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钺!”
骤然断裂的链条让卿钺整个人站立不住,猛地往前扑。原琅连忙将小卿钺揽进怀里,以防他摔倒。
他托着小孩往怀里掂了掂,瘦小的身躯分外硌人,一看就知道过得不好。
原琅火冒三丈。
恨不得把罪魁祸首抓出来碎尸万段!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即使遭受了非人折磨,卿钺的眼睛依然澄澈。他小心翼翼扯了扯原琅的衣袖,好奇地看他。
“你刚刚说,你是我的命定之人。”
“是吗?”
瘦弱的小手死死扒拉原琅的衣角,生怕原琅否定把他丢下似的。原琅懊恼地拍拍头,刚刚为了安抚卿钺一股脑什么都说了,也没考虑他接不接受得了。
原琅抱起小孩安抚地拍了拍他,语气温柔。
“是的,我是你的命定之人。”
怀里的小小身躯僵硬地任由原琅安抚拍打,原琅是个抗冻的成年人,并未觉得现在有多冷,只是摸到卿钺冰冷的皮肤时才意识到小孩的衣服薄得只剩一层布。
他立刻脱下外套裹到卿钺身上,心里暗暗计划着怎么哄卿钺把罪魁祸首倒出来。
有温热的湿意落在原琅颈侧,滑进衣服里。
原琅还以为是卿钺睡着了流口水,刚想笑两下小孩,把人举到面前才发现卿钺哭了。
他哭得安静,泪水却宛如断落的珍珠稀里哗啦往下掉,只是卿钺紧紧闭上嘴才没有呜咽出声。
明亮的眼睛被泪水打湿,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害怕原琅下一秒就消失。
“是梦吗。”
卿钺依旧傻傻地看着原琅,将他死死拽紧。幼小的手上割痕与鞭痕横纵交错,新伤压着旧伤。
原琅应了一声,凑近看向卿钺。
“告诉我,是谁伤害的你好不好?”
卿钺只是摇头,闭口不谈。曾经柔顺光滑的银发因为没有营养,也变得黯淡无光,干枯炸毛。
原琅不再追问,抱起卿钺走出禁殿。
从禁殿回到原琅住的小殿还有些距离,原琅本想着让卿钺就在禁殿好好休息,结果发现那里一张床都没有。
他强忍着怒气安抚怀里的小孩,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不要害怕。卿钺的身体却抖得越来越厉害,最终还是埋在他颈侧小声啜泣。
现在不知道是几点,原琅只能通过十二点的钟声和寂静的银镜勉强判断,当前应该是凌晨三四点。
有几只飞虫尾巴闪着微弱的亮光,穿梭在静谧的银林。怀里瘦弱的身躯瑟瑟发抖,原琅抱着小卿钺走在银沙铺垫的小路上,难以言喻的酸涩涌进胸口。
他想说点什么以至于两人之间不会太安静,但话刚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一直以来,他的想法都很简单,他想把布布还给齐闵,把卿钺送回家。哪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也可以守着关于卿钺的记忆到死去那天。
他以为卿钺和他不一样,卿钺也许是幸福的。只是一个人流落到陌生的未知世界,难免不安。敏感也正常。
可如今他来到这里,重回卿钺的童年,才猛然想起最初在梦境中见过的那个被锁链绑住的男孩。
竟是卿钺。
他摸了摸卿钺毛躁的头发,又把他抱紧了些。卿钺瘦小的胳膊挂在原琅脖子上,勒得他近乎窒息。
黑鸣始终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蛇身爬过银沙,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原琅能通过窸窸窣窣的动静判断黑鸣没有走丢,但此时身后的响动却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见黑鸣钻进了路旁的银蕨丛。
“黑鸣?”
原琅把小卿钺往上掂了掂,才让自己能喘口气。
他抱着人探身看向草丛,只能看见一截黢黑的蛇身在银蕨间穿梭,时隐时现。
片刻后,黑鸣卷着一枚蛇蛋探出头。
它吐着蛇信盯了原琅几眼,嫌弃地往外推了推尾巴卷起的蛇蛋。
黑白相间的蛇蛋咕噜咕噜滚到原琅脚边才堪堪停下。
原琅懵了。
蛇蛋断断续续地摇晃,壳上已经布满细碎裂纹,透过蛋壳的缝隙,能隐约看见里面裹着黏液的小蛇。
它在里面艰难挣动几下,但又很快没了动静,只剩蛋壳偶尔轻轻颤动。
原琅腾出一只手戳了戳黑白纹蛇蛋,小卿钺闷闷趴在他怀里看着他动作,眼角还挂着泪水。
“这个、这个放哪?”
如果原琅没记错,这是白缈和黑鸣的蛇蛋吧?问题是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难道它才是导致原琅来到银镜的罪魁祸首吗!
更更更重要的是…
这个蛇蛋好像不是什么吉祥物吧!
