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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绝好的机会

    裴临循着素禾指引的山路快步赶来,穿过层层枝叶交错的树林,一眼就看见了蹲在荒草丛中的江雪芒。

    她一身干净的衣裙早已沾满泥点草屑,裙摆被山间的碎石枯枝勾得凌乱褶皱,边角蹭得发黑,全然没了半分整洁。

    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褪去了所有血色。

    额角沾着细碎的尘土和几片干枯草叶,凌乱的发丝黏在沁出薄汗的脸颊两侧。

    似乎是因为吃痛,她只用单脚撑地,整个人微微蜷缩蹲在地上,肩头紧绷着。

    眼底蒙着一层隐忍的水光,藏着怯意与无助,却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痛呼,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僻静的山坳里,孤零零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紧。

    宁征紧随在后,见这般情形,当即就要挥手命护卫上前施救。

    可抬眼之间,裴临已经快步冲了过去。

    二人身侧一丈开外,便是陡峭的崖壁。

    脚下土层松散,每踏出一步,碎石沙土便簌簌往下滚落,坠向幽深谷底。

    裴临全然不顾危险,俯身伸臂穿过她的膝弯,稳稳将人拦腰打横抱起。

    “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方才刺客发难明明发生在前山寺院,就算是慌乱躲避,也断不该逃到这片人迹罕至、相隔极远的后山来。

    更何况她的身旁,连一个护卫都没有。

    倘若方才她没有不慎崴伤脚踝走不动路,今日,他是不是就不会在后山看到她了?

    然而,江雪芒似乎真的受到了惊吓。

    她眼眸怔怔失神,半晌才缓缓动了动眼波,将整张脸深深埋进裴临的肩窝,微微颤抖着,拼命摇头。

    这份劫后余生全然依赖、毫无防备的模样,瞬间揉软了裴临紧绷的心弦。

    他垂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低声安抚。

    “没事了,都过去了。”

    小心翼翼抱着人返回禅房,裴临立刻传随行医女前来诊治包扎。

    他挥手屏退屋内所有下人,却坚持自己守在床边,执意要亲自看清她的伤势。

    出乎他意料的是。

    江雪芒身上衣裙虽被枯枝划破、沾满泥污狼狈不堪。

    好在衣物厚实严密,周身并无半点外伤。

    除却崴伤的脚腕有些红肿淤青,经过查验过后,也确诊只是普通扭伤,冷敷休养几日便无大碍。

    利落处理好伤口,医女识趣躬身退了出去。

    裴临独坐床前,轻柔细致地替她褪去满身尘土的脏衣,取来干净衣物,慢条斯理为她穿戴整齐。

    整个过程轻柔而缓慢,似乎想借此,近距离仔细观察江雪芒的表情。

    “为什么不跑?”

    等到脱口而出时,连裴临自己都吓了一跳。

    后山山势险峻、荒无人烟,几乎没有护卫驻守,更是连通西边连绵无尽的山脉。

    加上此处是冀州,他无权调用府衙兵马。

    深山茫茫,仅凭身边十几个人,想要搜寻一个刻意躲藏的人又何异于大海捞针?

    江雪芒什么性子,他太了解不过了。

    从前她还在江上打鱼,有一回撒出去的渔网被水下暗礁死死勾住,渔船险些直接倾覆。

    为保住渔获,她直接跳入冰冷江水,拿小刀去割纠缠住的网绳。

    水下残破的船板狠狠划开她的手臂。

    等她拼尽全力爬回船上的时候,那道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

    可她硬是咬着牙,忍着剧痛,把网里兜住的鱼尽数打捞带回。

    后来大夫诊治,都连连惊叹,万幸没有伤到筋脉,不然那只手怕是就此废了。

    对江雪芒而言,区区脚腕扭伤根本算不得什么。

    就算真断了一条腿,只要她想要逃走,这点险阻也拦不住她。

    可她就这么白白放弃了千载难逢的出逃机会。

    到底是为什么。

    总不会,是为了他。

    江雪芒一脸茫然地望着他。

    “跑?”

    裴临胸中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连自己都辨不清心底是恼怒,还是后怕。

    “你不是一直都不想留在这里,要回淮州去吗?”

    “可你答应过要娶我的。”

    江雪芒猛地坐直身子,眼神骤然绷紧。

    “你是不是反悔了?是不是还在怪我弄丢了那个孩子?是不是,是不是!”

    她的情绪一点点往上翻涌。

    “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去哪了?有谁见过我的孩子,快告诉我。”

    “孩子还在,你先冷静下来。”

    裴临拿过一个软枕塞进她怀里,随后伸手将她揽进自己的怀中稳稳抱住。

    “我不怪你,也不后悔,真的。”

    只要她是真心想留下来。

    江雪芒把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在泪水快要漫出眼眶的前一刻,死死闭上了双眼。

    往后这一路,事情推进得倒是十分顺当。

    为了防止再发生永安寺那样的变故,裴临去往府衙处置公务之时,也总要把江雪芒带在身侧,叫她寸步不离跟在自己身旁。

    大婚将近的消息早已传遍朝野,人人都知晓,将来的太子妃乃是平阳侯府的顾晴雪。

    可眼下太子身侧,却总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府衙内外免不了生出种种揣测与流言。

    “这女人是谁?太子殿下为什么带她在身边?”

    “不清楚,看上去疯疯癫癫的,举止也全无大家闺秀的礼数,莫不是哪桩案子的人证?”

    “哪有把证人日日带在身边,同吃同寝的道理。”

    “从前从未听闻殿下身边有这般宠爱的女子,太子妃尚且还未入东宫,如此行事,岂不是公然扫了侯府的颜面。”

    “这是殿下的私房事,和朝堂政务无关,我们少议论,少打听便是。”

    “住口,莫要再说,殿下过来了。”

    望见裴临自堂外走入,一众官员立刻尽数闭了嘴。

    厅堂之内,江雪芒时而出神发呆,指尖漫不经心捏起案上的糕点,低头数着落在桌面上的碎屑。

    裴临并不避讳,任由她旁听公务商谈,直到身侧传来几声清晰的腹鸣,才草草结束议事,带着人前去用饭。

    大抵是江雪芒就在眼前,不必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记挂她的安危,冀州这边的案子处理得格外顺畅。

    二人按原定计划,于第二日傍晚登上车马,启程返回京州。

    回到东宫,大婚的日子已然近在咫尺。

    礼仪官几番前来,一遍一遍教习/江雪芒大婚行礼时的姿态、进退的规矩与应答的言辞。

    可整套仪轨繁缛冗长,无论怎么反复演练,江雪芒始终记不全。

    看着她眼圈泛红,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裴临索性下命,免去接亲一系列繁琐流程,只叫她在宫内静候。

    待他完成授印、册封这些必不可缺的大典仪节后,便过来寻她。

    这几日朝夕相伴,形影不离,他身上那股太子的冷硬锋芒淡去不少,恍惚间,竟又变回当初淮江边那个憨厚温和的模样。

    直到一日席间,宫人捧着裴临的大婚吉服入内,送来做最后的试样修整。

    那一身太子大婚礼服,通体是浓烈沉厚的正红。

    织金云纹沿着衣身流转,金线绣出的蟒纹盘踞在袍料之上,流光熠熠。

    裴临穿戴整齐,腰束玉带,朱红衬得整个人威仪赫赫,满是储君的庄重华贵。

    江雪芒怔怔望了那身喜服许久,才缓缓转过视线,落向一旁属于自己的那套凤冠霞帔上。

    她眉头微微蹙起,轻声开口。

    “为什么,我的衣裳颜色,和你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