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喜娘连忙上前回话。
“姑娘如今是侧妃的位份,按礼制,嫁衣只能用次于正红的水红色。”
说到底,那原本要戴在头上礼冠也算不得真正的凤冠。
不过是花钗搭配成套珠翠头面,少了凤鸟纹样,处处都要按着等级往下压一等。
而他那日却说,这套嫁衣很衬她。
是啊,以她低微的出身,能够入得东宫,已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天大造化。
江雪芒突然就有些想念珠湾村那日拜堂的情景。
漫天大雪簌簌飘落,乡里乡亲挤在低矮的草屋之中,连一杯像样的喜茶都拿不出来,人人脸上却都是热热闹闹的笑意。
那时没有钱置办完整嫁衣,只买了一块正红绸缎当作盖头,便算全礼了。
许是察觉到一旁裴临周身漫开的冷意,喜娘心里一慌,连忙改换口吻,忙着百般夸赞。
“姑娘生得肤色莹白,这般鲜亮柔和的水红穿在身上,更衬得眉眼温婉清丽。
再配上这满冠珠翠,衬得人面若桃花,自有一番清雅动人的风韵,寻常贵女还撑不起这般气色呢。”
裴临抬手挥了挥,示意喜娘退下。
他垂眸看向江雪芒,开口道。
“若是不喜欢这个颜色,便叫人重新赶制。
你这身嫁衣,本就只穿给我一人看,旁人如何议论,全都不必放在心上。”
在他眼里,她就像一个挂件、一件所属物。
可以被他揣在身边护着,可以被他肆意安排名分与衣饰,旁人的眼光尽可无视...
唯独她自己的心意,反倒无足轻重。
“不用了,一番赶制下来,耽误了吉日就不好了。”
江雪芒抬起头。
“我想快些嫁给你。”
裴临微微一怔,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好,全都依你。”
-
大婚吉日,整座京州城被铺天盖地的喜庆染红。
长街十里张灯结彩,朱红喜绸缠满沿街廊柱楼阁,连绵不绝,漫天红绸随风轻扬。
百姓倾城而出,簇拥在街道两侧,人声鼎沸,笑语喧阗。
沿街鼓乐齐鸣,唢呐声声震天,喜庆的炮仗接连炸响,碎落漫天红火碎屑,袅袅硝烟裹着暖意,萦绕整座皇城,处处皆是盛世大婚的盛大光景。
东宫之内,裴临已然更衣完毕。
一身正统太子大婚正红吉服加身,衣料华贵厚重,通体织金流云蟒纹,细密的金线在光影下熠熠生辉,蟒纹盘踞衣身,威仪凛然。
墨发高束,玉冠束发,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俊朗凌厉,褪去了往日的沉冷疏离,添了一身大婚的矜贵温润,英挺得让人不敢直视。
一切整装就绪,他并未即刻动身,反倒回身看向身侧的江雪芒,语气温柔缱绻,细细叮嘱。
“乖乖等我回来。”
江雪芒乖巧的点点头。
她静静望着他转身欲走的挺拔背影,心口莫名泛起一阵细碎的酸涩。
她既希望他走,却又突然想着:
要是能再见他一面,也挺好。
“裴临。”
第一次没有被理智拉扯住,江雪芒脱口,清晰无比地唤出他的全名。
前行的脚步骤然顿住。
裴临身形微滞,缓缓回过头来。
眸光沉沉望来,那眼底温柔又缱绻的模样,好像淮生又在此刻回头看了她一眼。
“越发没有规矩。”
分明是斥责的话,从裴临口中说出,却听不出半分责备的语气。
“满朝上下,有几个敢像你这般连名带姓地叫我?”
嘴上这般说着,裴临心底却是前所未有的熨帖欢喜。
自从上次受伤后,即便偶尔展露笑意,眼底也始终萦绕着化不开的黯然与疏离,再也没有纯粹的情绪。
可此时此刻,他清清楚楚在她澄澈的眼眸里,看见了独独属于他的眷恋与真切的不舍。
江雪芒抬步缓缓上前,微微踮起脚尖,纤细的手臂轻轻勾住他的脖颈,仰头凑近,在他微凉的薄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短暂的吻。
身侧侍立的礼官、喜娘皆是一愣,纷纷窘迫地别开眼,不敢惊扰这突如其来的温存。
一触即分。
她缓缓松开手,退回到原地,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轻声叮嘱。
“快点回来。”
裴临眼底暖意翻涌,抬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发顶,才终于转身离去。
身影一步步融入宫外漫天的红绸与隆隆炮声之中,彻底淹没在满城盛大的喜庆里。
接亲的仪仗队伍渐渐走远,方才还余下几分人声的东宫,一下子坠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屋内安安静静,和城外满城鼓乐喧天的喜庆,仿佛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没过多久,素禾引着一个身披长款披风、兜帽压得极低的人走了进来。
踏入屋内,那人抬手掀开帷帽,露出来的竟是吴嬷嬷的面孔。
她径直上前,捧出一只小巧的木匣,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走吧。”
江雪芒微微一怔。
“这是做什么?”
吴嬷嬷神色平淡,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里是两千两银票,你收好了。”
她稍作停顿,才继续说道。
“皇后娘娘说了,你曾救过太子殿下性命,算得上一桩大功。
东宫留不得你,但今日终究是大婚吉日,这笔银子,便当作给你的添妆。”
她无父无母,世上本就没有亲人替她盘算后路。
更何况还失去过一个孩子,往后若是再要另嫁,手上若是没有几分傍身的银钱,去到哪家,都免不了要被婆家轻看。
江雪芒双唇紧紧抿住,沉默片刻,终究伸手接过那只木匣。
“多谢娘娘赏赐。”
“除此以外,娘娘还有一句话,命我问你。”
吴嬷嬷眼底藏着一丝顾虑。
“你当真想清楚了?心中可还有什么割舍不下的?”
江雪芒垂下眼帘,手掌下意识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之上。
“没有了。”
最舍不得的,她都已经舍了。
那便再没有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