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那天,叶蓁去旧书铺还书,顺便把抄好的二十页纸稿交到掌柜手里。
掌柜姓钱,五十出头,独眼,年轻时在翰林院做过几年杂役,认字多,看人准。他翻了两页叶蓁抄的稿子,又拿近了些凑在独眼前头细看了一回,放下之后点了点头:“字工整,句读也断得干净。你要是愿意,往后每月能抄一百页,按页付钱,不拖欠。”
叶蓁点了点头:“行。”
钱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摞空白纸稿和一本旧书推过来:“这本是京郊各县的赋税底档,字迹乱,你抄的时候把地名和年份单拎出来,分列抄写。”叶蓁接过来看了看封面,是某县某年的田亩册子,纸张边缘已经发脆了。
她没有多问为什么有人要抄这东西,便把它夹在腋下,跟钱掌柜打了声招呼出了铺子。回小院的路上她走得不快,风迎面吹过来把她的发梢撩起来又放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臂弯里那本旧书,纸张的边缘在日光里泛着陈旧的黄色,像是存放了很多年很多年,终于等到有人把它重新打开。
青禾见她回来便接了书过去搁在桌上,顺手倒了杯热茶递过来。叶蓁接过来暖着手,坐在桌边翻了翻那本底档,字迹确实乱,年份和地名夹在段落中间,得一句一句拆出来重新排列。她把第一页看了两遍,在心里过了一遍抄写的格式,然后把书合上放好了。
她抬头看窗外时,雪已经停了,但天色还是灰灰的,看不出什么晴意。老槐树的枝条上挂着薄薄一层雪,像被什么人拿白粉笔沿着枝丫描了一遍边。
等信的日子过得比预想的慢,但也不算难熬。她有书要抄,有衣裳要缝,偶尔去一趟杂货铺子看看竹筒里有没有齐王府的消息。齐王那边腊月中旬来过一封短信,说韩世安的案子已经移交刑部会审了,年前应该能定下来,没有新的任务给她。她看完信烧了,在窗边坐了一会儿。
腊月二十二那天傍晚,叶蓁从旧书铺回来,推开院门时看见门槛内侧的石板缝里夹着一只信封,没有落款,封口处压着一枚浅浅的指印。她弯腰捡起来拆开,亓煜的信纸比往常小了一号,像是随手撕的边角料,上面写着:“仗打完了,赢了,升了千户。伤了一条腿,不重,走慢些就行。军医说明年春天能好。”
最后一行跟正文隔了一段空白,写着:“京城雪化了没有?”
叶蓁站在院子里看完信,来回读了两遍。她把“伤了一条腿”那几个字看得最久,手指在纸面上那几个字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信纸收进袖中,转身进了灶房,对青禾说今晚多做一个菜。
当晚她回信的时候语气比往常平实,没有多问伤的事,也没有说自己挂心,只写了近况:旧书铺的掌柜让我抄一本很厚的赋税底档,工钱按页算,能攒些银钱;隔壁阿婆送了一坛萝卜干过来,青禾腌得很好吃;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条上挂了一整排的冰凌,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最后一段,觉得好像太平淡了,又提笔在末尾添了一句:“你走路慢些。”
第二天一早她把信送去了驿站,回来的路上脚步比前几日轻快了一些。
这几天叶蓁把心思搁在了抄书上。那本京郊底档比钱掌柜说的还要乱,同一行的年份能差出十几年去,她得前后来回对照才能把正确的顺序排出来。但她不觉得烦,手指握着笔一页一页翻过去,把每一笔数字和地名对齐,像在把一团乱麻一寸一寸地捋顺。
青禾端着茶进来时见她低着头抄书,额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就轻轻把茶搁在桌角退了出去。
腊月二十五的傍晚,叶蓁正在收尾当天的抄写,忽然听见院门被人叩响了。不是平常那种轻叩,是连叩了几下,有些急。她放下笔走出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穿旧棉袍的青年人,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面容清瘦,手里拿着一封信,说是“齐王府的宋先生让我送来的”。叶蓁接过信道了谢,关上门拆开一看,是齐王府那位中年幕僚的笔迹,写着:“赵王近日调了一支亲卫进京,驻扎在城西旧营。齐王想请你去一趟旧茶楼,有事当面商议。”
她把信烧了,站在院子里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赵王调亲卫进京,说明他已经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了。齐王叫她过去,大约是想在年前把一些事定下来。
她没有多耽误,第二天上午便去了旧茶楼。齐王果然在楼上等着,见她来了便示意她坐下,开门见山地说:“赵王调兵进京的事,你听说了吧?”叶蓁点了点头。
“他这一步走得比我想的早,”齐王说,“原本以为他至少要等到年后才动,如今看来他急了。”他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兵部尚书那边我的人已经递了话,只要韩世安的案子年前定了,赵王在兵部的线就算彻底断了。但光断线不够,他手里还有兵。”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叶蓁,“你那位在边关的朋友,如今是副千户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叶蓁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不久前刚升了千户。”
齐王点了点头:“年后他大约还会再升。贺将军那边跟赵王素来不对付,若真到了那一天,边军的动向会是关键。”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叶蓁听懂了他的意思——亓煜的位置会越来越重要,而她和亓煜之间的联系,会成为一条齐王需要的情报线。
叶蓁坐在那里没有接话,低头看着面前那杯茶汤,水面上浮着几片舒展开的叶子。她过了几息才开口:“等他从边关回来,我会当面跟他提这件事。”
齐王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她这话的分量,没有再往下说。
叶蓁从旧茶楼出来时天色还早,云层薄了一些,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街面上。她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巷口时放慢了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踩在青石板上的鞋尖。
亓煜还不知道年后边军会成为京城这场局里的关键一角。他只是在边关打仗、受伤、升职,给她写信,然后等着春天腿伤好起来。她想象他走路慢下来的样子,想象他坐在营帐里撕下一张纸随手写信的样子,想象他刻那朵木雕海棠时低着头的样子。她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收起来放好,推开了院门。
青禾正从灶房端了碗热汤出来:“姑娘回来了?先喝碗汤再忙吧。”
叶蓁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是萝卜炖的排骨,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端着碗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把碗递给青禾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年过年,咱们自己包饺子。”
青禾笑了:“成,我明儿去买面。”
腊月二十八那天叶蓁收到了亓煜年前最后一封信。信很短,纸上写了两件事:一是他腿上的伤已经开始长新肉了,走路确实慢些但不碍事;二是贺将军把他的名字报上去了,年后那场仗打完,有望升指挥佥事,就是带三千人的衔了。
叶蓁把信读完收好,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然后合上柜门。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心想他那边大概也在下雪,边关的雪比京城要大得多,风也要大得多。他腿伤还没好全,走起路来慢,风又那么大,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吹得站不稳。
她转念一想,他十八岁就能带兵冲营的人,应该不至于被风吹得站不稳,便放了些心,转身去灶房帮青禾揉面团了。
腊月三十那天傍晚,叶蓁和青禾坐在灶房里包饺子。青禾擀皮儿,叶蓁包馅,两人面对面坐着,灶膛里的火映在脸上,把各自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叶蓁包饺子的手法还是从前在宰相府时母亲教的,捏口处掐两道褶子,不松不紧,下锅不会漏。
青禾擀着擀着忽然说了一句:“姑娘,咱们今年算不算是在自己家了?”
叶蓁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灶台上搁着新买的粗瓷碗,墙角的米缸是满的,院子里有槐树,院门是新的门闩,柜子里有一竹筒的信和一朵木雕海棠花。
她低头继续包手里的饺子:“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