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抄家夜嫁寒门书生我陪他成首辅 > 第221章 屏后的人
    许敬臣没有再让周编修说下去。

    他起身,朝韩公拱手。

    “韩公,今日清议本为河工旧策,若任由旧怨攀扯,席上恐怕再无清论。”

    许敬臣起身的动作很稳。

    稳到像方才周编修说出的那些话,只是在他衣袖上落了一点灰。他甚至没有急着看周编修,而是先看韩公,仿佛只要韩公一句话,这场突然失控的清议就还能回到原来的轨道。

    这也是他的聪明处。

    他不和周编修纠缠。

    周编修越狼狈,他越显得端方;周编修越急,他越能把这件事说成旧怨攀扯。

    他要的不是立刻赢。

    是让满座重新厌烦这些血淋淋的人。

    这话说得漂亮。

    旧怨。

    攀扯。

    清论。

    每一个字都干净,每一个字都在把沈家往门外推。

    裴砚书还没开口,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叹。

    “许侍郎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

    暖阁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那声叹息很轻。

    轻得像一个长辈听见后辈争执,终于忍不住出来调停。可正因为太轻,才让人心里发沉。

    许敬臣方才还冷着的脸,在这一声后重新稳住。

    席间几位原本不安的官员,也像终于等到真正能拍板的人,眼神不约而同往屏风那边落去。

    裴砚书看在眼里,心里一点点凉下去。

    原来这间暖阁真正的上首,不在韩公案前。

    裴砚书抬眼。

    屏风后一直有人。

    从他入席起,那道影子便坐在那里,没有咳,没有动,像只是韩府寻常摆设。可这一声出来,满座官员竟没有一个露出意外神色。

    他们都知道。

    只有他和门外的沈知微,被请来看的,是一场已经排好座次的戏。

    更准确地说,是一场请他入戏的局。

    韩公设席,许敬臣递茶,周编修被拦,屏后人旁听。每一步都像临时发生,可每一步又都恰好把他推到一个位置上。

    他若喝茶,便被收。

    他若翻脸,便被斥。

    他若替沈知微辩,便是爱妻心切。

    他若沉默,沈家旧案就又被压回泥里。

    裴砚书忽然明白,崔文衡并不急着出现。

    崔文衡在等他先露出破绽。

    那声音温和,沉稳,带着长年居上位者惯有的宽和。

    “周大人病中失言,裴编修爱妻心切,韩公何必当真。”

    裴砚书听过这个声音。

    崔文衡。

    沈知微站在门外,也听见了。

    她袖中的手慢慢松开。

    崔文衡终于出来了。

    这名字在她心里压了太久。

    从最早的半句传闻,到后来每一个绕不开的旧人,再到范敬川、周编修口中那条若隐若现的线,崔文衡一直像一只隔着雾的手。

    她知道他在。

    可她看不见他的脸。

    如今这只手终于不再只藏在雾后。

    不是藏在纸后,不是藏在某个被反复换手的旧物后。

    他就坐在满座清流背后,亲口把一个活人的话说成病中失言。

    韩公看向屏风。

    “崔尚书今日既在,何不出来一叙?”

    屏后那人笑了笑。

    “今日是韩公设席,我不过旁听。”

    韩公道:“旁听到此时才开口,倒也巧。”

    这句话有刺。

    席间不少人低下头。

    崔文衡没有恼。

    “旧案最怕被私怨搅浑。裴编修是难得清才,若一入仕便陷在内宅旧怨里,可惜。”

    这句话比许敬臣更毒。

    许敬臣是压。

    崔文衡是捧。

    他先说裴砚书是清才,再说沈知微是内宅旧怨。若裴砚书退一步,便是识大体;若裴砚书不退,便是不惜前程、被妇人牵着走。

    满座的人甚至不必替崔文衡说话。

    这句话本身就已经替他们找好了台阶。

    裴砚书忽然问:“崔尚书说的可惜,是可惜我,还是可惜这场旧案没能彻底闭嘴?”

    暖阁内一片死寂。

    许敬臣脸色微沉。

    周编修跪在地上,惊得连咳都忘了。

    韩公看向裴砚书,眼底却浮起一丝极淡的光。

    屏风后的人静了片刻。

    随即,崔文衡笑了。

    “年轻人骨头硬,是好事。”

    裴砚书道:“骨头硬不硬,得看跪什么。”

    崔文衡道:“官场不是只凭骨头。”

    “若官场只凭脏账,那晚辈今日不入也罢。”

    这句话近乎当席撕脸。

    可裴砚书说得平静。

    越平静,越不像一时冲动。

    席上终于有人坐不住,低声唤了一句“裴编修”。那声音里有提醒,也有惋惜,仿佛他再往前一步,便真要把自己十年苦读的路亲手折断。

    裴砚书听见了。

    可他没有收回。

    有些话若今天不说,往后就再也没有合适的时候。

    等他习惯了这些茶、这些座、这些温和的规劝,他也许就会像席上许多人一样,明知道门外有人被拦,仍能低头喝茶。

    他不想变成那样。

    他没有高声,也没有激愤,像只是在陈述一件读书人早该知道的事。

    沈知微站在门外,眼眶忽然热了。

    她没有进去。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裴砚书不是在替她逞一时意气。

    他是把自己的前程放到了这些人的刀下。

    屏风后,崔文衡终于起身。

    影子落在屏面上,比方才更清晰。

    “裴编修。”

    他声音仍温和。

    “你可知自己在和谁说话?”

    这句话终于露出一点真东西。

    不是劝,不是惜才,也不是清议。

    是权位。

    是一个走到高处太久的人,忽然发现面前的年轻人没有按他想的跪下,于是提醒他:你先看看我是谁。

    裴砚书拱手。

    “知道。”

    他抬头。

    “所以才要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