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抄家夜嫁寒门书生我陪他成首辅 > 第222章 裴砚书不低头
    崔文衡没有立刻走出屏风。

    他像仍想保留最后一层体面,让声音在屏后落下,让别人猜他的神色,猜他的用意,也猜他会给谁留活路。

    屏风上绣着山水。

    山是青的,水是淡的,远处还有一叶小舟。这样雅致的东西,本该摆在书房里供人赏玩,可此刻隔在崔文衡和满座之间,倒像一道特意留出的云雾。

    雾后的人可以说话。

    雾前的人只能揣摩。

    裴砚书忽然厌极了这样的雾。

    裴砚书却没有再给他那层余地。

    他看着屏风,问:“崔尚书若觉得晚辈言重,不如出来当面教我。”

    满座彻底静了。

    这是把屏后人往光下请。

    许敬臣冷声道:“裴编修,清议席上,不可无礼。”

    裴砚书转头看他。

    “许侍郎,昨夜许家私手撞我家门,今日周编修被抹座,范敬川被追杀。若这些都能称作规矩,那晚辈确实学不会这份礼。”

    他说完,暖阁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这不是辩论。

    这是把许敬臣最想分开解释的三件事,并到同一张桌上。

    许家可以说撞门是下人误会,可以说周编修无座是名单失误,也可以说范敬川被追杀与他们无关。可三件事接连发生,且都落在能开口的人身上,再怎么体面的解释,也开始显得慌张。

    许敬臣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崔文衡终于从屏后走了出来。

    他年近六旬,须发修整得极齐,衣袍素雅,并无半点奢靡。若不知内情,只会觉得这是位清名卓着、风骨温厚的老臣。

    可沈知微在门外看见他那一瞬,只觉得冷。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所有血都从未溅到他身上。

    她原以为自己见到崔文衡时会恨得发抖。

    可真正见到,她反倒比想象中平静。

    这个人没有凶相,没有厉色,甚至不像许敬臣那样偶尔露出阴冷。他只是站在那里,衣袍平整,眉目慈和,像一个最懂得为天下权衡轻重的老臣。

    也正因如此,沈知微才觉得可怕。

    若杀人的人都长着恶鬼脸,世上便少许多冤案。

    最难防的,是这种能把一切牺牲说成不得已的人。

    崔文衡站到屏前,看着裴砚书。

    “你为了罪臣女,连前程也不要?”

    这一句终于不是清议了。

    是刀。

    裴砚书没有躲。

    “她是我的妻。”

    四个字很短。

    却把崔文衡设好的路堵死了一半。

    崔文衡说“罪臣女”,是要把沈知微拖回旧案里,拖回一个可以被评判、被处置、被拿来权衡的身份。

    裴砚书说“我的妻”,便是告诉满座,她不是一件旧案里的物证,不是一个可惜或不可惜的筹码。

    她是人。

    是他明媒正娶、愿意同担风雨的人。

    许敬臣道:“她也是沈惟安之女。”

    “正因如此,才更该把话问清楚。”

    裴砚书看向满座。

    “她父亲若有罪,凭证定罪。”

    “她父亲若是被人构陷,谁把这案子压下去,谁就是今日的罪人。”

    席间有人忍不住道:“裴编修,你这话是在指谁?”

    裴砚书道:“谁怕,便是谁。”

    那人被噎得脸色一红。

    裴砚书没有看他。

    他说这句话时,其实也知道自己再难回头。今日席上有多少眼睛,明日京中就会有多少闲话。有人会说他狂,有人会说他傻,也有人会说他被沈知微迷了心窍。

    可这些都比不上沈知微当年背着罪名走进裴家时听过的万分之一。

    他不过是终于站到她听过的那些话里。

    周编修跪在地上,忽然重重叩首。

    “韩公,崔尚书,许侍郎,下官今日不求脱罪。”

    他抬起头。

    “但沈家旧案,确实有人借河工旧账改口供、杀活人、逼裴编修写收口文。”

    崔文衡淡淡道:“收口文?”

    “现在还没有。”裴砚书接话。

    他看向崔文衡。

    “但若晚辈今日喝了那杯茶,拜了许家的私门,入了崔尚书屏后那张席,明日大约就该有人递到我案前了。”

    崔文衡眼神微微一动。

    裴砚书知道自己猜中了。

    这世上最厉害的收口,不是让一个罪人闭嘴,而是让一个看起来干净的人替所有脏事写一句体面的结论。

    他是新科出身,是寒门清才,又娶了沈知微。若由他亲笔写下“旧罪无可翻”,往后沈知微再喊冤,便会被人反问:连你夫君都认了,你还闹什么?

    那才是真正的杀人。

    杀沈家第二次。

    崔文衡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你很聪明。”

    “晚辈只是怕脏。”

    “怕脏的人,做不了官。”

    裴砚书道:“若做官必须先拿妻子的血洗手,那不做也罢。”

    这句话落下时,裴砚书听见自己心里某处终于安静下来。

    他不是没有怕过。

    他怕柳氏失望,怕沈知微因为他受更多苦,也怕自己十年所学最终只换来一场莽撞。可真正把话说出口,他才发现,最可怕的不是前程难走。

    是明知道路上铺着别人的血,还假装那只是朱砂。

    门外,沈知微垂下眼。

    她没有哭。

    可那句话落进心里,像有人替她把多年压在胸口的一口冷气轻轻托住。

    韩公终于开口。

    “够了。”

    众人看向他。

    韩公把案上的茶盏推开。

    “今日清议到此。”

    许敬臣皱眉。

    崔文衡也看向韩公。

    韩公没有解释,只对裴砚书道:“你留下。”

    裴砚书拱手。

    “是。”

    崔文衡转身时,目光在裴砚书身上停了一瞬。

    那眼神仍旧温和。

    却已经不再像看清才。

    像看一把暂时还没握到手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