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难释怀,再度命赵诚演示数次。

    赵诚随他玩闹片刻,县尉愈发震惊。

    终于,赵诚摇头:“大人,我这骑术总该过关了吧?”

    县尉目光闪烁,轻声道:“何止过关……”

    顿了顿,忽而放软语气,“你若不嫌弃,唤我一声蒙叔便可。”

    赵诚一怔,眼中掠过讶色:“蒙叔?可是蒙骜将军之后?”

    县尉眉梢扬起,神情骄傲:“你认得家父?”

    赵诚笑意真挚:“蒙将军功勋赫赫,大秦谁人不知?”

    蒙骜历仕四朝,屡统大军,征伐四方。

    夺韩十余城,破赵三十余城,取魏五十余城,终助秦国立三川、设东郡。

    可以说,若无这位历经四朝的宿将,生于三川郡的赵诚此刻早已不在秦国疆域之内。

    更关键之处在于,众人皆知蒙骜乃蒙武之父,蒙恬与蒙毅之祖。

    县尉姓蒙,又以“蒙叔”

    相称,难不成是蒙武亲临?

    三川郡为秦国东扩战略要冲,此前长期由吕不韦掌控。

    待其被罢黜后,此地主官皆由秦王亲信将领或文臣接任,旨在以嫡系力量取代吕氏旧部。

    阳城县紧邻南阳郡这一重要跳板,县尉人选尤为关键,须具备足够能力抵御韩军反扑,或随时调度兵力支援攻韩战事。

    如此看来,蒙武的可能性确实不小,只是眼前这人年纪尚轻,令人疑虑。

    “你这小子。”

    蒙威越瞧越觉顺眼,却仍凝视赵诚神情道,“我名蒙威,并非蒙家正支,帮不了你太多,不必刻意讨好。”

    赵诚闻言恍然,心中并无失落。

    即便真能攀上蒙武,也不过是借势而行。

    未能得见,亦不过少些出战机缘罢了。

    以他如今战力,何处不得重用?

    于是摇头道:“并非哄您开心。

    蒙将军数度征战,功勋赫赫,正是有他坐镇,大秦方能设立三川郡与东郡。

    我生于此地,对他敬仰万分。”

    “至于蒙叔,已对我多有提携,这份情意我铭记于心。

    若有幸不死于沙场,必当回报今日恩德。”

    蒙威始终细察赵诚神色,此时已断定此人不慕权贵,不由心生宽慰,愈发喜爱。

    他欣然 ** :“你这少年着实出众,锐气逼人,才具非凡,品性端正。

    只要命不绝于战场,日后大秦江山必有你一席之地!”

    “放心,虽非蒙家嫡传,但助你一臂之力仍是可行。

    骑术无需多言,这几日专心练箭,过几日,蒙叔送你一份厚礼!”

    赵诚沉吟片刻道:“其实,箭术我也已通晓。”

    “呵!”

    蒙威斜目冷笑,心想这回可算装错了调子。

    方才那一箭明明偏出半尺,直往旁人头顶而去,自己看得分明。

    那吏员腿还在发抖呢!

    “来,站到十步之外靶前,让我看看你能否命中靶心!”

    那支箭破空而至,快得几乎化作一道残影。

    尖锐的啸声撕裂长空,六十多丈的距离转瞬即逝。

    正中靶心,穿透木心,余势未歇,轰然钉入土墙。

    只留箭尾微微震颤,如风中残叶。

    县尉愣在原地,眼神凝固。

    六十多丈,直贯靶心,一穿而过,没入土墙!

    姿势、发力、角度、准头,无一不臻于极致。

    这简直是天工之作!

    该不会是瞎蒙的吧?

    刚才明明不是这样!

    一定是在碰运气!

    骑术若能靠通马之语天赋速成,尚可勉强信服。

    可箭术不同,岂是顿悟就能跨越数级?

    此道繁复至极,远距离命中靶心,需懂弓性、知箭重、明自身力道。

    角度、风向、箭身旋转,皆要精准把控。

    哪怕呼吸微滞,指尖轻颤,亦会偏移分毫。

    所以……必然是蒙的!

    蒙威点头,神情赞许:“蒙得不错,记住这种感觉。

    动作标准,务必铭记。”

    “再来一箭,照着方才的样子。”

    赵诚挠了挠头,明白对方的怀疑。

    可他早已在推演中练弓十五载,以心为弓,已演练万次。

    此刻持弓在手,射箭如吐纳般自然流畅。

    射程之内,万物皆可洞穿。

    刹那之间,又一支箭激射而出。

    划出笔直轨迹,穿过前一支箭的靶心,更从其箭尾贯穿而入。

    依旧深陷土墙,尾羽轻颤,仿佛无声嘲弄。

    蒙威喉头一紧,吞了口唾沫。

    竟有如此奇事?

