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江雪芒,一双眼眸清亮透亮,不论落到何处,都透着一股执拗滚烫的光。
可如今,她的双眼肿得如同熟透的桃子,眼底翻涌着疑惑、恼怒,还有层层叠叠散不开的绝望。
裴临从未把腹中这个孩子视作累赘,更不曾觉得这孩子辱没自己的身份。
可当江雪芒抬眼望过来的那一刻,他竟下意识偏开了视线。
这一闪避,落在此刻的氛围里,处处都透着心虚。
他漆黑的眸子扫向一旁候着的医师,强行压下声音里浓重的疲惫。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再三叮嘱,要人寸步不离护好她,护好腹中孩儿。
医师踌躇再三,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说话分外谨慎。
“回殿下,江姑娘本就体质虚寒,先前又长时间服食避子汤药,身子内里亏空太重。这阵子虽日日进补,看着气色回转几分,可这孩子来得到底太过仓促。再对照时日推算,那日殿下……”
话说到半截,医师顿住,不敢往下细说,只含糊补了一句。
“那日情形,实在不宜……”
泪水顺着江雪芒的脸颊不停往下淌,浑身那点撑着的力气一瞬间尽数抽离。
也好。
她甚至不必绞尽脑汁去寻借口推脱,眼下,就摆着一个现成的罪魁祸首。
裴临听完医师的一席话,久久没有出声。
那阵沉默压得满室空气都沉甸甸的,医师心提到了嗓子眼,害怕下一刻自己就会被拖出去砍了。
“下去煎药……”
半晌,裴临才开口。
医师如蒙大赦,连忙写下药方,亲自带着人退出去抓药熬煮。
裴临握住江雪芒死死揪着他衣襟的那只手,缓缓用力,将她轻轻按回诊床之上。
眼前的局面,全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明明一切都顺着他预想的方向往前走,可不过短短一个时辰,所有的一切尽数打回原形。
他神色恍惚纷乱,可眼下,床上的女子比他更需要安抚。
纵然酿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他本人。
“有我在,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心底深处,却有另一个声音在低语:
若是她当真好转,只怕只会更加恨透自己。
他正要起身,江雪芒却借着那一点力道,伸手又把他往身前拽近了几分。
“若是孩子没了,你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裴临手肘撑在床沿,凑得极近,才勉强捕捉到这句话。
“谁同你说这些浑话。”
他伸手把被褥往上拢了拢,替她盖得严实些。
“人人都这么讲,说我是靠着腹中孩子,才有靠近你的资格。孩子若是没了,你就会另娶别人……”
江雪芒脸上满是凄惶,眼泪又无声滚了下来。
“我已经很拼命在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它还是留不住。我是不是,做不好一个娘亲?”
裴临喉结滚动,竟找不出半句可以辩驳的缘由。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第一次面对江雪芒,这般束手无策。
“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就算没有这个孩子,你还有我,我会一直守着你。”
“真的?”
她像一头惧怕被遗弃的幼兽,睁着红肿的眼睛,死死盯住他漆黑的眼眸,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破绽。
“你没有哄我?你真的会娶我?”
“我怎会骗你。”
裴临抬手,一遍一遍顺着她散乱的发丝,心底硬生生逼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我们早已经拜过天地,你从前不是还唤我夫君。”
“夫君……”
江雪芒低声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像是真的被这一声称呼抚平了伤痛,肩头的抽噎渐渐平息下来,不再断断续续地哭。
看见她这副模样,裴临心里那块轰然塌下的地方,仿佛又被一点点捡拾,勉强拼凑回去。
“只是那时境况仓促,礼数太过简陋。我答应过你,待回京,便给你补办一场盛大的大婚,你还记得吗?”
江雪芒神色茫然,轻轻点了点头。
一片温热落在她的额头上,是他的薄唇。
她死死克制住本能想要躲闪的冲动,一动不动,听着裴临郑重许下诺言。
“你好好将养身子,等你痊愈,我们立刻举办大婚。”
-
这个孩子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乎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知晓内情的人也寥寥无几。
回到东宫之后,为了就近照料江雪芒,裴临命她搬入自己的寝殿居住。
特意调派尚衣局数名女官昼夜轮值侍奉,生怕她落下难以根除的病根。
顾晴雪几番递帖子想要入府探望,全都被裴临委婉回绝。
衣食起居样样有人悉心照看,可江雪芒身子亏空过重,夜里总被噩梦纠缠,睡不安稳。
裴临也怕自己的出现会再度刺激到她,多数时候都待在书房处理政务,待到夜深,估摸着她已经睡熟,才回转寝殿。
春闱已经放榜,新科进士头三甲全部出自世家。
裴临忙着梳理朝局,为大婚铺路,进士名册他只草草扫过,便搁在了案头。
无意间瞥见桌案上那几张早前为孩子草拟名字的纸页,本想传令拿去烧掉,心底却莫名一动,终究压在了桌角最偏僻的地方。
青砚捧着大婚仪制册子步入书房,事无巨细地禀报各项筹备。
“诸事皆已筹备妥当,只等平阳侯班师回朝,便可行大婚仪式,只是……”
裴临抬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只是什么?”
青砚双手呈上一道密折。
“冀州生出变故,此事牵扯三殿下裴宥,知州宋大人递来文书,恳请殿下亲赴当地处置。”
冀州……
裴临指尖微微收紧。
冀州地处北地边防要道,商贸流转四通八达,是军械粮草流转的关键口子。
裴宥这些年一直暗中拉拢北地边将与地方豪强,冀州便是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据点。
他借着采购边备物资的名义,在这里私铸铁器,走私牟利,安插了大量自己的心腹官吏。
以往查到的线索,每每到冀州便断得干干净净。
如今当地爆出事端,若是不去当面彻查,任由裴宥在此坐大,边防都要受其掣肘,裴临万万不能置之不理。
所幸冀州距离京州不算遥远,往返不过两日,不至于耽搁大婚的时日。
只是他有些不放心,把江雪芒一个人留在这。
想着不如借外出散心为由,将她一并带在身边,书房门外忽然传来素禾急促叩门的声响。
“殿下快去看看吧,江姑娘让碎瓷将腕子割破了,现在浑身都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