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6:20。 城市东郊,废旧车辆回收场“钢铁坟场”。
雾气在这里更浓,混合着机油、铁锈和垃圾焚烧的刺鼻气味。堆积如山的报废悬浮车骨架在灰白的天光下如同巨兽的骸骨森林。几盏摇摇欲坠的氙气灯在雾中投下惨白的光晕,勉强照亮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
空地中央,停着三辆经过重度改装、涂着狰狞涂鸦的武装悬浮车,呈三角形分布,车顶上坐着或靠着几个眼神不善、穿着街头混搭战斗服的人。他们抽着烟,低声交谈,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雾气弥漫的入口。
卢卡斯将货车停在入口外五十米处,示意塞莉娅留在车上。“记住,如果有变,按计划B,别管我,带着维克托冲出去,往西北方向开,能开多远开多远。”
塞莉娅点头,暗紫色眼眸在昏暗中微亮。“我精神覆盖范围大约三十米,能模糊感应情绪和恶意。如果感觉到强烈敌意或埋伏,我会给你信号。” 她闭上眼,集中精神,一股无形的、微弱的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水中的涟漪。
卢卡斯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车。肋部的伤口在动作时传来刺痛,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腰板,脸上挂起一种混合了疲惫、警惕和一丝街头智慧的复杂表情。他穿着那身脏污的工装,空着手,朝着空地中央走去。
“站住。” 一个脖子上纹着渡鸦图案、嚼着口香糖的壮汉拦在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找谁?”
“告死鸟。有生意。” 卢卡斯声音平静。
“什么生意?”
“卖消息,买东西。独家消息,急用的东西。” 卢卡斯目光越过他,看向空地中央那辆最大的、车顶上架着重型机炮的改装货车,“告诉告死鸟,是关于昨晚码头沉船、西海岸‘清道夫’,还有……那个戴眼镜穿西装的男人。他感兴趣的话,我就在这里等五分钟。不感兴趣,我掉头就走,消息卖给别人。”
壮汉眯起眼,盯着卢卡斯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片刻后,他侧身让开。“鸟哥让你过去。别耍花样。”
卢卡斯稳步走向中央那辆货车。车门打开,一个瘦高的身影从阴影中探出身。
“告死鸟”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精瘦,眼神锐利得像秃鹫,穿着件磨旧的皮夹克,脖子上挂着好几条不同材质的链子。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上下打量着卢卡斯。
“狼人。诊所的医生,卢卡斯·格雷。” 告死鸟准确地点出了他的身份,声音沙哑带着烟腔,“昨晚码头很热闹,听说你也去凑了热闹,还把诊所搞没了。现在带着两个更麻烦的‘货’,想跟我做买卖?”
“消息换路。” 卢卡斯不绕弯子,“昨晚的事,我知道大部分内幕。谁炸的船,谁在找什么,谁吃了亏,谁在幕后。这些消息,值两套干净的假身份芯片,一辆可靠的中型货车,够跑两千公里的备用能源和补给,外加一张避开主要监控的、出城的安全路线图。”
告死鸟嗤笑一声:“胃口不小。我凭什么信你的消息值这个价?”
“你可以先验货。” 卢卡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屏幕有裂痕的备用通讯器(从旅馆抽屉里顺的),按了几下,调出一段模糊的、只有几秒钟的视频——那是他在“海妖号”泵房,用维克托视角记录下的,G-2容器炸裂、塞莉娅踉跄走出瞬间的影像。画面晃动剧烈,但足以看清那个奇特的容器和里面的女性。“这个,是昨晚码头下面的‘货’之一。黑曜石和‘公司’抢的就是她,或者说,她身上的东西。”
告死鸟的眼神瞬间变了。他盯着那模糊的画面,雪茄在嘴角停住。几秒后,他挥挥手,示意旁边的手下退开些。“进来说。”
卢卡斯跟着他钻进改装货车内部。车厢被改造成一个简陋的移动指挥所,布满屏幕、通讯设备和武器架。告死鸟坐在一张破旧的旋转椅上,示意卢卡斯坐对面。
“那个女人,什么来头?”
“格雷家族的人,威廉·格雷的妹妹,‘G-2’实验体。昨晚因为能量冲击醒了。”卢卡斯半真半假地说,省略了“蓝图”和夜行工程师的部分。
“‘G-2’……和威廉·格雷有关……”告死鸟若有所思,显然知道威廉的一些事,“黑曜石是‘公司’雇的?”
