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下,江雪芒头皮都麻了。
后背明明是他暖热的体温,此刻却像一条冰凉的毒蛇,贴着她的脊柱一寸一寸往上绞,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日裴临那张恶鬼似的脸又浮现在眼前,狰狞得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不可抑制地,江雪芒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素禾,素禾!”
东宫里,除了这个曾经的敌人,已经没有人能够帮她。
她大口喘着气,拼命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可话到嘴边却支离破碎。
“别过来……我知道错了,别碰我……求求你别碰我!”
裴临微微撑起身子,沉着脸看她卷着被子缩到床榻一角,像个受惊的幼兽,嘴里胡乱喊着各种名字。
素禾,阿暖,师父,淮生……
突然听到那个不该被提起的名字,裴临身体猛地一僵。
他伸手将人从被子里剥出来,捧着那张苍白颤抖的小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什么时候才能清醒?你的夫君叫裴临,一直以来都是裴临,裴琰之!不是淮生,懂了吗?!”
江雪芒疯狂地摇头,手脚不停乱挥,拼命想摆脱他的触碰。
“不是的……不是的……夫君,夫君救我!淮生……淮生!”
她的指甲从裴临脸上划过,没一会儿,一道新鲜的血痕立刻浮了上来。
指骨一寸寸收紧,裴临怕再这样下去自己会失控伤到她,只好将人重重甩进褥子里,一把拉开房门,冷声喝道。
“素禾进来。”
素禾快步走到床榻前。
江雪芒见了,像是落水之人看到了唯一的浮木,整个人猛地扑过去,一头栽进她怀里,死死揪着她的衣襟不放。
素禾一边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一边自己的眼睛也有些酸。
看看她,看看自己。
宫里就是这样吃人的。
裴临方才一直在数她的脉搏。
一个已经熟睡的人,心跳是不会那样快的。
她知道自己在他身后。
却装睡,不敢承认。
以前江雪芒虽然也不是个小心眼的性子,但对于不喜欢的人,一向不喜欢亲近。
眼见着她现在对于曾经陷害过自己的素禾都这样依赖,裴临心里又升起一丝不确定。
可能,她真的认不清人了。
谁也不能说,疯子就不会装睡。
长长叹息了一声,裴临俯身,轻轻抚摸她的头顶。
“好了,别怕……”
可能是有素禾在中间,江雪芒并没有那么抵触。
见她还在抖,裴临干脆就着这个姿势,一点一点,从头顶一直轻抚到她的后背。
直到那具紧绷的身子稍稍舒展了些,他才掰开她扒在素禾身上的手,将人捞进怀里,重新躺下。
似乎是习惯了那个节奏的安抚,江雪芒最后真的趴在他怀里,昏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江雪芒睁开眼,第一眼没看到桌上的花瓶,这才想起来,昨天挣扎的时候,不小心把它碰到地上摔碎了,连带着里面的马齿草,也洒了一地。
园子里的,已经快被她拔干净了。
正想着哪里还能弄到时,素禾便带着一众宫人送来了一大筐。
除了常见的马齿草、凌霄花,竟然还有几株玉兰。
紫红色的、白色的,堆满了她的屋子。
等到宫人都退下去之后,素禾重新递上一个花瓶,蹲下身子,陪江雪芒在花里挑挑拣拣。
“其实你只要听话一些,有殿下护着,以后未必活不下去,何必去过从前的苦日子?”
“你不用试探我。”
江雪芒头也没抬,继续摆弄手里的野花野草。
“既然打掉孩子是皇后娘娘帮我逃跑的条件,再难,我也会做到。”
手里的盖布不够了,她伸手将桌案上写着孩子名字的宣纸拿过来,垫在地上。
裴临将她害得这样惨。
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孩子、一两句好话,再赏赐一些东西,就能将从前那些伤害一笔勾销?
只因为他高高在上,又肯低下头来哄她,她就应该感激不尽吗?
她只是疯了,又不是傻了。
宣纸上的字迹,被水渍缓缓晕染开。不知是花草上沾着的露水,还是某人收不住的眼泪。
“我会尽力保你一条命。”
素禾说罢,转身出门准备餐食去了。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江雪芒坐在地上,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
-
明澜院里又添了几个照顾江雪芒起居的侍女。
东宫因为这个未出世的小主子,也算是忙碌了一把。
大婚的事已经准备妥当,只待平阳侯班师凯旋,便举行仪式。
这夜,裴临沐浴出来,来到床榻边。身上还带着微微的水汽,顺着冰凉的发丝倾泻而下,滴落在江雪芒的脸颊上。
江雪芒本就没有睡熟,这一下突然被惊醒,睁开眼睛就对上裴临一双黑沉沉的漆瞳。
他一如往常,侧躺下来,手从被子里探进去,落在她的小腹上。
江雪芒的小腹平坦,丝毫看不出里面正孕育着一条鲜活的小生命。很快,冰凉的肌肤就被他捂得温热,连语气都被衬托得轻而温和。
“珠珠,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那日纸上的名字,挑过了吗?”
江雪芒呼吸有一瞬的凝滞,继续听他说道。
“我喜欢那个珩字,代表美玉,希望他能有你的质朴,性格能温和些,女孩的话,也可以叫珩月……”
裴临自顾说着,浑然不觉江雪芒好像被劈开成了两半。
一半沉浸在给孩子取名的向往中。
一半陷入必须亲手杀死自己骨肉的挣扎里。
他说到兴致上头,撑起上身,掰过她的肩膀,看到那张小脸时,不由轻笑一声。
“怎么插个花,都弄到脸上去了?”
说着,他伸手帮她擦去脸颊上的草屑。
指尖摩挲过那不点而朱的唇时,目光深了些许。
下一秒,薄唇轻轻落在她的嘴角,辗转深入。
江雪芒开始只是呜咽着承受。
虽然他的气息急迫而焦灼,但扶着她后腰的动作却仍旧小心翼翼。
似乎是这个姿势不能尽兴。
他干脆将她抱起来,坐到自己怀里。
脸埋在她的颈侧和秀发之中,最后有些难耐地勾了勾她的手指,引着落到自己满意的位置。
“珠珠,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