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仰春赋 > 第42章 守岁夜
    除夕这日,京城的天从早到晚都是灰蒙蒙的,没出太阳,也没下雪,风倒是停了。

    叶蓁和青禾一大早就开始忙活。灶房里热气腾腾的,青禾把前几天买好的猪肉剁了,拌上葱姜,又切了一把白菜末挤了水搁在旁边。叶蓁和面,揉得手腕有些酸了,换青禾来揉,她去切菜。两人一递一换地把馅料调好,面团醒够了,拿出案板来开始包饺子。

    青禾擀皮儿比上回顺手了许多,一张一张薄厚均匀,码在案板上像叠好的宣纸。叶蓁包馅捏褶,还是一掐两道褶子,不松不紧。包了大约一篦子的时候青禾忽然说:“姑娘,今年要是亓公子在就好了,人多热闹些。”

    叶蓁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他在边关守边,跟守岁也差不多。”

    青禾咂了咂嘴,没再往下说,把擀好的皮儿又摞了一叠推过来。

    下午的时候隔壁阿婆端了一碗红烧肉过来,说是自家儿子从城外带回来的年货,让她们尝个鲜。叶蓁接过来道了谢,把肉倒进自家碗里把空碗洗净了还回去,回来的时候青禾已经把饺子下了锅。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水翻着花,饺子一个个浮上来,白胖胖地挤在一起。青禾拿笊篱捞了两盘出来,叶蓁又拿另一口锅煮了一碗素饺子——这是她母亲从前在时的规矩,除夕夜总要包几个素馅的,说是给来年留个好兆头。

    两人面对面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桌上吃年夜饭。菜不多,一盘红烧肉、一碟腌萝卜、两盘饺子,但摆在桌上冒着热气,看着也挺丰盛的。青禾吃了一口饺子烫得直哈气,叶蓁拿勺子舀了碗饺子汤晾在旁边给她。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青禾去灶房烧水,叶蓁坐在院子里透气。夜里的寒气浸透了衣裳,她拢了拢领口,摸到那条狐皮围脖的毛尖。除夕夜没什么月亮,头顶的云层厚实实的,一丝光都透不下来。但远处不知哪户人家放了一串爆竹,噼里啪啦的响声透过院墙传进来,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了好几息才落下去。

    她坐在廊下听完了那串爆竹声,微微缩了缩肩膀,起身回了屋。

    青禾已经烧好了热水,灌了一只汤婆子塞进她被窝里,又给她倒了杯热茶放在床头。叶蓁洗漱过后躺下来,手搁在被面上碰了碰那只汤婆子的热度,暖意隔着被褥慢慢透进来,把夜里那股子寒气一点点驱散了。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枕头旁边那封信——亓煜年前寄来的最后一封——拿起来摸了摸信封的边角,没有拆开重新看,只是确认它还在那儿。她把信封放回原处,合上了眼。远处又响了一阵爆竹声,比方才更远了一些,像隔了好几道街,朦朦胧胧地落在耳朵里。

    她想着他那边应该是没有爆竹的。边关的除夕夜大约只有风声和哨兵的脚步,也许伙房会加一顿肉菜,但没有红纸、没有灯笼、没有人围在一起包饺子。她在心里想象他坐在营帐里吃饭的样子,大概也是一个人端着碗,对面坐着二狗或者别的兵卒,一边扒饭一边盯着桌上的地图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些,合上了眼。

    大年初一的早晨是被巷子里的炮仗声吵醒的。青禾比她起得早,已经在灶房里煮好了新年的第一锅汤圆。叶蓁披了件外衣推门走出去,发现门槛外面的石墩上放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码着几块糖糕,用干净的布盖着,还是温热的。她端起来看了看,没有署名,叶蓁猜测估计又是隔壁那位热心的阿婆送来的。

    她把糖糕端进屋跟青禾分着吃了,青禾咬了一口说“甜”,叶蓁也说是。

    上午的时候叶蓁去了一趟旧书铺,钱掌柜不在,柜台后面坐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说是他孙女。小姑娘见了她站起来问“是叶姐姐吗?我爷爷说今天有本书要给你”,说完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来。叶蓁翻开看了看,是一本手抄的花名册,字迹是钱掌柜的,上面列着几十个地名和人名,全是京郊各县的里正和保长。

    她合上册子看了看小姑娘:“你爷爷有没有说这本册子有什么用?”

