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那一点松动越来越大。
黑伞二爷站在岸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沈知微手下的那道缝。
他没有下水。
也没有必要下水。
他比谁都清楚,机关一旦牵动,底下不是一扇普通的门,是一整套把人往下藏的旧路。
“再撬半寸。”
他低声道。
裴砚书在旁边帮沈知微稳住身子,手臂上很快全是水。
太子的人已经围到了桥边。
禁卫长刀出鞘半寸,冷光压在每个人脸上。
太子沉声问:
“你到底是谁?”
黑伞二爷抬头看他,神色懒散得很。
“一个捡脏饭吃的人。”
“殿下真想知道,也得等人先活着上来。”
太子冷冷道:
“你若敢骗孤,今日桥头就是你的埋处。”
黑伞二爷笑了一下。
“殿下先别急着埋我。”
“这桥底下,埋的人可比我多。”
这话一出口,周编修脸上就白了几分。
他原先还在后头喘气,听见“埋的人”三个字,脚步竟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
这桥底下若真埋了人,那就不是寻常机关,而是把活口、旧物、旧命一并塞进去的暗路。
沈知微没理他们的对峙。
她只盯着那道缝。
焦伞骨一点点往下压,石缝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老旧机关终于松口。
黑水从缝里倒涌出来,冲得她踉跄了一下。
裴砚书赶紧扶住她。
“开了。”
这两个字刚落下,桥下竟传来一串更清晰的铁链声。
哗啦。
哗啦。
像有人在黑水里挣了很久,终于撞到了路口。
韩德听见这声音,整个人瘫坐在桥边,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真的还在……”
他喃喃道。
黑伞二爷看了他一眼,没讥讽。
“你当然希望他还在。”
“不然你这些年就真白活了。”
太子目光压得极深。
“你们早知道沈惟安还活着?”
黑伞二爷答得很快。
“知道一半。”
“另一半要等你们自己看。”
沈知微把伞骨再往里一送,手腕发酸,连骨头都像被水泡软了。
她咬着牙问:
“门后是什么?”
黑伞二爷看着那道缝,声音低了些。
“是锁人用的旧坑。”
“也可能是活路。”
“要看你们敢不敢把人从底下拽出来。”
桥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周编修带着人赶到了。
他不会水,一路跑得气喘,却还是冲到最前头。
“谁敢动手!”
“今日这桥头,谁动一下,我就去御前告谁灭口!”
太子冷笑。
“周大人倒是会挑时候发硬。”
周编修脸色发白,却没退。
“我若再不硬一次,这辈子都只能替别人盖章。”
黑伞二爷听见这句,反倒抬眼多看了他一下。
他知道,这位周编修不是来逞能,是来把自己的名字从旧链里往外拽。
今夜谁都不能只做旁边那只手,谁也都得站到桥上来,亲眼看底下到底藏了什么。
沈知微没有回头。
她的注意力已经全被水下那阵越来越近的铁链声牵住。
下一瞬,水面猛地一翻。
一只枯瘦的手从缝里探了出来。
很慢。
很冷。
却真的是活人的手。
沈知微呼吸一滞,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
“抓住!”
她握住那只手时,发现对方手腕上全是铁链磨出的旧痕。
黑伞二爷低声喝道:
“别松。”
“一松,人就又回去了。”
沈知微咬紧牙,和裴砚书一起往外拉。
水底的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喘息。
那不是死物的动静。
那是人。
是困了太久的人终于碰到岸边时,才会有的动静。
太子看着这一幕,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拦不住了。
桥底的门真的开了。
而门里的人,也真的还活着。
沈知微比谁都明白,活到今天的人能做的,已经不是替过去翻案这么简单,而是要把今后的路先摆正。谁能走,谁该停,谁要认,谁该还,都得一笔一笔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