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卿钺拉着他,沉默不语。
原琅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落闻那个畜生。
他拼命控制住自己颤抖的手,温水洗去卿钺身上的血迹与污垢,银发打结得厉害,原琅只能一点点用手替他理开。
“痛吗?”他低声询问怀里的小孩。
对方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原琅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替他处理完伤口后,只能抱着卿钺轻轻拍打他的背。
他仰起头,接连深吸了几口气,清凉的空气灌进肺部,才勉强把濒临失控的情绪压了回去。
小卿钺没睡着。
但也不说话。
寂静的宫殿只剩原琅来回踱步的声音。
直到月轮又往下沉了一截,不远处的钟声连续敲响六次,天空泛起了白,怀里的呼吸也渐渐均匀。
原琅轻手轻脚把小卿钺放到床上,刚要起身,小孩却死死攥住他的领子,怎么都扯不开。
无奈之下,他只得强行掰开小孩的手。
“你去哪!”
还没走到门口,一道惊慌的声音硬生生拖住原琅的脚步。
他回头,看见小卿钺正坐在床上直白地盯着他。布布蹲在小孩手边,爪子攥住小卿钺的袖子,鼻子嗅来嗅去。
原琅本来留下了两张梅花牌守着小卿钺,大鬼和小鬼牌则准备随身带走。
直到他低头才发现,四张卡牌全跟在他后面,鬼鬼祟祟不吭声。
原琅看了眼卿钺,又看了眼卡牌。
再看了眼不愿意离开的黑鸣。
最后只好委婉解释他要出去一趟。
这下除了布布,全都直起身子。
“你去哪?”“叽叽叽叽!”“嘶!”
原琅沉默了。
黑鸣和小卿钺明明都不记得他,为什么一个比一个紧张?
他不过是想去找落闻问清楚。
大不了撕破脸,谁都别好过。
“你饿了吗,我找比福特问问哪里可以做饭。”
在原琅的印象里,卿钺似乎是会做饭的,只是两人平常生活都比较随意,龙猫形态的卿钺吃布布的干粮,人形卿钺只能碰到原琅碰过的东西。
好像对他们来说,吃不吃东西并不重要。
“我不饿。”
不出所料地,这个拙劣的借口被小卿钺一眼识破。
“为什么要帮我?你不属于这里。”
原来小卿钺都知道啊。
原琅松了口气,反而冲床上故作深沉的小孩笑了笑,他真的、真的很讨厌“不属于这里”这句话。
谁都可以说,唯独卿钺不可以。
“我叫原琅,是你未来的、嗯…爱人。”他对着床上怔愣的小孩眨了眨眼。
“既然你都是预言家了,应该早就知道吧。”
“我是为你而来。”
“咔嚓”一声,桌上的黑白纹蛇蛋应声而碎。一条银白的小蛇艰难顶开蛋壳,浑身沾满黏液,软软地跌在桌面上。
离它最近的黑鸣率先弹跳出去,僵硬地冲小蛇嘶嘶吐信。
其余人均是一愣。
原琅想上前查看小蛇,却被从小卿钺猛地抱住。
他最多到原琅腰的位置,瘦小细长的手臂环住原琅,手勒得死紧,五脏六腑都在往上挤。
原琅被勒得喘不过气,挣脱时没收住力,小卿钺被他猛地推开,跌坐在地上。
小孩就维持着被推倒的姿势,低着头不吭声,银发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卿钺…”
原琅咳嗽一声,回头看见小卿钺坐在地上一动不动,顿时慌了。
他脚步拐了个弯就抱起小卿钺回了床上。
银白的小蛇已经被回过神的黑鸣圈住,黢黑的尾巴尖好奇地戳了戳刚破壳的新生命。
被原琅抱回床上后,小卿钺没再黏着他,只是默默抱着布布,一下一下替它顺毛。
小龙猫圆滚滚的身躯和小卿钺瘦骨嶙峋的手臂形成鲜明对比,原琅看得心疼,张了张嘴,又如鲠在喉。
“对不起,刚刚不是故意推开你的。我…”
“你讨厌了我吗?”