    连续两次命中,还能如此精准?

    他真会?

    不信邪地挥手:“再射一次,让我看看!”

    话音未落,第三支箭已破空而来。

    直贯前两箭尾端,稳稳钉入土墙,尾羽仍在颤动。

    角落里缩着的吏员双腿发抖,双目圆睁如铜铃。

    你小子刚才差点把老子射死,现在却成了神射手?

    之前到底在藏什么?

    不对劲!

    莫非我哪件事惹了他?

    他是不是借射箭之名,想杀我灭口?念头翻涌,几番思索后,已有归隐田亩之念。

    惹不起,躲总行吧?

    蒙威彻底怔住。

    世间真有此等奇事?

    活了半生,从未见过!

    不可能!

    他目光如炬,将赵诚从头到脚扫过,良久未语,终是心头一动。

    “这般,你于奔马之上挽弓射鸟,若真命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便赏你整月鹿肉不愁。”

    赵诚眸光骤然一炽。

    “真话?”

    “岂会欺你。”

    他笑开,仰首望天,一只麻雀正掠过云影。

    风起时,羽翼轻颤,发丝拂面,他眉间已燃起滔天战意。

    “蒙叔,且看我一箭破空!”

    心意所至,骏马嘶鸣,四蹄翻腾,如疾电般向前狂驰。

    身在疾驰中,上半身却凝如磐石,双目如鹰隼锁住目标,纹丝不动。

    腰腹以下随马身起伏,流转间尽显从容之姿。

    弓已满弦,箭在指尖,那飞鸟翎羽纤毫毕现,历历在目。

    风势、力道、角度,皆如呼吸般自然流露于心。

    千百遍的拉弓,早已化作骨血中的本能。

    这一箭,绝无落空。

    弓弦绷至极限,嗡鸣如裂。

    蒙威瞳孔骤缩,呼吸几乎停滞。

    竟要以奔马追飞鸟?!

    这世间哪有此等神技?

    可为何,心中竟生出不可违逆的笃定?

    那姿态,那眼神,那一瞬的凝定——分明已是武道之境。

    演武场上诸人,无论新卒老将,皆被那身影摄魂。

    多少少年心潮翻涌,只觉男儿当如此般凌霄而立。

    然而——

    咔嚓!

    弓身炸裂,牛筋崩断,余音震耳。

    马惊而起,前蹄高扬,尘土飞扬。

    赵诚一手压下马首,喉间轻响,身形稳若山岳。

    低头看向手中碎裂的弓身,无奈摇头。

    练心已久,竟忘了这凡物不堪重负。

    罢了,靶子近些也好。

    他调转马头,缓步归阵。

    全场寂静。

    旋即,爆发出一片惊愕与惋惜。

    谁不想亲眼见那箭穿苍穹,将飞鸟击落?

    可终究太远。

    蒙威望着他离去背影,沉默片刻,忽而低笑。

    那弓……确是拖了后腿。

    众人心中仍存遗憾,但很快——

    我呸!

    那厮把弓拉炸了啊!

    他是人吗?

    赵诚策马缓行,回身立于蒙威面前,眉间锋芒尽敛,转而浮出沉静气度。

    “蒙叔,弓弦崩了,您先前那话还算数吗?”

    蒙威略作停顿,缓缓颔首:“自是算数。

    弓有瑕,非你之过。”

    少年轻笑,眸光微闪:“那再取一弓来,依您所言,奔马射靶便是。”

    蒙威凝视少年神色如常,心底却泛起一丝莫名滞涩,说不清道不明。

    他点头应下,忽而暴喝:“取我的弓!”

    卫士疾步而去,片刻捧来一具精制强弓。

    蒙威扫了一眼,未接,冷声吩咐:“不是这把,我藏库中的那支,速速拿来。”

    卫士迟疑:“您平日极少动用……”

    “闭嘴。”

    “遵命。”

    不多时,那人再度返回,手中托着另一具巨弓。

    通体漆黑如墨,两端翘起似鹿角,外缠牛筋,弓弦粗如麻绳,连持弓者手臂青筋暴起,可见其分量不轻。

    蒙威接过,径直递至赵诚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