“黑曜石是受一个叫利奥·斯特林的男人委托。他是‘公司’某个基因工程项目的负责人,戴眼镜,穿西装。昨晚他本人没到场,但遥控指挥。黑曜石的任务是回收‘G-2’和另一个‘钥匙’——一台军用仿生人原型机EVE-07。不过他们失败了,船沉了,‘钥匙’丢了,‘G-2’被我带走了。” 卢卡斯坦然承认。
“EVE-07……军用原型机……难怪黑曜石这么疯。” 告死鸟点点头,似乎将这些信息和他自己的渠道消息对上了。“船是怎么沉的?”
“‘血月’能量峰值,加上黑曜石布置的能量设备和船体结构不稳,内部战斗引发连锁反应。具体细节,等我们安全离开这座城市,我可以给你更完整的报告,包括斯特林的模糊影像和行动时间线。” 卢卡斯开出条件。告死鸟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你想跑路,带上那两个烫手山芋,去内陆?”
“对。我们有必须去的地方。但需要你帮忙,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为什么找我?不怕我转手把你们卖给‘公司’或黑曜石?他们出的价肯定比你高。”
“因为你是生意人,不是杀手。” 卢卡斯直视他的眼睛,“卖了我们,你能拿到一笔快钱,但也彻底得罪了格雷家族最后的血脉,和一个苏醒的‘G-2’实验体。谁知道我们这种人被逼急了能做出什么事?而且,你从此就只是‘公司’的一条狗,失去中立性,其他客户会怎么看你?”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但和我们交易,你拿到的是独家、一手的高价值情报。你可以选择性地卖给需要的人,比如其他对‘公司’不满的势力,比如想知道黑曜石昨晚损失了多少的竞争对手,甚至……可以打包卖给情报贩子,赚得更多。而我们,会从此消失,不会再给你带来麻烦。这是长期、低风险、高回报的买卖。”
告死鸟沉默地抽着雪茄(这次点燃了),烟雾在狭窄车厢里缭绕。车厢外,传来手下偶尔的咳嗽和远处垃圾车的轰鸣。
“假身份芯片,我有,质量不错,能用三个月。货车,后面那辆蓝色的‘野牛’看到了吗?改装过,防弹轮胎,加大能源仓,后备箱有暗格。能源和补给,可以给你备足。路线图……” 他弹了弹烟灰,“我确实知道几条老走私路线,避开大部分监控,但路不好走,而且要穿过‘锈带’和几片无主荒地,危险不少。”
“成交?”卢卡斯问。
“先付一半‘货’。” 告死鸟伸出两根手指,“详细时间线,黑曜石小队配置和损失评估,斯特林的外貌特征和可能使用的化名。现在给我。剩下关于‘G-2’和沉船具体细节的报告,等你们出城后,用加密频道发给我指定地址。收到后,我再把最后的路程补给点和几个安全屋坐标给你。”
很公平,也留了后手。卢卡斯点头,接过告死鸟递过来的一个加密数据板,开始快速输入他从昨晚经历中整理出的、不涉及核心秘密但足够有价值的信息。他重点描述了黑曜石小队的装备、战术风格、在“海妖号”内部的布置,以及他听到的关于“斯特林先生”的只言片语,还模糊提及了“灰衣人”的存在和其诡异能力(但隐去了他们最后退走的事实)。
告死鸟一边看,一边偶尔提问,眼神越来越亮。显然,这些情报的质量超出他的预期。
十分钟后,卢卡斯将数据板递回。告死鸟快速浏览一遍,满意地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两枚指甲盖大小的生物芯片。“指纹和虹膜信息已经抹掉,输入你们自己的生物信息就能激活。有效期从激活起算90天。货车钥匙和能源卡在车上。补给已经装了一部分在暗格里,剩下的在路线第一个安全屋,密码是‘渡鸦永不眠’。”
他站起身,拍了拍卢卡斯的肩膀(力道不轻):“医生,你比看上去有种。祝你们好运。另外,免费附赠一条消息——黑曜石昨晚损失了至少一个小队,正在发疯一样全城搜捕。‘公司’的人还没公开露面,但我的线人说有几个生面孔在港口区高价收购‘特殊目击信息’。你们最好快点消失。”
卢卡斯收起信片,郑重道谢,转身下车。
塞莉娅的精神感应没有传来警报,交易过程顺利。他快步走回自己的货车,示意塞莉娅跟上,两人迅速将依旧昏迷的维克托从垃圾车转移到那辆蓝色的“野牛”改装货车上。车况比他们那辆破车好太多,内部空间也更大,维克托被安置在后排座椅放倒形成的空间里,用毯子盖好。
卢卡斯激活了假身份芯片,信息录入——他现在是“林克·哈珀”,一名自由货运司机。塞莉娅则成了“莎拉·陈”,他的表妹。维克托……暂时没法录入,只能希望路上不会遇到需要检查所有乘客身份的关卡。