    小姑娘摇摇头:“没说,就说交给你收着,你看了就明白了。”

    叶蓁没有再追问,把册子收好道了谢便出来了。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她把那本花名册在脑子里过了过——京郊各县的里正保长,跟之前那本赋税底档对得上。钱掌柜给她这本册子,大约是想告诉她那些抄录的赋税数据可以通过这些里正保长对接到具体的人和地。她把这些信息收进脑子里,把册子收进了柜子里,跟竹筒和木雕海棠放在一起。

    午后她坐在窗前晒了一会儿透过云层漏下来的薄薄日光,把那本县志翻出来又看了几页。她发现自己看书的速度比在侯府的时候慢了,不是看不进去,是每一页都看得更细了,字与字之间的停顿,句子与句子之间的转折,从前匆匆扫过去的东西现在能停下来想一想。她把这归结为日子过得没那么急了,不必赶着看完了。正月初三那天下午,她正坐在窗前给亓煜写年后第一封信。信纸摊在桌面上,笔蘸了墨悬在半空,她正在想开头怎么写——是写“过年好”还是写“你那边吃饺子了吗”——忽然听见院门被人叩响了。不是平常那种轻叩,是接连两下,间隔很短,像是来人赶时间。

    青禾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上次来过的二狗,这回肩上没有雪,衣裳虽然旧但比上回干净了一些,他站在门口朝叶蓁拱了拱手:“叶姑娘,我是替队长来送个口信的。”叶蓁放下笔走到门口:“你说。”

    二狗清了清嗓子:“队长让我跟您说两件事:第一件,他腿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大夫说再过半月就能正常走路;第二件,贺将军年前报上去的升迁名单批下来了,他升了指挥佥事,年后开春就要带三千人了。”

    他说完这两句话便住了嘴,像是在等叶蓁的反应。叶蓁站在门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他叫你来说这些,他自己没空写信?”二狗挠了挠后脑勺:“队长这些天忙得很,新兵营的事要他自己盯着,他让我跑一趟也是挤出来的空档。他说等这阵子忙完了再给你好好写一封。”

    叶蓁点了点头:“辛苦你跑这一趟。”她侧身让了让,“进来喝口热茶再走?”二狗摇了摇头说不打扰了,还得赶回去复命,转身便往巷子口走了。叶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发现他的脚步比上回沉稳了些,像是一路奔波的功夫练出来了。

    她关上门回到屋里,重新提起笔,把方才没写完的信续上了。开头她写的是:“二狗方才来过了,说你升了指挥佥事。”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还说你腿伤好得差不多了。”她看着那行字停了一下,觉得好像已经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了,又觉得好像没说完。

    她在信纸的末尾补了一句:“这边的年过完了。巷子里还有人放炮仗,比除夕少了些,但零零星星地响了一整天。”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折好装进信封。她想他收到信的时候大约已经是正月十五以后了,边关的春天比京城来得晚,风还是冷的,他的腿刚能正常走路,大概也顾不上看信里写的那些零零星星的炮仗声。

    但信到了就好。就像她方才听见二狗说“他升了指挥佥事”的时候,心里那块悬着的地方往下落了一截,落在了某个比之前更稳当的位置上。她把桌面收拾干净,然后起身去灶房帮青禾择菜了。

    傍晚的时候隔壁阿婆又端了一碗饺子过来,说是初一包多了没吃完。叶蓁接过来道了谢,把饺子倒进自家碗里,空碗洗好了还给阿婆。阿婆接了碗没有立刻走,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笑呵呵地说:“姑娘,你这些日子气色好了不少。”叶蓁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阿婆点了点头,端着她那只空碗转身回去了。

    叶蓁站在门口,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正月里淡淡的硝烟气和干冷。她把门合上落了闩,站了一会儿才进屋。

    夜里青禾把汤婆子灌好塞进她被窝里,吹了灯退出去。

    远处的巷子里又响了一串鞭炮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谁家的小孩舍不得把年过完,趁着最后一两天把剩下的炮仗全放了。她在爆竹声里翻了个身,心想正月十五快到了,过了十五这个年就算过完了。

    春天也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