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局会议结束时,已经过了中午。
香江会上午盘早已收市,可渣甸大厦楼下的人群却丝毫没有散去。
记者仍守在门口,几家电视台的采访车停满了街边,粗黑的电缆一路拖到路旁,摄影机始终对着大厦正门。谁都知道,真正有价值的新闻,不在会议室里,而在这些人走出来之后的几句话。
大堂的玻璃门缓缓打开,最先出来的是钮壁坚。保安刚把人护出来,十几支话筒已经递到面前。
钮壁坚主席,董事局今天是不是没有达成一致?
海港城计划会不会延期?
是不是汇丰反对海港城计划通过?”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了过来。
钮壁坚脚步没有停,只是边走边淡淡回了一句:董事局讨论得很充分,项目仍在推进。
说完便钻进等候在门口的房车,再没有给记者追问的机会。
紧接着走出来的是克劳恩。相比钮壁坚,他脸上的神情反而轻松一些。
有记者追上去问:克劳恩先生,渣打是不是和汇丰意见相左?
克劳恩停下脚步,回头笑了笑,董事局本来就是讨论事情的地方。
有不同意见,不代表没有合作。
他说完便抬了抬手,示意助手挡住记者,自己转身上车离去。
不远处,沈弼也从大堂里走了出来。他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步伐不快,却没人能够真正靠近。
记者一路跟着追问。
沈先生,汇丰是不是反对海港城方案?
今天是不是没有谈成?
沈弼只是朝众人点了点头,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径直坐进汽车。
黑色劳斯莱斯缓缓驶离,人群又迅速朝大门口围了过去。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最后出来的人,才是最近香港报纸最喜欢写的人。
几分钟后,林书豪迈步走出大堂。闪光灯几乎同时亮成一片。记者一下子围了上去。
林生,董事局是不是谈崩了?
汇丰是不是要求修改方案?
海港城还会不会继续?
十几道声音交织在一起,几乎盖过了街上的车声。
林书豪没有急着离开,他站定脚步,等众人的声音稍稍落下,才神色平静地开口。
董事局今天讨论得很充分,这么大的项目,有不同意见,很正常。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过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把海港城做好。至于具体方案,还需要一点时间继续完善。
没有承认谈成,也没有否认分歧。
一句话,既回应了记者,也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保镖这时顺势分开人群,护着林书豪朝路边的轿车走去。
车门缓缓关上,发动机低沉地响起。
隔着车窗,外面的闪光灯仍不停闪烁,记者还在追着拍照,可已经没有人能够再问出第二个问题。
而就在记者忙着赶稿的时候,下午出版的财经号外,已经开始准备新的标题。
……
下午,半岛酒店。
临窗的位置早已经订好,维港的海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咸湿的水汽。海面上几艘渡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倒让包厢里显得更加安静。
克劳恩来得最早,正慢悠悠地喝着红茶。见林书豪进门,只抬了抬手,“坐吧,今天上午这一仗,可不好打。”
林书豪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
没一会儿,凯瑟克也推门进来,把公文包递给助理,示意不用留下。房门重新关上,包厢里只剩三个人。
服务生重新添了茶,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克劳恩放下茶杯,率先把上午的话题接了回来。
“我原本还以为,沈弼今天最多提几个条件,没想到一开口,就是冲着整个海港城来的。”
他说着摇了摇头,忍不住笑了一声。“汇丰胃口,比我想的大。”
凯瑟克却没有笑。他轻轻转着茶杯,语气很平静。
“不是胃口大,是位置不能丢。
汇丰现在已经进了九龙仓董事局,如果未来海港城几十亿资金绕开它走,它这个股东,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克劳恩没有反驳。上午会议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感觉到了。
沈弼从头到尾,几乎没怎么讨论股权。
他谈的,全是资金。钱怎么进,钱怎么出,最后又回到哪里。
至于项目公司能不能成立,他反倒没有那么在意。
想到这里,克劳恩抬头看向林书豪。
“你怎么看?”
林书豪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窗外维港,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正常。”
“如果换成我是汇丰,我也会这么做。”
凯瑟克挑了挑眉。“哦?”
“海港城以后就是一部印钞机。”林书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依旧平缓。“谁站在资金入口,谁就有话语权。所以今天争的,从来不是项目公司。”
“而是谁坐在水龙头前面。”
一句话,两人都沉默了。这个比喻很俗,却很准确。克劳恩忽然笑了,“照你这么说,我们上午等于白谈了?”
