了她一下。她回头,是喜鹊
。
“周尚仪请您去后头值房。”喜鹊低声道,“她老人家有急事。”
程景徽点头,跟着喜鹊拐入后廊,进了那间极窄的值房,却见周尚仪与另一人都已在了。
那人背对着门,穿着青灰贴里,身形瘦长,程景徽一眼便认出是骆令孜。
“你没事吧?”程景徽脱口而出。
骆令孜转过身。他右手臂上横缠了一道新绷带,颈侧也有擦伤,然气色尚可。他见程景徽进来,先对周尚仪道:“周尚仪,劳烦你在外看着。”
周尚仪叹了口气,开门出去,将门带上。
“孙德茂赶到时,宁嫔已经退走了。”骆令孜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她今日敢在坤宁宫北角门动手,是算准了皇后为保祭天大典不敢声张。但她也付出了代价,东西被咱家拿了。”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极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朵六瓣莲,反面刻着“漕”字。
程景徽接过细看,忽然想起翠儿曾说过,卫王府旧年间养的江湖死士与江南漕帮有关。这木牌若是漕帮的信物,那这便是宁嫔与漕帮勾结的铁证。
“你是要我把它交给皇后?”程景徽道。
“不可现在就交。”骆令孜摇头,“你今日要把这木牌亲手塞回宁嫔身上。祭天大典之上,只有她身上搜出漕帮信物,才能一锤定音。”
程景徽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却不禁遍体生寒。骆令孜今日来救她,可谓是一箭双雕,更是直接把宁嫔从暗处拖出。只有宁嫔在祭天大典上被当场拿住与宫外私通之证,皇后的厌胜嫌疑方能尽去,而程景徽也能从“罪眷”变成“有功之臣”。
“这是险招。”她道。
“兵行险招方能制胜,咱家带你走一遍。”骆令孜道。
说罢,他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布片,上面是祭天大典内廷香案旁的站位图。他指着图中一个位置,那里离宁嫔不过一尺,是女官添香撤表之处。
这本来是明日的布置,今日却被周尚仪秘密调了出来。
“大典上宁嫔不会离你太远。你只需在添第二轮香时,借递香表之机,将木牌塞入她后腰环佩之间。皇后身边的女官自会作证,说她身上掉出漕帮信物。东厂的孙德茂就在丹墀下等候,到时一拥而上,将她拿个正着。”
“若宁嫔避开我,或者提前发难呢?”程景徽问。
“那就用更直接的法子。”骆令孜看着她,声音越发低沉,“她若不退,你便持此木牌,当众跪呈御前,说自己从香案下捡得此物,恐有奸人混入大典。此举虽险,但可保你性命。”
程景徽攥着那木牌,掌心已被汗湿透。她抬头看向骆令孜,忽然问:“我若当众跪呈,宁嫔先咬我一口,说我与漕帮勾结,你如何救我?”
骆令孜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良久方轻声道:“咱家会比你先死,如此他们便不会为难你。”
程景徽喉头猛地一堵,她死死盯着他,想从他眼中找到玩笑揶揄之意,可却看到了骆令孜一脸的认真。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我不要你死。你活着,这宫里才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