小卿钺打断了他,扬起那张伤痕累累但依旧漂亮的脸。
原琅没回答,他又问了一遍。
“你讨厌我了吗,原琅。”
被怒火烧昏的脑袋突然有了一丝清明,原琅的心脏骤然狂跳,卿钺总是爱这样直呼他的姓名。
明明别人也这样,但卿钺给他的感觉总是不一样。
卿钺并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反复地问原琅,是不是讨厌他了。
“我没有讨厌你。”
在这样荒诞的时间线下,原琅依旧对卿钺生不了气,他一心只想知道卿钺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他自己遭遇的事情。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来到这里只看到自己被囚禁的爱人。
还有他伤痕累累的身体。
即使原琅一直都是被迫卷入这些怪诞荒谬的世界,但他一直在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态,为了找到卿钺,为了解决问题。
为了回到曾经平静的生活。
只是卿钺的缄默,让他的努力又加上一层枷锁。
原琅只能把问题的矛盾点转移到落闻身上,他不知道落闻和卿钺的冲突,但为了能替卿钺出气,让落闻痛不欲生也是好的。
“原琅!低头!”朦胧中的一声怒吼唤回了原琅的理智,后脑勺骤然剧痛,原琅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他最后的视线停留在小卿钺惊慌失措的脸上。
……
“叽…叽叽!”
什么声音?
原琅的意识开始回笼,还没睁开眼,后脑勺的钝痛率先袭来,他低声痛呼,眼睛似乎有水滴划过。
大鬼牌秾丽精致的五官映入视野,它趴在原琅脸上,焦虑地不停用手摸他的脸。
看到原琅醒了,它反而更急,叽里哇啦一阵比划,原琅也没看懂。
“你…咳咳…”话没说完,原琅便剧烈咳嗽起来。
原琅勉强直起身打量了一下四周,高耸的银柱间垂挂着无数薄薄的白色占卜片,华丽宏大的月瀑近在眼前。
他的手脚都被绑住了,动都动不了。
一阵细碎轻缓的脚步声后,他看到了落闻。
眼睛被银白布条遮住,精神状态疯疯癫癫的落闻。
“你回来了。”他对着原琅,笑得开心。
尖削的下颌多了一道新鲜伤口,落闻随意擦了擦,直直朝原琅走来。
原琅被扔在一张宽大的长形石台上,冷意渗透进四肢百骸,刺得骨头发痛。
落闻停在了他面前。
他微微偏头,似乎是在确认原琅的位置。下一秒,冰冷的手指落在了原琅脸上。
原琅猛地后缩。
“你干什么!”
落闻咧嘴一笑,声音压得极低,好像生怕吵醒什么人似的,冲他比了个“嘘”。
“不要吵到我的宝贝。”
神经病。
银链勒住手腕,原琅挣扎了几下,链条反而越收越紧。一道浑浊绵长的哀叹从幽暗的地底传来。
落闻扇了他一巴掌,强制收紧了链条。
他动作凶狠,语气却分外温柔。
“你吵到了我的宝贝,不听话就挨打。”
原琅快被神经质的落闻和地底莫名其妙的哀嚎给吓疯了,嘴里涌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迫使原琅不得不保持清醒。
大鬼牌不见踪影,此时殿内只有原琅和落闻两人。
一切都乱成一团糟。
原琅不知道小卿钺现在的状况,更不清楚未来时间线的落闻怎么跟着过来了。
这个时间线的落闻,又去了哪里呢?
这下小卿钺的处境彻底成了未解之谜。
他心慌得厉害,却不得不强装镇定。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落闻给的那一巴掌,原琅忍了。好汉不吃眼前亏,等他自由了高低把落闻打成残废。
但男人只是蹙起眉头捂住他的嘴,手指轻柔地抚过原琅的眼睛、鼻子和脸颊。
“希望他会喜欢。”落闻嘟囔着,自言自语地拿起白布,堵住原琅的嘴。
而后他才像终于听见原琅的问题似的,“啊”了一声。
“我吗?”他跟没骨头似的趴在原琅肩膀上,百无聊赖地卷了卷自己的头发。
“我的宝贝在哪,我就在哪。”
确认了。
是神经病。
原琅翻了个白眼,视线焦灼地在殿内打转。
他现在手不能动,嘴不能言。身边又有个随时随地会发疯的神经病,不安和迷茫持续啃噬着他的理智。
好累啊。
后脑一阵阵发痛,四肢也被银链勒得发麻。
原琅平静地闭上眼睛,不想再挣扎这些纷纷扰扰。
死了也行吧。
他想。
唯一对不起的就是卿钺了吧,明明说好无论多困难都要在一起,但他实在太累了。
布布也没办法还给齐闵。
不过他都要死了,齐闵应该不会追着再把他骨灰扬了吧。
在这种时刻,原琅想到这种地狱笑话甚至没忍住想
笑。
只是落闻似乎被地底不断地呻吟吵得头疼,愤怒地在殿内摔打器具。
他刚才还在怒吼“不准再叫了”,却又突然跪倒在地,对着下面的声音不停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小沁。”他声泪俱下,瘦削的身躯不停颤抖。
“是我的错,你再等等好不好,再等等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原琅猛地睁开眼睛,侧头看向落闻。
小沁?