“那倒没有。”林书豪放下茶杯,轻轻摇头。
“至少有一件事已经确定了,海港城一定会做。
这一点,沈弼没有反对。”
凯瑟克点了点头,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有继续和沈弼硬碰硬。
方向已经定了,剩下的,无非是谁多拿一点,谁少拿一点。只不过,这种事急不得。
克劳恩身体往后一靠,望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
“可我总觉得,沈弼不会这么算了,汇丰吃惯了主动,不会一直坐着等我们改方案。”
林书豪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当然不会,如果我是他,我也不会等。”
凯瑟克目光落在林书豪脸上,“那你觉得,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林书豪没有立即回答。他伸手把桌上的茶杯轻轻转了一圈,看着杯里荡开的水纹,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董事局谈不下来,就去股票市场谈,董事局解决不了的问题,股价有时候比会议更有用。”
克劳恩眼神微微一凝,“你是说……”
林书豪抬起头,淡淡笑了笑,却没有把话说透。
“等等看吧,沈弼不会让我们等太久。”
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一艘天星小轮慢慢驶过维港,海面泛起一圈圈波纹。
凯瑟克望着窗外,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林书豪既然这么说,就一定已经想到了后面的变化。
…….
皇后大道一号,汇丰总部。
顶楼办公室的窗外是中环整片楼群,玻璃反着光,像一层压着的水面。茶早就泡好,没人动,放久了,颜色有点沉。
汇丰大班桑达士坐在桌边,听沈弼把上午会议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入场、介绍、股权结构,到最后谁说了什么,谁没有退,基本一字不落。
沈弼说得不急,但也没有停顿。讲完之后,屋里反而静了一下。
桑达士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桌上那几份文件,指尖在杯沿停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做不做项目。
是这个项目,已经开始自己定价了。”
沈弼点头,没有否认,“前期市场已经先走了一步。”
他把话说得更直一点,“怡和和林书豪那边,已经在高位把一部分筹码换成现金了。说白了,
就是趁市场相信这件事的时候,先把一轮利润拿出来。”
他顿了一下,换了个更白的话,“就是先把贵的卖掉。已经吃了一大口。”
桑达士没有评价这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沈弼继续,“渣打现在是主要资金在里面的人,进得早,成本低,还在位置上。但问题是——市场现在看的是渣打的动作。”
他抬眼。
“外面以为渣打在主导,但实际上,汇丰还没真正说话。”
这句话落下去,意思已经很清楚。市场现在在听谁的,就等于在承认谁是规则制定者。
桑达士把茶杯往旁边推了一点,“所以他们现在在看汇丰。”
他说得不重,但很明确,“不是看我们投不投,是看我们认不认这个计划。”
沈弼点头,“对。”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层,“还有一件事,市场现在的预期是,这个项目可以继续涨,但必须有人把它管住。
如果没人管,涨得越快,后面越难收。”
桑达士抬眼,“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跟着市场走。
是让市场知道谁在管它。”
办公室里那点气氛,开始慢慢往一个方向收。
沈弼没有说话,只是等他继续。
桑达士看着窗外的中环,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渣打现在在前面说话,不合适。”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清楚。市场可以有资金进出,但“谁在发声”,等于谁在定规则。
他收回目光,“汇丰是股东,也是银行。不能只是看结果,也不能只让别人解释过程。”
他停了一下,“这个项目的名义权,要回来。”
沈弼明白他的意思没有绕,“那就不能再让渣打单独对外解释结构。
否则市场会默认他们是主导。”
桑达士点头,“我们不需要把他们踢出去。
但我们要让市场知道,最终解释权在我们这里。”
茶还是没动。但这一句之后,整个方向已经定下来。窗外中环还在亮着,楼群一层层叠着。
屋里那杯茶,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喝。
……
下午盘一开,市场就变了味。
九龙仓原本还撑在二十多块附近,开市几笔大单直接往下砸。
二十二,二十一,成交变快,但不是乱,是有节奏的。有人在撤,有人还在接。
茶楼里一边看价,一边还在聊上午会议。
“还没定死吧,只是讨论。”
“这么大的项目,不可能一次拍板。”
也有人摇头,“说是推进,但汇丰还没点头,这事就悬。”
马上有人接,“渣打和汇丰意见不一样,肯定要拉扯,就怕最后卡在汇丰那边。”
也有人说得轻一点,“这种项目哪有一轮就过的。”
嘴上说归说,手上动作很实在。有人在减,有人等更低一点再接。市场不是崩,是慢慢分开了。
一边信“还能推进”,一边开始防“会不会被压住”。
九龙仓就在这种来回里往下走,回到二十出头的位置,短暂停了一下,又开始晃。
像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但没人知道答案从哪边先出来。
……
电话“铃铃”响了两声,打破了九龙塘碧华阁屋里的寂静。
林书豪走过去,拿起听筒。
那边声音不重,“林生,汇丰沈弼,得闲饮茶。”
林书豪顿了一下。“好。”
电话挂断,屋里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