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园里那一阵静,像被人拿布兜头罩住。
太子没有立刻发作。
他站在廊下,先把袖口压平,才慢慢看向沈知微。
“沈姑娘,你今日说的话,已经够冲了。”
沈知微站得笔直,连眼尾都没有抖一下。
“殿下若只想听顺耳话,就不该把人叫到东园里来。”
裴砚书上前半步,挡在她侧前。
“殿下若真为案子来,就该让韩德把话说完。”
太子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停了停,像在衡量这位裴编修究竟是忠是逆。
“裴大人今日很护人。”
裴砚书道:“殿下今日很急。”
这句不算顶撞,却比顶撞更刺耳。
韩府老仆韩德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一截枯枝。
他已经怕到极处,可怕到极处的人,往往也最容易说出真话。
沈知微看着他。
“继续。”
韩德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着一团血。
“白伞……在断桥……”
太子的手指忽然收紧。
沈知微捕捉到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稳。
“殿下知道断桥?”
太子淡淡道:“京西旧桥,谁不知道。”
“那沈惟安呢?”
这一问落下,太子的神色终于变了一瞬。
可他很快就压了回去。
“沈家旧罪臣,孤为何要知道他的去向。”
韩德突然抬头,眼白里全是血丝。
“不是去向。”
“是人还在不在。”
东园里的禁卫往前一步,刀柄碰响了刀鞘。
太子没有回头,只盯着韩德。
“你若再胡言,孤可以当场治你一个诬告东宫。”
沈知微看向他,忽然笑了一下。
“殿下若真不怕,何必急着封口?”
太子眼底沉了沉。
“沈知微,孤今日是给你留体面。”
“你若还要往下翻,翻出来的可不只是沈家。”
沈知微没有退。
“那就一起翻。”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抬着三口棺材进来。
第一口里躺着昨夜被灭口未遂的车夫。
第二口里躺着韩府旧仆。
第三口是空的。
空棺落地时,连周围的呼吸都跟着轻了一拍。
太子亲自走到棺前,像是故意把场面压到最冷。
“沈姑娘既说要翻旧案,就先看看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沈知微看着那口空棺,反问:
“这是给谁预备的?”
太子语气平平。
“给还不懂闭嘴的人。”
韩德整个人像被这句话打穿了。
他忽然扑过去,额头狠狠撞上棺木,血一下子涌出来。
“不是胡言!”
“白伞就在断桥!”
“沈惟安在水下!”
东园里轰然一静。
裴砚书下意识去扶沈知微,却见她脸色白得吓人,眼神反倒更稳。
她没有先问“是不是”,也没有先问“为何”。
她只盯着太子。
“殿下听见了?”
这句问得平,压得却极重。
太子两个字,在这一刻已经压不住东园里那口被撬开的旧水。
他若真想再把人压回去,就得先回答,为什么一听见断桥和沈惟安,他的手就会先收紧。
太子的脸色终于慢慢沉下去。
“把他嘴堵上。”
沈知微一步挡在韩德前面。
“谁先堵他的嘴,谁就证明谁怕他继续说。”
她看着太子,一字一字道:
“太子二字,压不住一个要活的人,也压不住一条要翻出来的命。”
太子的眼神像要冷到冰里。
可东园外已经开始有脚步声。
有人来了。
而韩德还在喘,喉咙里滚着最后一口血气。
“去断桥……”
“去看……”
他猛地抬头,像终于等到这一句。
“白伞若还在,人就还在水下。”
沈知微更清楚了一件事:真正把旧案推向明处的,不是某一声怒喝,而是所有人终于不肯再替别人把脏话吞回去。她看见的不是某一家先倒,而是一整套靠遮、靠拖、靠假装无辜的法子,正在一点点失去作用。门既然开了,就不能再只留一条缝给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