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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不是抢证,是抢命

    第一声惨叫从废楼后传来。

    不是范老。

    是阿生的人动了手。

    那一声像把夜色撕开。

    芦苇里立刻响起脚步踩断枯枝的脆响,紧接着有人落水,水花砸在河埠石阶上。原本死寂的北塔一下活了,废楼、断墙、黑水,每一处都有人影晃动。

    沈知微没有回头。

    她知道阿生已经扑上去了,也知道裴砚书一定会接住范老那边。她若在这时犹豫,哪怕只犹豫半息,躲在废楼后的人就会把知远拖进水里。

    灰衣人脸色骤变,刀手立刻要割范老的喉咙。几乎同一瞬,一颗石子从暗处打来,正中他的腕骨。

    刀落在地上。

    裴砚书从断墙后现身,袖口还没放下。

    灰衣人显然没料到他也在,怒声道:“裴砚书!”

    裴砚书没有理他。

    他只看沈知微。

    “去。”

    沈知微已经冲向废楼后。

    她没有管那只落地的刀,也没有管范老被谁扶起。

    因为她听见了沈知远的声音。

    那声音被水声压着,被粗布堵着,短得几乎不能称作声音。可沈知微还是一下听出来了。

    这些年她听过很多人的哭,听过牢里妇孺的哭,听过被逼到绝处的证人的哭,也听过自己夜半惊醒时喉间压不住的哭。

    没有哪一种像沈知远。

    那是她失了十三年的家。

    不是喊声。

    是被人堵住嘴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点闷响。

    她太熟悉那声音了。

    小时候阿远怕黑,被奶娘抱走时,也这样从喉咙里发出一点不敢大哭的声音。

    沈知微绕过断墙,便看见三个灰衣人押着一个瘦削少年往水边退。

    少年嘴里塞着布,腕上勒着绳,衣衫湿透,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

    可那双眼睛还是旧时的样子。

    看见她的一瞬,眼泪一下涌出来。

    沈知微的脚步顿住。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那双眼睛太像抄家那夜。

    那晚火把照在沈家照壁上,母亲把阿远往她怀里塞,只来得及说一句“带他走”。可人潮一冲,她怀里的小孩被人硬生生扯开,手指从她袖口滑出去时,还死命抓了一下。

    那一下抓空了她半生。

    今日隔着北塔冷水,阿远又在看她。

    沈知微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从废楼后冲过去,而是从十三年前那条被火光照红的长街上冲过去。

    有那么一刻,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水声、刀声、喊声,都退到很远。

    她只看见阿远。

    押人的灰衣人把刀抵到沈知远颈边。

    “再过来,我割了他!”

    沈知微停下。

    “你们要什么?”

    那人冷笑:“沈姑娘现在才问,晚了。”

    另一人从怀里摸出一截火折,往远处水面一晃。

    沈知微顺着火光看去。

    一只小船正贴着黑水往外走,船尾压着一只黑布包住的长物。

    那东西被放得极显眼。

    它离得不算远。

    若现在追,或许还能追上。

    可沈知微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

    对方怕她不看见,才点火给她看。

    怕她看不清,才让船走得不快。

    这不是机会。

    这是钩子。

    押着沈知远的人也看见她的目光,笑了。

    “沈姑娘,选吧。”

    沈知远拼命摇头。

    他嘴里塞着布,说不出话,可眼神比任何话都清楚。

    去追。

    不要管我。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轻轻摇头。

    “阿远。”

    少年眼泪流得更凶。

    “你活着,比他们丢出来的任何东西都重要。”

    沈知远拼命挣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响。他大概听了太多遍旁人的挑唆,听他们说沈家要翻案,听他们说她会为了父亲旧名舍下他,听他们说他若害她错过这一次,就是沈家的罪人。

    所以他才那么急。

    急着让她去追,急着把自己从她眼前抹掉,仿佛只要他死得够快,就不是拖累。

    沈知微眼底一点点红起来。

    “别拿自己替沈家抵债。”

    她声音不高,却穿过水声落到他耳边。

    “沈家欠你的,是我来还。”

    话音落下,她忽然把袖中短刀甩了出去。

    不是甩向押人的手。

    而是甩向火折。

    火折被刀锋打落,四周顿时一暗。

    黑暗里有人骂了一声。

    沈知微却在这一暗里往前抢了三步。她早记住了押人者的位置,知道左边那人腰间有短刃,右边那人脚伤未愈,真正能下杀手的只有贴着知远后背的刀手。

    她不去碰刀。

    她先撞人。

    阿生从黑暗里扑出,抱住最左边的人滚进泥水。裴砚书的人从后头堵住退路,范老那边也响起一片混乱。

    押着沈知远的刀手反应最快,拖着人就往水里退。

    沈知远忽然狠狠往后一撞。

    他瘦弱,却像用尽了这一生攒下的力气。刀锋擦过肩头,血立刻涌出,他却没有停。

    这一撞很笨,也很狠。

    沈知微几乎能看见他咬住牙的样子。明明怕得浑身发抖,明明连站都站不稳,他还是把自己往刀口上送,只为了让她少走一步险路。

    她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啪地断了一声。

    沈知微眼前一红。

    她冲上去,一脚踹开刀手,伸手先扯掉沈知远嘴里的布。

    少年呛咳着,第一句话几乎不成声。

    “姐……”

    沈知微抱住他。

    “我在。”

    她手掌按住他的后脑,声音发抖。

    “阿远,我在。”

    沈知远却还在发抖。

    “别……别追……”

    他的嗓子破得厉害,三个字说得像从血里磨出来。

    沈知微用掌心按住他的肩伤,血立刻染湿她的手。

    “不追。”

    “会丢……”

    “丢了也不追。”

    沈知远怔怔看她,像听不懂。

    沈知微把他更用力地抱住,声音终于哽了一下。

    “不是你害我丢了什么。”

    “是他们拿你害我。”

    远处小船已经彻底没入夜色。

    水面上的诱饵走远了。

    沈知微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只抱紧怀里这个失而复得的人,像终于从十三年前那场抄家夜里,把弟弟抢回来一回。