小沁?!
难道顾沁没死?
趁着落闻跪趴在地痛哭流涕时,大鬼牌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偷偷冲原琅比划两下。
看不懂…
大鬼牌急了,指了指殿门口,原琅这才看见门口有道黑色的人影躲在银柱后。
难道是比福特?
原琅目不转睛盯着人影,被大鬼牌提醒了才挪开视线重新闭上眼睛。
“叽叽叽叽…”大鬼牌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原琅绝望了。
他真的听不懂。
宫殿开始剧烈抖动,地底的哭喊越来越大,听得原琅心惊胆战。
月白的天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猩红。
原本寂静无人的神龛突然涌出大批黑袍人,他们提着银灯仓皇往外跑,尖叫声顷刻响彻山间。
“天灾来了!”“救命啊!”“快躲起来!”“落闻大人!落闻大人!”
轰隆一声。
伴随着远处天边的雷声炸响,整座宫殿猛地向下一沉。
原琅还没反应过来,石台便随着地面剧烈倾斜,勒在他四肢的银链瞬间绷紧。高耸的银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无数白色占卜片从头顶坠落,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混乱之中,落闻被躲在银柱后的黑衣人打晕过去。
待他走近了,原琅才看清来人。
“卿钺?!”
他瞪大眼睛。
怎么突然长大了!
银发青年应了一声,拎起被掩盖在废墟中的法杖,划破自己的手将血滴进了卡牌里。
大鬼牌扑到锁链旁,张嘴吐出一口鲜血。
血珠没入锁孔,银链瞬间断裂。
卿钺没有过多解释,直接公主抱起原琅带他离开了宫殿。
天空是血一样的红。
原琅搂住卿钺的脖子,头埋在他的胸口。
他们走在通往禁殿的银沙小路上。
远处的银林像被一只无形巨手从中折断,大片银树轰然倒塌,山体崩裂,滚石裹着银沙倾泻而下。
地面和天空同时裂开一道细缝。
“不要看。”
青年沙哑着声音,将原琅刚要抬起的头又按了回去。
清幽的檀香掩盖了神龛内的血腥味。
有人死了。
地底深处的哀嚎震得人灵魂颤抖,有人失足掉进深渊,有人被倒塌的银树砸碎。
卿钺抱着他的手又紧了紧。
直到走进禁殿,厚重的殿门将尖叫呐喊隔绝在外。
原琅被卿钺放在床上,布布躺在枕头上呼呼大睡。
还未等原琅出声。
一道湿热又急促的吻落在了他嘴边。
随后覆盖住他的嘴唇。
两颗同样颤抖的心,在此刻相依。
卿钺按住原琅后脑勺的手抖得很厉害,仿佛要用尽全部力气将原琅揉进骨血里,铺天盖地的哀嚎听得原琅不停发冷。
他微微推开卿钺,看向面前沉默寡言的美丽青年。
“外面是怎么回事?”
他摸了摸卿钺的脸,确认他安然无恙后才勉强松了口气。
“那个小小的你呢?”
卿钺起身坐到床上,反手把原琅搂进怀里,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相拥。
“落闻蒙蔽信众,假借天灾降临的神谕,暗中囚禁了很多人,导致数十万灵魂无辜枉死,被困在地底。”
“如今时间线倒溯,有人发现了真相。”
“他的预言能力被反噬了。”
原琅眨眨眼,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意思?”
卿钺抬头看着他,目光扫过原琅全身。
“他成了诅咒师。”
原琅心里一惊,连忙伸手扯开卿钺的衣服。这才发现青年身上的伤痕比小卿钺淡了很多,但没有完全消退。
在现实世界的卿钺,身上是没有任何伤疤的。
似乎看出原琅的疑惑,青年又亲了他一口,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
“那枚蛇蛋吞了神龛的能量,加速了时间。”
“无论哪个我,在哪条时间线,我都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