“路线图已接收。” 塞莉娅看着告死鸟发到她临时通讯器上的加密文件,“第一段:出城走东区老工业管道,在‘锈河’污水处理厂出口上旧7号公路,避开高速。大约一百二十公里后,有一个废弃的‘66号公路旅馆’,是第一个安全屋,补给在那里。”
卢卡斯发动引擎,“野牛”发出低沉的咆哮。他最后看了一眼雾气中“钢铁坟场”的轮廓,和远处那几个渡鸦帮成员模糊的身影,然后调转车头,驶入浓雾弥漫的街道。
上午7点05分,他们驶入了东区迷宫般的废弃工业管道。巨大的混凝土管道内壁长满青苔,昏暗潮湿,只有车灯撕开前方的黑暗。管道是老城区排水系统的一部分,早已废弃,但足够宽敞行车,是走私者和逃犯常用的秘密通道之一。
车厢内一片沉默。卢卡斯专注驾驶,在湿滑的管道内小心控制着车速。塞莉娅靠在副驾座椅上,闭着眼,似乎在假寐,但卢卡斯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微弱的、非人的能量波动,如同无声的雷达扫描着周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维克托无声无息地躺在后面。
开了大约半小时,前方出现亮光——管道出口。外面是浑浊的“锈河”和一座早已废弃的污水处理厂建筑。他们驶出管道,沿着河边颠簸的土路行驶了几分钟,终于拐上了一条坑坑洼洼、杂草丛生的旧公路——旧7号公路,一条在大萧条时期被废弃、如今只存在于某些地图和流浪者记忆中的“幽灵公路”。
路况极差,但正如告死鸟所说,没有监控,没有巡逻,只有无尽的荒野、废弃的农场和偶尔掠过的乌鸦。
卢卡斯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但依旧不敢大意。他看了一眼油表和能源指示——充足。又看了一眼塞莉娅。
“感觉怎么样?”
塞莉娅睁开眼,暗紫色眼眸在车窗透进的苍白天光下显得有些疲惫。“还好。精神感应范围缩小了,但更稳定了些。威廉的记忆碎片……还在翻腾,尤其是关于‘回声谷’的部分。感觉很……矛盾,既向往,又恐惧。那里有威廉留下的东西,但也有他设置的……障碍。他似乎在防备着什么,或者防备着……某些状态下的自己。”
“防备自己?”
“嗯。记忆碎片里有强烈的‘锁’的概念。不止一道‘锁’。‘回声谷’本身可能就是一道大锁,里面还有更多。需要特定的‘钥匙’和‘密码’才能打开。维克托……可能是钥匙之一。你的血脉,也是。而我……” 她顿了顿,“我可能既是钥匙,也是……被锁的一部分。”
听起来就麻烦重重。但至少方向明确。
“先不管那么多,到地方再说。”卢卡斯将注意力放回路面,“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休息和补给。希望那个‘66号公路旅馆’还在,而且没被流浪汉或野兽占领。”
旧7号公路蜿蜒向前,穿过枯黄的草原和锈蚀的农场围栏。天空阴沉,似乎要下雨。收音机里只有嘈杂的电流声,偶尔能收到远处城市的交通广播片段,信号极差。
上午9点30分,在转过一个长满荒草的山坡后,他们看到了目的地。
一座两层楼的、木质结构早已腐朽发黑的汽车旅馆,歪斜地立在公路边。招牌上的“66”字样只剩下一半,在风中吱呀作响。旅馆后面是一片枯死的树林,更远处是灰蒙蒙的山峦轮廓。
看起来荒废已久,但卢卡斯注意到,旅馆门前的空地上,没有太多杂草,似乎近期有车辆停靠过的痕迹。
“小心点。” 他放慢车速,在距离旅馆百米外停下,熄火。“我下去看看。你留在车上,警戒。如果有问题,老规矩。”
塞莉娅点头,暗紫色眼眸紧盯着旅馆黑洞洞的窗户。
卢卡斯拔出那把从黑曜石士兵身上摸来的、仅有的一把实弹手枪(子弹不多),推开车门,小心翼翼地靠近旅馆。
旅馆大门虚掩,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里面一片昏暗,弥漫着灰尘、霉菌和动物粪便的气味。大厅里家具东倒西歪,登记台后的墙面上还贴着几十年前的泛黄海报。地上有杂乱的脚印,新旧不一。
他快速检查了一楼几个房间,都空无一人,只有些破烂垃圾。楼梯吱呀作响,他谨慎地上到二楼。走廊尽头一个房间的门关着,门缝下似乎有微弱的光透出。
卢卡斯屏住呼吸,贴墙靠近,轻轻拧动门把手——没锁。
他猛地推开门,举枪!
房间里空无一人。但和楼下不同,这里明显被“整理”过。灰尘较少,一张破桌子上点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灯光如豆。桌上还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