小卿钺见他半天不动,轻轻扯了扯原琅。湿漉漉的小脸又贴在原琅颈侧,还轻轻抽了抽鼻子。
“有点困。”
他小声咕噜一句,生怕原琅把他丢下似的,手用力地搂着原琅的脖子。
算了。
原琅只好把蛇蛋揣进兜里,先抱着小卿钺回去。
作为一个深居简出常年泡实验室的人,原琅对于银镜这样幽静美丽的地方并不排斥,只是如今因为卿钺,他对这里深恶痛绝。
他哄小孩似的轻轻拍打小卿钺的背,在殿里来回踱步。
也许是习俗不同,神龛内的宫殿大多没有严密的门窗。比起避风避雨,这里的建筑似乎更偏向于让人时刻置于天空之下。
原琅抱着卿钺回到床上,怀里的小孩抓着他熟睡,后殿临着银林那侧完全敞开,原琅斜靠在床柱边,偏过头便能望见外面。
黑鸣不似白缈那样吵闹,始终安安静静盘踞在银桌上,它的身后是殿外那片被月光浇灌的银林,宫殿散落在山间。
原琅并不想强迫黑鸣说什么,毕竟在当前的时间线里,黑鸣并不认识他。
愿意帮他已经是仁至义尽。
“你走吧。”他对安静的黑蛇说道。
落闻在银镜,原琅肯定是要想办法带走卿钺的。
能少牵扯到别人,就尽量避免。
小卿钺被他的声音吵醒,一只手迷迷糊糊揉着眼睛,一只手攥住原琅的衣领。
黑鸣歪歪脑袋,疑惑地吐吐蛇信。
它慢吞吞游到原琅脚边,尾尖试探性戳了戳原琅的裤腿,似乎在衡量怎么爬上去。
刚扬起个头贴上原琅,几张卡牌就叽叽喳喳砸到它头上,痛得黑鸣猛地一缩。
“叽叽叽叽!”
小鬼牌率先不满,立在牌中央
的人影挥着拳头就差爬出来了。
原琅弯起手指弹了弹几张不安分的卡牌,摸了摸黑鸣的头。
“叽!”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因为抱着小卿钺,他不好起身,只能尽可能伸长手臂让黑鸣爬上来。
黑鸣倒是转了个方向,游到原琅口袋边,尾巴指了指蛇蛋。
原琅看不懂。
抓耳挠腮半天,耳边突兀地响起一道清澈稚嫩的声音。
“它问这个蛋从哪里来的。”
小卿钺趴在他肩膀上,睁着眼睛看原琅,眼神很是清醒。
“你醒了?”
小孩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原琅反而有些不知所措,生怕碰到。
他虚虚拢着卿钺,小孩嘴角扯起一个弧度,说话黏黏糊糊。
“我没事,它问这个蛇蛋从哪来的。”
“啊,哦哦这个蛇蛋..”原琅回头才看见黑鸣半眯着眼睛看他俩,神色好似不耐烦。
“这个蛇蛋是你和白缈的,呃、你生的。”
话一出口,殿内一片寂静。
原琅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一排带着省略号的乌鸦从头上飞过。
看黑鸣那僵硬的样子,如果它能说话,应该已经把原琅大骂一顿了。
“我没骗人!”
原琅双手投降,诚恳地对黑鸣发誓。
“这个蛋确实是你生的,而且我怀疑是它把我带过来的。”
小卿钺安静地窝在原琅怀里,把原琅帽兜里的小龙猫扒拉出来捧在手上,好奇地摸了摸。
毛茸茸的柔软触感让卿钺的眼睛睁得老大,原琅暗笑。
他咳嗽一声,正视黑鸣,再次肯定地点点头。
而对面黑蛇如遭雷劈般僵住不动。
原琅想起白缈现在还是个蛇蛋,尴尬地笑了笑,又补了一刀。
“白缈就是那枚白色的蛋。”
“噗通”一声,只见一道黑影从银桌掉下去,原琅吓得一抖。
“你没事吧。”
他想去看看黑鸣,反而被小卿钺制止了。
“那是它的因果,不要插手。”
小卿钺摸了摸龙猫,脸上是不符年纪的成熟。
“等它自己想吧。”
原琅刚抬起来的屁股又坐了回去,应了一声,低头查看卿钺的伤。
后殿敞开那侧只有几根银柱支撑着穹顶,柱外有一方清浅的池,清水沿着银白石阶流淌,月光洒落,映得水面倒真像是一块晃动的银镜。
原琅拿起从禁殿外扯下的银叶,抱着小卿钺走到池边。确认池水清澈无异后,才用银叶沾了些水,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污迹。
小卿钺很乖。
低着头任由原琅处理脸上的伤口。
找到卿钺后,原琅悬着的心才勉强落下,却又在看清他的情况时揪得更痛。
卿钺很少很少提起他的过去。
就像原琅从不在卿钺面前提起他的家庭。
他轻轻把被水润透的树叶贴在卿钺的脸上,又小心翼翼扯开卿钺身上那件早已破败不堪的衣袍。
洁白的布料早已污迹斑斑,几个凌乱的脚印留在衣袍上,格外刺眼。那是属于成年人的脚印。
“落闻虐待你,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